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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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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烽煙彌漫,輕易迷了眾人的眼。

最後一縷天光被遠處寒山收束之時,沈竹私自做了一個可以誅九族的決定,號令羽軍攻城,殺奸賊。

懷遠將軍顧棠攜萬千乾州軍在陣前奮力廝殺,皇城衛不可抵擋,杜允癱坐在城墻之上。

方才皇城衛來報,李如鳶私逃,白商投池。他手裏一個能夠對白昭產生威脅的都沒有了。

白昭與素律共乘一騎行到羽軍陣外,見遠處烽火染天,頓感不妙。

“壞了。”

說罷翻身下馬,闖入陣中,沈竹正執著白昭的骨扇在高處號令全軍。

“沈竹!”

這一聲卻並非出自白昭之口。

沈瑞葉站在白昭身後,手中寒劍側露鋒光。

“你也要造反?”

造反,這一詞沈竹自覺配不上。

眼前的白昭和沈瑞葉,明顯都被白商被擄一事所困,太過心軟,這樣如何能夠坐得了高位?

他不過是用自己之手,行他們所不敢,行他們所不願,行被世人所不恥之事。

然,被世人所不恥之事,既然有被世人所不恥的道理,那便有存在的道理。

他執扇微微弓背。

“殿下心系太多,將軍心軟。屬下來替你們發兵。”

沈瑞葉氣血翻湧,提劍往前走去,尖刃掠地,清晰地劃出一條淺壑。

轉眼間,便已然走到了沈竹面前。

“沈竹,殿下還在城裏。”

說話間,骨節分明的手已然抓到了沈竹的衣襟,沈竹微微傾身,目光看向下面的白昭。

面不改色,聲音從容。

“屬下的勝算裏,從來不曾包括殿下。”

白昭聞言,即便面若觀音,此刻也已翻作修羅。

沈瑞葉已然劍指沈竹,白昭撩袍上來,陰沈的目光宛如將雨雪的三九天。

“你還記得你從前是怎麽說的?”

“記得。”沈竹躬身抱拳,“生死名聲全交由殿下。”

白昭咬牙喝道:“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麽?”

“屬下正是在履行屬下的職責。生死不顧,名聲不管,只為殿下爭奪。”

白昭楞了一楞,胸口氣得上下起伏,陰冷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背上。

他弓起的脊背幾乎要突破單薄的衣裳,衣衫勾勒,脊骨分明可見。

白昭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戰士們廝殺的聲音登時將這一絲淹沒的一點不剩,白昭狠狠捏了捏拳,轉了身。

“阿努初篁,即刻卸下……”

“殿下!”

沈竹挺直了腰背,嘴角噙著生硬的笑。“屬下,姓沈,是寧國人。”

他身體裏的力氣,似乎隨著說出的話而消散了。

白昭下巴抖了一抖,口齒之間刻意用了些力氣。

“卸下羽軍軍師一職……收監。”

白昭走後,沈竹往前走了兩步,沈瑞葉又立刻舉劍上前,眉眼之間再無往日的友好。

沈竹朝他笑笑,似是苦澀似是自嘲,“屬下姓沈,是寧國人。”

沈老將軍尚在世的時候,便常教導沈瑞葉要光明磊落,要重情義,沈瑞葉十幾年來謹遵他的教誨,不敢違背,他死後,沈瑞葉更是做夢都會夢見他在夢中教誨自己。

是以,雖然與沈竹相處不久,沈瑞葉已然將沈竹當成自己的半個老鄉來對待,即便他不顧白商的安危發了兵,他們之間也尚有情義在的,此刻看著他面上的苦澀,一種類似的苦澀從沈瑞葉胸中生長出來。

但沈瑞葉無法兒,白昭已經下了令,他也只有遵從。

“你此行太過僭越,公主殿下是殿下唯一的妹妹……”

沈竹沒有接話,順著沈瑞葉劍指向的方向走了,沈瑞葉跟在他的身後,看著他單薄而又孤寂的背影,很不是滋味。

他這一走,面臨著什麽,他們都心知肚明。

*

開弓沒有回頭箭,戰火一旦開始,也並非隨意可以結束。

繁州城這一仗難打,但是羽軍將士們也都隱約預見了勝利的曙光,這一仗一旦勝利,大寧估摸著也就平寧了。

深夜戰歇,沈瑞葉衣裳上全是皇城衛的鮮血。

若說皇城衛是敵軍,似乎太過牽強,他們不過只是被奸人所利用的同胞。可若是是友軍,雙方又站在相對立的陣營當中。

這種感覺令沈瑞葉十分灼心。

白昭親自安撫了受傷的士兵,隨即讓沈瑞葉派了一批軍馬在繁州城後圍攔。

“這是怕杜允逃跑?”

“是。”

白昭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血,“吃一塹長一智,上一次他們從皇宮逃了,這次我要他的項上人頭。”

“殿下。”

“嗯?”

