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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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祝今安一直記得初三那個下雨天。
那天晚自習，老師因為講評試卷拖了堂。又整趕上暴雨，祝今安在公交站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車。她忘記了帶傘，回到家時，渾身上下已經差不多濕透了。
她下了公交車，在公交站遠遠地便望見面館沒有開燈。一點兒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祝今安抓著書包帶，小跑著沖回家裏。
這一家鄰著縣城主街的小店，外鋪是王金花開的面館，裏屋就是她們的家。
隔著虛掩著一條縫的門，房間裏寂靜得讓人心慌。祝今安推開門，地上零零散散的各種碎片出現在她眼前。她將手裏攥著的成績單對折，將上面寫著的第一名的名次折進那豆腐塊兒裏，然後將那豆腐塊兒塞進校服口袋裏。
廚房裏的調料被扔了一地，潔白的鹽和黑色的醬油在地上混合著。一地的玻璃碎片，折射出窗外晶瑩剔透的月光，更顯得屋裏淩亂不堪。
黑暗中，傳來王金花隱隱約約地抽泣聲。她就算不進裏屋，也知道王金花此時一定是坐在床上流淚。
祝今安輕輕嘆了口氣，摘下書包，放在桌上，接著便蹲在地上收拾砸碎的玻璃瓶。玻璃碎片的邊緣很鋒利，她不小心被劃傷了手，指尖滴出殷紅的血，順著玻璃碎片在地上滴出一片嫣紅。
王金花哭夠了，開始在屋裏歇斯底裏地喊。
“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他，我幫他還了賭債，你奶奶死的時候是我在病床前忙前忙後照顧的，他憑什麽這麽對我？憑什麽還來找我要錢……”
祝今安聽著母親的哭訴，默不作聲。指尖的血沾在玻璃片上，紅的可怖，她也沒想著去處理那滴血的傷口。只是在收拾的時候故意發出些輕微的聲音，告訴王金花，她在，她聽著，她在收拾。
祝今安知道此刻若是開口，必定是火上澆油。王金花會把怒氣轉到她身上來：“你就是隨了你那該死的爹，跟著他的姓憑什麽讓我養著……”
王金花說過很多遍，一模一樣的話。每次父親來了之後，王金花都會重新說一遍。她好像已經把這段話牢牢記在心裏，從來不曾錯過一個字。
可是今天她沒說完。
母親的哭泣突然停止，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撞擊聲。
祝今安嚇了一跳，扔了撿起的滿滿一捧玻璃碎片，奔進裏屋，發現王金花倒在了地上。
“媽！媽你怎麽了！”
她驚恐地想把王金花拉起來，王金花卻沒有反應。驚慌之中，祝今安用尚存的理智抓起王金花的手機打了120。那頭女人的聲音裏透著些擔心，救護車派出了，但雨下太大，救護車來得可能會比較慢。
祝今安一僵，緊接著，便哭著去路上攔車。
雨下的比她回家時還要大。時間已經不早，縣城本就人少，此時汽車更是不見蹤影。好不容易看到車燈回轉著來到這條路上，幾輛汽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卻不肯停留一下，濺起水滴落在祝今安臉上，和眼淚混合在一起。
祝今安喊得聲音嘶啞，終於忍不住跌坐在馬路邊上，開始埋頭大哭。
將要絕望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汽車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男生從車上跨下，下車的瞬間便撐開了一把傘。他將傘往祝今安頭上移了移，輕聲問她怎麽了。
祝今安擡眼，淚眼朦朧中，看到的便是撐著傘向她走來的江律。
少年握著傘柄的指節清晰好看，手指微微蜷起，大衣下露出的一截衣袖的花紋繁覆精美。大衣衣擺的邊緣被雨水淋濕了一片，卻仍在將傘再努力地往女孩頭上舉過去。
後來回憶起來，祝今安才驚異於自己竟然還能記得那麽多的細節。
當時的她，已經哭的一臉淚水，混合著雨水將劉海和發絲黏在臉上，一點兒形象都沒有。因為著急，聲音大得近乎於喊叫。
