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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憶和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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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憶和他的味道

*

“沈先生,您送來的藥經過檢測是金剛烷胺,用於治療流感病毒,不過如果食用過量會出現幻覺和精神混亂的現象……”電話那頭的醫生冷靜地說。

“什麽?幻覺?”

“是的,註意力不能集中,頭暈目眩是常見反應,極少數還會出現視力模糊和嘔吐的現象……”

“好的,我知道了。”沈懌掛斷了電話。

眼前的深淵好像張開了一道口子,在招呼自己靠近。

沈東升做事很少會出現這種把柄,如果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個教訓,他大可以叫人當場銷毀藥物,沒必要留下這麽一個引子。

唯一的可能,他想被發現。

也該是時候去再和這個伯伯見一面了。

“沈先生,沈總今天有會議,不方便見客。”門口的管家說道,“不過沈總交代了,如果您今天來找他,他建議您先去看看您的父母。”

沈懌抿著嘴,轉身離開。

去看父母?

可笑。

沈懌很久沒有去殯儀館看過自己的父母了,畢竟那對於他來說,只是兩個象征著自己血緣關系的盒子。

天空好像又暗了下來,沒有一絲風,卻徹骨的冷。

殯儀館裏,那兩個暗色玄木的骨灰盒上面,是自己父母的照片,沒有表情,沒有微笑,他們眼裏帶著一種漠然和冷漠,就好像此刻的沈懌。

“沈先生,花。”

沈懌接過白色的花,放到了靈臺上。

餘光裏他看到了曾經關住自己的小房間,有什麽驅使著他向那裏走去。

那扇門後面究竟是什麽?

遺忘掉的,到底是什麽?

沈懌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滿頭汗水,他不自覺地握緊兜裏的試管,試圖讓自己平覆下來。

門開了。

漆黑的小房間裏,一股腐朽的味道,裏面那張小床上,放著幾束白色的花。

沈懌……

沈懌……

“沈懌。”

沈懌睜開眼睛,就看到了沈東升慈愛的眼神,幼小的身體瞬間蜷縮起來。

“我……”

高燒讓他發不出聲音,他虛弱地看著沈東升餵過來的水,那雙帶著金錢的油膩香味的手。

他想起來剛剛沈東升就是用這只手想要掐住自己的脖子,於是恐懼地搖頭。

“沈懌乖,以後伯伯照顧你……”沈東升見沈懌並不想喝水的樣子,伸手慈愛地撫摸了他的頭。“告訴伯伯,剛剛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小男孩,你認不認識?”

——什麽?

所以剛剛真的不是夢,有人在幫我。

沈懌搖頭。

“那我們小沈懌,還記得發生過什麽嗎?”

沈懌眼裏含著淚水,咬牙,搖頭。

他看到沈東升的眼睛透過眼鏡片狡黠地亮了亮。

“看來我們沈懌還記得,那可不太好。”沈東升擺擺手,身邊的保鏢立刻走出房間,像是去尋找什麽,房間裏只剩下沈懌和沈東升兩個人,沈東升伸手輕而易舉地抱起沈懌,把他塞進櫃子裏。

黑暗,沈悶,沈懌發著高燒,不禁打顫。

沈懌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櫃子旁邊,打開櫃子,強迫自己,再次進入回憶。

很快,混亂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門被打開了,一個女人被綁住手腳推了進來。

她的嘴巴被膠布封著,那雙眼睛格外脆弱易碎。

沈懌覺得她很熟悉,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他感覺心臟忽然被揪痛了一下。

——是那個阿姨。

——她叫……

——顏……夕……

他知道顏夕已經看見了他,因為對視的那一刻顏夕的眼裏充滿了覆雜的情愫。

一種絕望,和懇求。

她好像是在求助,又好像是想告訴沈懌躲起來。

接下來的畫面,沈懌才明白,她是在告訴自己——不要看。

參加葬禮的黑色裙子被胡亂地撕開,白皙的皮膚因為過於稚嫩,一掐就是一個印子。

沈懌感覺身上有些發麻,他沒有動,或者說,他失去了反應能力。

沈東升就好像故意的一樣,掰起顏夕的下巴,對著沈懌,顏夕被膠布封住的嘴發出一些破碎又痛苦的聲音,埋藏在胸腔裏的,撕心裂肺的聲音。

這個過程漫長而殘暴,像是在審判。

他們在沈懌父母的葬禮上,一次又一次沖擊沈懌的心理防線,最後的最後,沈懌感覺自己視線模糊了,他喘不過氣,暈了過去。

沈懌打開櫃子的那只手指尖,開始發麻,他掏出兜裏的試管瓶打開,聞了很久。

那陣雪松木香,好像又在無形牽扯他的神經。

顏夕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小堯,又趴在草叢裏了,來見新朋友。”

“你啊,怎麽像是辛巴一樣。”

“辛巴呀,是只小獅子,沈懌小朋友看小堯像不像?”

“小堯……”

小堯……

那張稚嫩又倔強的臉和記憶裏的那個人重合。

——是他嗎?

沈懌的手痙攣了一下,那瓶試管摔在地面上,雪松木的味道爆炸似的蔓延在整個空間中。

沈懌紅著眼睛,捂住了耳朵。

“沈懌乖,以後伯伯照顧你……”

——別說話。

“告訴伯伯,剛剛那個和你在一起的小男孩,你認不認識?”

