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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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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日漸西行,染黃半邊天。

沈瑞葉在宮門外站定,面前是浩浩蕩蕩的人馬,全部肅立在宮門前,整裝待發。

柳寒領軍,在一側行了禮:“將軍,時候到了。”

溫度隨著天光一同落下,沈瑞葉的衣擺被風掀起波瀾,他沒有應答柳寒的話,回身看了一眼。

宮門內是縱深的宮道,一眼望不到頭,道上幹凈利落,沒有一個宮人。

沈瑞葉沒有在那條宮道上,看見今日身著華服的白商。

“走吧。”

沈瑞葉踩鐙上馬,輕輕夾了馬腹,走在隊伍的前頭。浩蕩的人馬頓時如同海水中湧動的銀魚,在他的帶領下往前緩緩行走。

越走越遠,沈瑞葉坐在馬上,不禁再次回首顧。

這座森嚴的皇城裏詭譎雲湧,充滿了險惡和算計。但有一個無論他多麽狼狽和屈辱,都願意救他於水火的人,只是今日離去,他便不知道何時能再見到了。

也好。

白商已經等了五年,從閨閣裏的小姑娘,到如今能夠沖鋒陷陣的長公主,她已經經歷太多。

沈瑞葉不能讓她等他一輩子。

沈瑞葉攥緊了韁繩,眼看著便要繞過了宮墻一角。

忽然,一陣風吹過,緊接著是一聲樂音從高處飄揚而來,宛如冰落玉盞,錚錚有力。

宮墻外人頭馬頭攢動,兵器、鱗甲、馬鐙磕碰在一塊兒叮鈴作響,沈瑞葉疑心聽錯,立刻舉手示意,停在原地側了耳。

沒有聲響。

沈瑞葉原本便是不辭而別,心中卻還期待能見到白商以至於出現這種幻覺,只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沈瑞葉笑著搖搖頭,示意隊伍繼續前行。

正繞過宮墻,人聲馬聲格外嘈雜的時候,一聲弦音再次響起,與此同時,沈瑞葉心中緊繃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他楞了半晌,方確定那是真真切切的勾弦之音!

是從宮墻上傳下來的!

沈瑞葉勒韁回馬,柳寒攔道:“將軍去往何處?”

“你帶軍隊出城,不要太過混亂,省得百姓人心惶惶,我去去就回。”

“是。”

柳寒應聲,向後方示意道:“繼續前進。”

*

宮墻之上,白商還穿著華服,在風中雙手撫瑟,一段樂音如行雲流水一般傳了出來。

瑟音清脆明亮,穿風破空,順風而傳,即便立在很遠之外,也能清楚的聽見。

“殿下,軍隊已經行過去了。”

白商自在繁州受了刑,十指即便好了,也會隱隱作痛。日常無礙,只是鼓瑟的時候,琴弦刮擦,當真會感到噬心一般的痛。

素萍的意思便是說可以停下了。

白商此時沒有戴銀甲,赤手彈奏,額上已經見了汗,但她依舊沒停。

“素娘,你可看見他的身影了,他有沒有聽見?”

這句話她自覺問得可笑,素萍果然搖了搖頭。

“人太多了,奴婢認不出來哪個是沈將軍。”

白商手上的瑟音沒斷,語氣隱藏不住的失落:“無妨。”

素萍再次前往宮墻邊察看,那一群軍隊已經走得很遠了。

風聲寂寥,瑟音鏗鏘,沈瑞葉在宮墻外停了馬,遙遙地看見宮墻上一個人影端坐其間,華服明艷可見,宛如一朵盛開的海棠花。

是白商,她坐在宮墻上,彈奏一手《蘭陵王入陣曲》。

人不得見,以音寄情。

沈瑞葉可以聽出來,她在用瑟音送他,他就這麽靜靜地聽著,什麽也沒想,安靜的給自己騰出一段樂曲的時間,放空自己。

這是白商一直都能帶給他的溫暖和安定。

樂音逐漸到了尾聲,等到樂音真正停下的那一刻,他本打算驅馬追上軍隊,卻忽然淚眼朦朧了起來。

他低了頭,淚水不可控地溢出眼眶,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聲音幾乎啞到自己也聽不見。

“對不起,商商。”

只是這樣飄渺的話音,出口的瞬間便被風擊成了碎片,無人聽得見。

白商此刻正從椅子上起身。

風大了起來,素萍忙為她添了一件披風。

白商斂了披風,還是覺得冷風一陣一陣透過來,素萍伸手扶著她,正要往回轉的時候,她忽然看見宮墻底下一個豆大的黑影。

“素娘!”

她立刻回身去看,不自覺抓緊了素萍的手。

那黑影正驅馬往軍隊離去的方向追趕。

“殿下在看什麽?”

“我好像,瞧見他了,他一定聽見了我的瑟音,對不對?”

素萍安慰道:“殿下的瑟音清脆悠揚,若是沈將軍還未走遠,必然能夠聽見。”

白商的視線始終追隨著那一個人影,半晌才回過頭。

“殿下?”