她就那樣沖江律哭喊著說王金花暈倒了倒在地上了她扶不起來她叫不到車也沒等到救護車。
她哭喊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又因為情緒激動而幾乎語無倫次，可是他聽懂了。
聽完祝今安帶著哭腔的解釋，江律馬上答應送祝今安和母親去醫院。
祝今安一個人沒法將王金花扶上車，江律便幫著忙，一起撐著王金花上車。
男生絲毫沒有嫌棄她家那滿是玻璃碎屑的地板和依舊洋溢著飯菜油味的屋子，也沒嫌棄王金花沾了一身的嘔吐物。
上車後，祝今安從書包裏掏出自己身上僅有的也可能是他們家現在僅有的錢，想塞給江律。江律將她手裏的錢擋下，滿是焦急地責備：“你怎麽這個時候還想著給錢？送阿姨去醫院才是最要緊的！”
似乎突然有了人幫忙，祝今安強撐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有一個人可以宣洩，她沖著江律嚎啕大哭，好像哭出了很多的委屈。
江律陪祝今安在醫院把母親安頓好，又交了住院費和醫藥費。
祝今安難為情地把從家裏帶來的錢遞給男生。那個男人剛剛跟母親把家裏的錢全部要去了，祝今安知道她手上的這些錢可能是連費用的零頭都不夠。
江律沒有接過祝今安的錢，反倒看向祝今安的手指：“你的手……”
男生的目光敏銳又帶著些溫度，摞在祝今安垂在腿邊、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祝今安楞了一下，想把手藏到身後，卻被江律一把拉住：“你的手也劃破了？要不要包紮一下啊？”
祝今安局促地將手抽回，搖了搖頭，說道：“我自己用水沖一下就可以。”
江律也沒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創可貼，遞給祝今安：“清理完傷口以後記得貼個創可貼。”
祝今安抿了抿嘴唇，猶豫要不要接過他手裏的創可貼時，江律已經把創可貼塞到她手裏，轉身離開。
她忘記問他的名字了。
一年後，她在海城一中雨中的開學典禮上，知道了他的名字。
還成了他的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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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安一直記得初三那個下雨天。
那天晚自習，老師因為講評試卷拖了堂。又整趕上暴雨，祝今安在公交站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車。她忘記了帶傘，回到家時，渾身上下已經差不多濕透了。
她下了公交車，在公交站遠遠地便望見面館沒有開燈。一點兒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祝今安抓著書包帶，小跑著沖回家裏。
這一家鄰著縣城主街的小店，外鋪是王金花開的面館，裏屋就是她們的家。
隔著虛掩著一條縫的門，房間裏寂靜得讓人心慌。祝今安推開門，地上零零散散的各種碎片出現在她眼前。她將手裏攥著的成績單對折，將上面寫著的第一名的名次折進那豆腐塊兒裏，然後將那豆腐塊兒塞進校服口袋裏。
廚房裏的調料被扔了一地，潔白的鹽和黑色的醬油在地上混合著。一地的玻璃碎片，折射出窗外晶瑩剔透的月光，更顯得屋裏淩亂不堪。
黑暗中，傳來王金花隱隱約約地抽泣聲。她就算不進裏屋，也知道王金花此時一定是坐在床上流淚。
祝今安輕輕嘆了口氣，摘下書包，放在桌上，接著便蹲在地上收拾砸碎的玻璃瓶。玻璃碎片的邊緣很鋒利，她不小心被劃傷了手，指尖滴出殷紅的血，順著玻璃碎片在地上滴出一片嫣紅。
王金花哭夠了，開始在屋裏歇斯底裏地喊。
“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他，我幫他還了賭債，你奶奶死的時候是我在病床前忙前忙後照顧的，他憑什麽這麽對我？憑什麽還來找我要錢……”
祝今安聽著母親的哭訴，默不作聲。指尖的血沾在玻璃片上，紅的可怖，她也沒想著去處理那滴血的傷口。只是在收拾的時候故意發出些輕微的聲音，告訴王金花，她在，她聽著，她在收拾。