——我不認識。

“那我們小沈懌,還記得發生過什麽嗎?”

——我不記得。

“看來我們沈懌還記得,那可不太好。”

——不、不要。

——放過我。

——我不記得。

他縮緊身體,無限把自己折疊起來,鼓膜嗡嗡作響,那些記憶帶著痛苦湧現出來,這一次,他再沒辦法逃避。

顏夕絕望的眼神好像就在面前,她的嘴即使被封住,沈懌也能聽到,她在說:

“救救我……”

*

他想起來了,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那天昏迷之後,他的大腦出於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將這段記憶封印起來。

可是身體還是本能的,形成了保護屏障。

不喜歡和人接觸,

長時間戴著手套,

因為總是用酒精搓洗露在外面的皮膚導致的脫皮幹燥。

——好惡心。

——我真的好惡心。

沈懌蜷縮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幹嘔。

——為什麽是他……

顏子堯的信息素味道張牙舞爪地布滿整個房間,一陣一陣地朝沈懌襲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惶惶下墜。

跌落深淵。

沈懌記不清自己是怎麽跌跌撞撞地走出那個小房間坐上車,在車子行駛在陽光下的時候,沈懌才感覺自己的靈魂一點點地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沈東升這次無非是一種警告。

沈懌知道,對於沈東升來說,他更喜歡這種對抗和壓制的感覺。自己一段時間的安靜,讓他覺得膩了。

他想讓沈懌回憶起來,讓這個一直以來被拔掉翅膀的鷹重新飛上天,再用枷鎖把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去福利院。”沈懌道,慘白的臉上劃過一絲狠戾。

信息素液已經被打碎了一瓶,只剩下一個小試管瓶,被沈懌緊緊攥在手裏。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這是這個春天的第一場大雨,帶著陰冷潮濕的風,柔軟又細膩地流淌在城市中,今天之後天氣就會開始回暖,然後溫度會達到一個驚人的高度。

沈懌不喜歡炎熱的天氣,那種渾身布滿黏膩汗液的感覺讓他覺得有人在撫摸自己,胃裏就會因為這種想法而泛起惡心。

他撐了一把黑色的傘,像是電影裏那些反派角色,緊了緊手套,朝這個有些老舊的福利院走去。

一位老者打開了鐵門,“呦,這是……?”

“啊,您好,我想和您打聽個孩子。”沈懌勾起溫和的笑,他看起來人畜無害,“我母親幾個月前在這家福利院看好一個小孩兒,不過當時家裏剛裝修沒布置好,就耽擱了,這不現在弄好了,讓我來問問看。”

“啊,那你先來登記一下吧。”老人側了側身讓沈懌進去,在門口的登記本上翻找,“是哪天來的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12月左右吧。”沈懌又笑了一下。

在這種無限親和力的微笑下,老人也有些放松下來,“算了算了,不找了,你在這寫下你的名字日期還有身份證號,就跟我進來吧。”

“小夥子人長得標致,字寫的也挺好。”

“謝謝誇獎。”

“還記得小孩子長什麽樣子嗎?”

沈懌慢條斯理地從兜裏拿出手機,裏面是馮博準備好的照片,他調查到整個福利院裏這個小女孩待的時間是最久的,因為聽力有問題所以一直沒有被領養,聽馮博說,好像還因為火災瞎了一只眼睛。

“就是這個小女孩,我母親說,看著怪招人憐的,想帶回去好好照顧。”

“啊,這個啊,她叫齊曉薇,確實怪可憐的。”老人嘆氣。

照片裏的齊曉薇靜靜地坐在花園的椅子上,左半邊臉被眼罩遮住,披散著黑色的長發,從漏出來的右臉能看出,應該是個安靜可愛的孩子。

沈懌在休息室看到了她,其他的孩子都在乖乖睡覺,只有她的被子隆起來了一部分,仔細聽還能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

老人輕輕拍了拍被子,然後掀開,齊曉薇先是驚訝地瞪圓眼睛,然後又羞怯地一笑,在這個七八歲的孩子身上,她的笑變得格外單純可愛。

老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她跟著出來,沈懌和齊曉薇被帶到活動室裏,齊曉薇抱著書,像是照片裏那樣靜靜地看著沈懌。

“你們聊吧,你打字她能看懂,薇薇平時愛看書,比同齡孩子識字多很多。”老人說完就走了。

沈懌側目看著齊曉薇,她總覺得這個孩子身上帶著一種與這家福利院格格不入的氣質,好像那種書香門第的大小姐,帶著點清冷和儒雅。

「薇薇,你在這家福利院很久了對嗎?」

“嗯。”

「有玩的很好的朋友嗎?」

“都……走了。”她搖搖頭,聽力障礙讓她說出來的語調有點扭曲和笨拙。

「那剛剛那個爺爺是誰啊?」

“院長、爺爺,很好。”

「那除了院長爺爺和小朋友平時福利院裏還有誰啊?」

“小玲姐姐,狂龍,來福。”

「狂龍和來福是狗嗎?怎麽沒有看到?」

“來福是……是貓,他們被關起來了,晚上、晚上才放出來。”

「為什麽?」

沈懌註意到齊曉薇的瞳孔收緊了一下,然後很快恢覆正常。

“它們,會叫,太吵了。”

「那,這個叔叔你見過嗎?」

沈懌拿出了沈東升的照片,齊曉薇在他緊鎖的視線裏搖了搖頭。

“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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