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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芳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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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芳不歇

【白商】

三月末我和沈瑞葉快馬加鞭回到了皇宮,皇宮的一切都沒有什麽變化。

想來,一座歷經風雨、千百年屹立不動的建築,確實是很難在幾個月內發生變化。皇宮建在上京城的中部,經歷重重疊疊的圍困,以致行至其中,總會讓我感到沈重和壓抑。但許是對皇宮太過熟悉,我也能夠自如地行走,只是確實不那麽開懷。

回宮的時候,白昭在親臨至宮門處迎我們,卻並沒有設什麽儀仗,想來是知道我不喜歡。素律站在他身側,見了我就激動地要跑過來,但白昭壓著她的手不許她動彈。

幾個月過去了,她還是沒能學會如何嚴格地去遵守這座皇城的規矩,我私以為這是好事,規矩對於人的束縛與刑罰不同,刑罰折磨人的□□,而規矩則從人欲的圍墻之中鉆進去,麻木人心。

素律一如我初見的時候那樣美麗,穿著她最喜歡的藍色紗衣,春風曳過,宛如一朵藍色的盛丹爐,美麗而自由。她的存在給這座皇城,給白昭添加了一抹特殊的色彩。

初回宮的時候,白昭在禦花園擺了宴,人只有我們幾個,不是大宴。他真的很喜歡幾個熟人聚一聚,我從前沒有發覺,酒過三巡後我問他,他只仰首喝盡了杯中的酒。

“人皇宮裏多得是,但難在知心者不常有。”

我笑了笑,望向一旁逗貓的素律,她太過開心,根本沒有註意到我們之間的談話,自然也聽不懂這話中陰晦的含義。

但我其實並不同意白昭的前半句話,皇宮乃至京城之中多得是湮滅在權勢之下的鬼。

人實在太少。

正想著,素律的小貓從她手中逃了,輕悄悄跳到我的膝上,突如其來的毛茸茸一團掃在我的手上,我驚了一跳,沈瑞葉差點在將我拽到一邊。

素律似乎以為我怕貓,驚叫了一聲,楞楞地看著我半晌沒有動彈。

我不怕貓狗,甚至喜歡,但是從前在皇宮之中,我從來沒有養過任何小動物,養的只有搭秋千的那兩棵桂花樹。

腿上的小貓將毛茸茸的身子乖巧地貼在我的身上,四只爪子被身上的毛發蓋得嚴實,它沒往素律那邊看一眼,反倒朝著我“喵喵”叫了一聲。

真可愛啊,我照著素律給它順毛的方式,在它的背脊上輕輕地捋了兩把,然後它開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素律松了一口氣,雙手叉腰,“這個小東西,果然和桑蠻說的一樣,就喜歡不搭理它的人。”

我笑了笑,低頭去看小貓的表情,它的胡子刺在我的一只手上有些癢,整個臉上都是不耐煩,眼睛似乎快閉在一起了,但盡管這樣也依舊可愛,難怪素律會養它。

“它叫什麽名字?”

“名字?”

素律訝異了一番,緊接著道:“還真沒想過,從來都是叫它小東西,剛撿它的時候,它小小的一個,也就手這麽大點兒,誰知道幾個月過去,就長這麽胖了,以後得叫它大東西了。”

白昭聞言一笑,“還不是你怕它活不成,日日好吃好喝供著,也不動彈。”

“誰說它不動彈,我前天還看見它上樹來著。”

……

如此,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來回博弈,倒添了一番樂趣。

沈瑞葉輕輕湊到我膝前,安靜的望著我給小東西順毛。

“怎麽?你也想抱一抱?”

沈瑞葉喝了酒,臉上紅撲撲的,他搖了搖頭,“不想。”

這是他少見的口是心非了,但知他者如我,而我很好奇。

“為什麽?”