祝今安知道此刻若是開口，必定是火上澆油。王金花會把怒氣轉到她身上來：“你就是隨了你那該死的爹，跟著他的姓憑什麽讓我養著……”
王金花說過很多遍，一模一樣的話。每次父親來了之後，王金花都會重新說一遍。她好像已經把這段話牢牢記在心裏，從來不曾錯過一個字。
可是今天她沒說完。
母親的哭泣突然停止，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撞擊聲。
祝今安嚇了一跳，扔了撿起的滿滿一捧玻璃碎片，奔進裏屋，發現王金花倒在了地上。
“媽！媽你怎麽了！”
她驚恐地想把王金花拉起來，王金花卻沒有反應。驚慌之中，祝今安用尚存的理智抓起王金花的手機打了120。那頭女人的聲音裏透著些擔心，救護車派出了，但雨下太大，救護車來得可能會比較慢。
祝今安一僵，緊接著，便哭著去路上攔車。
雨下的比她回家時還要大。時間已經不早，縣城本就人少，此時汽車更是不見蹤影。好不容易看到車燈回轉著來到這條路上，幾輛汽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卻不肯停留一下，濺起水滴落在祝今安臉上，和眼淚混合在一起。
祝今安喊得聲音嘶啞，終於忍不住跌坐在馬路邊上，開始埋頭大哭。
將要絕望的時候，一輛黑色的汽車在她面前停了下來。
男生從車上跨下，下車的瞬間便撐開了一把傘。他將傘往祝今安頭上移了移，輕聲問她怎麽了。
祝今安擡眼，淚眼朦朧中，看到的便是撐著傘向她走來的江律。
少年握著傘柄的指節清晰好看，手指微微蜷起，大衣下露出的一截衣袖的花紋繁覆精美。大衣衣擺的邊緣被雨水淋濕了一片，卻仍在將傘再努力地往女孩頭上舉過去。
後來回憶起來，祝今安才驚異於自己竟然還能記得那麽多的細節。
當時的她，已經哭的一臉淚水，混合著雨水將劉海和發絲黏在臉上，一點兒形象都沒有。因為著急，聲音大得近乎於喊叫。
她就那樣沖江律哭喊著說王金花暈倒了倒在地上了她扶不起來她叫不到車也沒等到救護車。
她哭喊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又因為情緒激動而幾乎語無倫次，可是他聽懂了。
聽完祝今安帶著哭腔的解釋，江律馬上答應送祝今安和母親去醫院。
祝今安一個人沒法將王金花扶上車，江律便幫著忙，一起撐著王金花上車。
男生絲毫沒有嫌棄她家那滿是玻璃碎屑的地板和依舊洋溢著飯菜油味的屋子，也沒嫌棄王金花沾了一身的嘔吐物。
上車後，祝今安從書包裏掏出自己身上僅有的也可能是他們家現在僅有的錢，想塞給江律。江律將她手裏的錢擋下，滿是焦急地責備：“你怎麽這個時候還想著給錢？送阿姨去醫院才是最要緊的！”
似乎突然有了人幫忙，祝今安強撐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有一個人可以宣洩，她沖著江律嚎啕大哭，好像哭出了很多的委屈。
江律陪祝今安在醫院把母親安頓好，又交了住院費和醫藥費。
祝今安難為情地把從家裏帶來的錢遞給男生。那個男人剛剛跟母親把家裏的錢全部要去了，祝今安知道她手上的這些錢可能是連費用的零頭都不夠。
江律沒有接過祝今安的錢，反倒看向祝今安的手指：“你的手……”
男生的目光敏銳又帶著些溫度，摞在祝今安垂在腿邊、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祝今安楞了一下，想把手藏到身後，卻被江律一把拉住：“你的手也劃破了？要不要包紮一下啊？”
祝今安局促地將手抽回，搖了搖頭，說道：“我自己用水沖一下就可以。”
江律也沒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創可貼，遞給祝今安：“清理完傷口以後記得貼個創可貼。”
祝今安抿了抿嘴唇，猶豫要不要接過他手裏的創可貼時，江律已經把創可貼塞到她手裏，轉身離開。
她忘記問他的名字了。
一年後，她在海城一中雨中的開學典禮上，知道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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