“我沒事。”

白商摁了摁額頭,順著素萍的指引下了宮墻,便一下子暖和了起來。

高處不勝寒,宮墻上風大,但宮墻也將風都擋在了外頭。

這樣一想,白商忽然覺得沈瑞葉就像這墻一樣,個子高大,安安穩穩地站在那,遮風擋雨。

高墻無言,沈瑞葉被雨水侵蝕了一身的傷,也一聲不吭。

**

外頭戰事在打,白昭就在寧國之內處理積弊,在地方實施了新政,地方的害蟲該罷的罷。

春闈後,又從高中的人裏頭挑了幾個,新政實施之時,國家也正是用人之際。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到了三月末,新政實施初見成效。

沈瑞葉時不時從前頭傳來軍報,依著沈竹的指揮,仗打得還算順風順水。

外頭打得火熱,裏頭百姓安居,唯有皇宮裏頭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

白商唯一能夠期待的就是沈瑞葉有沒有從前方傳軍報來,有沒有送信來。有那麽一段時日,白商等得煩躁,忍不住在心裏偷偷埋怨他的不辭而別,讓自己睹物思人。

但是很快也淡忘了心裏的埋怨,暖春的時候,白商讓底下人做了紙鳶,想著忙趁東風放紙鳶。

當初白商便是因著紙鳶和沈瑞葉相識。

白商今年十九歲,第一次認識沈瑞葉的時候才十一歲,那時候她性子孤僻得緊,每日只知道跟在白昭屁股後邊轉悠,除此之外便是坐在公主府暖閣外面的秋千上看書。

那時候暖閣外頭的院子裏的門還沒有被砌成墻,沈瑞葉的紙鳶從天上落了下來,砸到她頭上。

她拾起紙鳶,舉到陽光底下看了一眼,風箏面上,用顏料畫了紅梅,看起來很是精致。

大抵紙鳶的主人,也是個心靈手巧的,會是誰呢?她竟格外好奇。

鬼使神差一般,她拎起裙擺,躡手躡腳走到院門口,小心翼翼的探頭看去,視線卻被突然到來的什麽東西,恰好遮擋。

一個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微微帶著慌亂:“多有冒犯……”似是也沒料到會從門裏突然探出一個頭來。

白商擡頭,一張俊秀的臉便映入她的眼簾,少年清冷俊逸,一襲白衣,腰間環佩,夕陽的餘暉籠罩在他身上,溫潤柔和。

許是沒預料到是這麽近的距離,她急急往後退一步,穩定心神,鼻尖餘留一點熏香,惹得她臉紅。

白商的發髻被砸得散了下來,墨玉一般蓋在半邊臉上,襯得瓷白肌膚有一種濃郁的蒼白。

看得沈瑞葉心驚肉跳。

“你沒事吧。”

白商怕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沈瑞葉又問:“我能進來嗎?”

白商輕輕點點頭,沈瑞葉立刻跑了進來,卻沒管地上的紙鳶,而是指著她散落的頭發問道:“你的頭發是我的紙鳶弄散的嗎?”

小少年彼時還未長開,一雙眼睛又水又大,問問題的時候十分無辜,在白商眼裏很可愛。

白商輕輕點了點頭。

沈瑞葉立刻自責起來:“哎呀,都是我不好,怪我怪我,我幫你重新挽起來,好嗎?”

白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頭。

沈瑞葉身量比她高一些,她便背過身由著他侍弄她的頭發。

沈瑞葉邊挽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白商沒有回答。

沈瑞葉自顧自道:“我是沈將軍的兒子,來給五皇子陪讀的,今日的事多有得罪,日後一定專門來賠禮道歉。”

白商見他這樣好心,覺得自己不言語似乎有些不太周到,正要開口,又聽他道:“這裏似乎是六殿下的居所,我不是故意要闖入這裏的,你可要替我保密,否則父親回去要打我板子了。”

白商側過臉問他:“你的父親會打你板子呀?”

沈瑞葉驚訝道:“原來你不是個小啞巴!”

他又回道:“父親對我要求嚴苛,在宮中失禮……很不好。但是我母親會在我被打了板子後給我糖吃。”

白商了然,只努力在自己的腦海中搜尋可以相媲美的畫面,或是父皇的嚴厲,或是母妃的慈愛……一片空白。

忽然,從前殿那邊走來一個宮婢,看見這一幕登時驚叫道:“殿下!”

沈瑞葉聞言一楞,瞪大了眼睛,立即松了手。

小宮婢跑了過來,看著白商被“蹂躪”過的頭發道:“殿下您的頭發……奴婢帶您回去梳妝。”

白商站在原地,回眸望著沈瑞葉,扯出一個笑容:“不妨事。”

沈瑞葉這才知曉她的身份,忙退後一步行禮道:“公主殿下,臣多有得罪,望殿下海涵。”

正是這樣,白商與沈瑞葉才算是第一次相識。沈瑞葉後來為了賠罪,教她畫紙鳶,放紙鳶。

後來三年同窗,原本沈瑞葉“功德圓滿”要從宮中回家之時,沈家突遭變故,名門望族從此一落千丈,九族盡亡。

……

此刻,白商已經拿著紙鳶站在公主府那堵被破開的墻前。

她意識到自己的思緒又逐漸飄到了那些不好的回憶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迫使自己清醒一些,然後拿起紙鳶跑了起來。

春風正好,白商尋了一個時機松了手,紙鳶被風吹得越來越高,仿佛要直上九霄。

太陽灑下碎光,耀眼得很,白商瞇著眼睛,看著藍天上畫了紅梅的紙鳶笑了起來。

或是因為習慣了,所以等待對於白商來說從來不是什麽難事。

既然你不在,既然我等你,那麽我一個人一遍一遍走過兩人的路,漫長遙遠也無妨。

等待和思念來替我消耗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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