“因為它很喜歡你,你也很喜歡它,若說要抱……”說到這裏,他摸了摸鼻子,聲音不自覺低了下來:“也是抱你。”

正說完,我臉一陣紅,雖是三月裏還不太熱,卻覺得耳根子發燙,連忙去伸手去捂了小東西的耳朵。

“這裏都是人呢,你不知羞……”

我其實很感嘆與他一同生活在北地的那段時日帶來的變化,我們更親近了,也更加懂得彼此,我們充分占據了彼此的生活,彼此的居室,也占據了彼此,真好。

三月份梨花開得最好,延福宮外的宮道上都被鋪了厚厚的一層。

延福宮主人走後延福宮就荒廢了,再不曾有人有意在這裏駐足。我和沈瑞葉站在延福宮的宮門外,空氣中充斥著梨花的清甜味道。

風一吹,將梨花瓣吹得洋洋灑灑從樹上落了下來,像雪,但也很像飄揚的紙錢。鈺妃死後,似乎延福宮多年的血腥與不祥也被她一同帶去,我忽然想起處在整個寧國改朝換代下她簡陋的喪儀,也想起我至今不曾去她的牌位前拜過,也不曾上一炷香。

時間確實是一劑良藥,讓我和白昭都在不知不覺中成長了很多,關於長輩們的那些傷痛,再提及時,似乎不痛不癢。

看完梨花,我拉著沈瑞葉去了佛堂。

白帝在時,這裏曾經十分興盛,甚至修建得比承安殿還要氣派,但他死後,那些虛假的和尚和道士們梟首的梟首,遣散的遣散,這裏落寞了下來,甚至比它興盛之前還要落寞,只有灑掃庭除的宮人來每日敬香。

煙氣四溢,我和沈瑞葉在宮人的帶領下直接去了佛堂之後,那裏供奉著很多牌位,太後的、先帝的、慧妃的、鈺妃的。

上面的字填了金,被燭燈一映格外的刺眼,我竟有些想流淚,但我最終沒有落。

我給太後娘娘磕了一個頭,因為我記得她曾經格外地疼惜我。

我給鈺妃和白帝上了香。

因為我到底算矛盾的。時過境遷,如今的我去看過去,似乎覺得有些事有些錯不值一提,原本可以不那麽執著的去鉆牛角尖。我想過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我並不恨他們,但我尚有怨在心,想不通。

但現在,盡管過去我有多麽的怨他們,似乎都隨著人事物的不斷發展和時間的推移而緩慢的抹殺掉了。

但我還是為他們上了香,因為我不能替過去的自己原諒他們,也不能用自己的過去來難為現在甚至將來的自己。

其餘的那些,我只是臨走時看了一眼,不想拜也不想跪。

我怕我再拜了跪了,又會回到從前的自己,於是索性直接離開。

或許往後十幾年,甚至幾十年,我都不會再回來這個地方,畢竟我還有更明亮更遙遠的路要走,負擔太重會很累。

宮人從外面推開了門,陽光帶著沈瑞葉的影子迫不及待地照在我身上,明亮且溫暖。

【沈瑞葉】

我們一共只在皇宮內呆了幾天,原本打算呆得更短,但商商實在太喜歡素律養的那只小貓。

對此我感到愧疚,我從來不知道商商喜歡小動物,也從來沒見過她逗弄貓狗。

酒宴上那一天,還是我第一次見,那只小貓安靜的趴在她的腿上,她眼眉低垂,纖手輕輕的給它順毛,月光靜靜的流淌在她光潔的側臉上,溫柔恬靜,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好。

其實她在我眼中,有時候就像小動物一樣,特別是兔子,但是我卻從不敢真正那樣看她,因為我知道,她是一個十分堅韌十分勇敢的女子。

她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還不曾認識她的時候,就已經是了。

商商給鈺妃上完香,從佛堂後殿出來的時候,對我說了很多,很多我知道的,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我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的聽著,偶爾應兩聲,我知道她只是想要傾訴一下。

她曾經孤軍奮戰了很久,那些時候我都不在她身旁。她其實不常跟我提及那幾年的事,但我知道她過得並不如意。

或許是情勢造就人吧,真正與她再見的那一次我如今記憶猶新,白廷劫持了她,在皇宮中謀反。

我趕到的時候,燁王府一片火海,黑煙襲天,她的素衣被鮮血染遍,臉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眸通紅,像一朵素白的芍藥沾血,殘酷而又淒艷。

那時候我突然很恨自己,沒有來由的恨,如果我能再早一些趕到就好了。

無論如何她是一朝公主,不該受那樣的對待,被親父棄在他人的刀俎之間……我和她一道想不通。

但也正是這些事情,早早的造就了她的堅毅。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我和商商一道想不通的事,白昭也想不通。