“臣有一事要請。”

白昭回過頭望去,沈瑞葉已經跪在了地上。

“臣請,三司審罷了案子,再取他的人頭。”

一定要查,查得明明白白,要審,還要審得清清楚楚,且絕非匆匆殺了那奸賊這樣簡單,一定要昭告天下,還沈氏一族清白公道。

這是沈瑞葉的執念。

“仗打成這樣,三司估計早就停了,再查簡單,但是時間一定不會短。”

“臣可以等。”

白昭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

“準了。”

沈瑞葉終於舒心笑了一笑。

二人方往前走了兩步,一個將士走上前來稟告道:“殿下,將軍,咱們的士兵在城外河內救上來一個女子,疑似……疑似殿下。”

沈瑞葉聞言不及再問,邁步跑了出去。

*

河岸刮起了冷風,落葉回環飄轉,一個女子趴在戰士們湊在一塊兒的衣料上,背上流出的血已經染盡了她的衣衫,她趴在那裏仿佛一只渾身是血的白狐。

沈瑞葉走上前,輕輕擰過她的臉,看見容貌的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心上狠狠的劃了一道口子。

他沒有猶豫,輕輕地將白商橫抱起,手上幾乎有一瞬間的失力,她太輕了,摟在懷裏好像一片羽毛,讓人不知道如何使力,才能不破壞她的美好。

白商醒了,卻沒有什麽力氣將沈重的眼皮全都睜開,四下全是冰冷的風,有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的臉上,竟然襯得有些灼燙,她半瞇著眼睛,伸手探了過去。

沈瑞葉低下頭,懷中只剩一口氣的女人在他懷裏緊緊的蜷縮著,一雙腫得不成樣子的手還在為他拭淚。

“商商,你別亂動……”

那之手軟弱無力地貼在他的面上。“你別哭。”

沈瑞葉應得急切慌亂,“我不哭我不哭,你別動了。”

可是他說著,淚水卻源源不斷地落了下來,落在白商的手上和臉上。

“你再哭,我要怨你了。”

這一句話看似沒有實意,卻是在明確的告訴沈瑞葉,她不怨他,也不想讓他自苦。

但是沈瑞葉聽了之後,卻更加難過了,只能咬牙吞淚,嗓子裏胡亂吞咽一番,裝出一道朗聲。

“我不哭,你別亂動了。”

白商收了手,當真不亂動了,慢慢在沈瑞葉懷裏睡熟過去。

行至軍帳,已有軍醫在裏頭等候。

沈瑞葉剛將白商放在榻上,便聽見一聲孱弱如幼獸的痛呼。

背上的皮肉牽扯,鮮血淋漓地順著濕透了的衣衫滑落下來。

“你先出去。”

軍醫不忍直視,撩帳而去。

爐中劈裏啪啦燃著碳,沈瑞葉從一旁的藥匣裏取出一把剪刀用火燎了,一點一點將白商背上的衣裳剪下來。

那一塊布早就被鮮血染透了,全揭下來後,沈瑞葉才見到一副傷痕累累的軀體。

白商的面上一絲血色都沒有,摳在床板上的手仍沒有松。

這雙手曾能鼓瑟能執棋,救他於鬼門關前。可領兵可鬥敵,在萬難前不屈。

沈瑞葉抹了抹淚,將帳外的軍醫喚了進來。

出去時正好碰上了白昭,白昭望著他,面色不悅。

沈瑞葉一言不發地越過白昭,卻被白昭用力拽住了手臂,動彈不得。

“沈瑞葉,你便沒有要說的?”

白昭說得咬牙切齒。

沈瑞葉沒有氣可生,那榻上躺的是白昭唯一的妹妹,白昭這半生,父不親母不慈,唯有一個妹妹是他全部的親情所在。

被他弄丟在繁州城外,才變成如今這副樣子,若他要罰,沈瑞葉心甘情願受。

“殿下若要罰臣,是臣該罰,是臣欠的。”

“你欠的?”

白昭望著他,忘卻了前話,反揪著這一個字眼:“若論欠,該是我兄妹二人欠你的。”

在白昭眼中,寧國八年沈氏一族性命,不僅被安在了白帝身上,也早就烙印在了與白帝一脈相承的他和白商身上。

白商延福宮長跪救沈瑞葉一命,卻也讓沈瑞葉承受了長達四年的牢獄之苦,定州戰時,沈瑞葉冒死救他一命……

這些,都是他們欠沈瑞葉的。

只是沈瑞葉並不知曉白昭背負著這些,反而被他的話驚了一驚。

“臣不敢。”

二人旋即相顧無言。

月色湧現,照在軍帳外羽軍的鎧甲之上,泛著一陣一陣的冷光,直擊人心。

素律從另外一個軍帳中出來,走到二人中間,面上全是落的淚。

“怎麽了?”

“白昭……”

她一下子哭了出來。

“到底怎麽了?”

白昭隱隱感到脊背發涼,素律用袖子抹著面上的眼淚,哭道:“如鳶的孩子……沒了。”

*

另一處軍帳內,李如鳶仍在昏死,鼓起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頭發淩亂地掛在脖子上,宛如一道道可怖的傷疤。

帳外潑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軍醫從帳內出來,看著在帳外佇立的白昭。

“殿下。”

白昭眸中是說不出的覆雜情緒,“人還有救嗎?”

“胎兒約莫五月,已然成型……對母體的傷害太大了……若是能醒,就還能活,若是……”

“知道了。”

白昭轉頭望向一旁哭得止不住的素律,道:“你去修書一封,讓人送到淩衍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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