一天晚上我提酒去見他,途中問到這些事,白昭生生楞了那麽一會兒。

我自知戳了人家的傷心之處,原想說算了。白昭一擡頭,眼眶紅了,聲音卻格外的灑脫。

“其實這些事情,我也想不明白。但是啊,或許有些事情從來不需要想明白,只需要去接受。”

白昭說的時候低著頭,按在桌案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點著桌面,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見狀只能苦笑,問道:“其實,也挺難接受的吧。”

難以接受,這件事我也深有體會。

我顯然看見白昭又楞了一下,他的手握緊了杯盞,整個人都繃直了,在月色底下像一尊青玉石雕。

半晌,他悄然松了一口氣,笑了,“沈兄果然……一如從前一樣看得清楚。是沒有那麽好接受,但是也沒有不接受的餘地。癥結就在此處,但是如今……都過去了,只是有的人可以放下,有的人不能放下。”

我知道他在說什麽。

身為皇帝,手握黎民百姓的生路,沒法輕易拿起和放下,他這樣亦有逼自己的道理。

於是皇後素律可謂是他心頭的良藥。

喝到深夜,醉眼迷蒙,商商將我接回了裕華殿。

其實我不想去裕華殿,因為我並未真正迎娶商商,而宮人們人多口雜,容易傳是非。

但商商說:“我現在可明白了,我不想在乎那麽多了,現在任他們傳也無所謂。”

她在月色底下笑得很開心,雙眸如星一般絢爛。

我躺在裕華殿的床榻上,她就坐在床邊,用沾了水的絹子給我擦臉,屋外的皎月從窗中渡光,她垂散了頭發,側臉溫潤柔和。

於是我挪了挪身子,枕在她的腿上。

商商笑了一聲,“沈瑞葉。”

“嗯?”

“你怎麽跟個小貓兒似的。”

我也笑了一聲,“是嗎?”轉而又道,“那我也想有人抱我。”

我說著往她懷裏縮了一縮,她其實很溫暖,無論是體溫還是心性,都足以溫暖我。

商商無奈的看了我一眼,“好好好,那我抱一抱你。”

她俯身下來,輕輕抱住我,散著的頭發落在我的臉上,癢癢的,卻讓我感到溫暖和感動。

我輕聲喚道:“商商。”

回應我的是她的一道悶哼,“嗯?”

“我很愛你。”

我感受到商商的肢體陡然緊繃了一瞬,她沈默了須臾平覆情緒才對我道:“謝謝你。”

我們都知道,這是一個太過尋常的夜晚,這也是一段太過尋常的對話,我們未來會有很多日子,明日勝今朝。

我認真地思考過迎娶商商這個問題,但她也認真思考過,她說我們以後是要去浪跡天涯的俠侶,不必為此事縛身。

她真的比從前不羈了許多,她說這段話的時候,那種氣勢真的像一個大俠。

後來我們正式從皇宮裏出來,在我的故居——沈府,住了些日子。

當初我們前往北地之後,素律一直在替我們維系這裏,家丁奴仆都齊全。

進入沈府的第一日,我終於將自己藏了許久的禮物送給了商商,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長毛貓,膽子小小的很怕生,是我在城內一戶人家那裏撿來的。他們家養的貓下了崽,太多了要扔掉,我給了些銀錢,攔了下來。

商商見到小貓的時候很開心,整個人都明媚了幾分,小貓原本怯怯的,卻願意去聞一聞她身上的味道。

相較之下,我就沒有那麽好的貓緣,聽說貓都是很有靈性的,或許是因為我手上沾了太多鮮血的緣故。

商商聽了我的話,險些要伸手來揪我的耳朵,“那都是無稽之談,小貓聞一聞你身上的味道,是來判斷你適不適合做朋友的,它覺得適合,就會比較黏你啦。”

……

後來我們又去了白昭建的祠堂,沈氏五百多人,立成牌位也是格外的壯觀。

燭火輝煌映窗,商商在燭火前不禁落了淚。生命是值得敬畏的,但我知道她的難過,或許多半來自於我。

我真正帶商商認識了我的家人,即便無有回應。但我希望他們知道世上有這麽一個美好的女子,與我互相陪伴。

我牽著商商走出祠堂,屋外月皎星稀,樹影照地,也沈默地照在我們身上。

兩個淡淡的影子挨得很近,幾乎融在一起。

而我和商商,也會如此一般,去體會大好風光、酸甜苦辣、喜怒哀樂,直至走到人生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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