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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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妍的樣子比剛剛在樓上時,局促許多。

聽到季修遠的詢問,她也有些不知如何介紹自己,表情不免無所適從:

“嗯……你那時候還小可能不記得了,我是——”

“對了。”季修遠驟然低頭,開口打斷了她的話,卻是向著姜綰說:“我訂了盛徐齋的位子,你之前就說想吃那兒限量的椰子酥,再不快點走可就買不到了。”

姜綰沈沈地看著他的眼睛,開口應下:“啊……那快走吧。”

得到肯定的答覆,季修遠重新牽起她,眼下是在公司大堂,姜綰還是選擇維持最基本的禮貌,朝著陳妍微微頜首,卻也沒說半句。

她默不作聲地跟在男人的身後,腳步也快了幾分,等上了車,這小小的密閉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時,姜綰才註意到季修遠的失神,以及緊握在方向盤上的那只手。

姜綰將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季修遠回過神來。

“還好嗎?”姜綰問。

季修遠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她的指尖:“嗯?我沒事。”

姜綰再度說:“這兒沒別人了,只有我和你。”

“我——”季修遠下意識地想要否定,試圖藏起自己在這件事上的落魄,卻在與她目光相撞的那瞬間,將那些不論包裝得多麽華麗,內裏依舊空洞的解釋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感覺很不好,綰綰……”

季修遠低著頭,貼近她的掌心。

此時此刻,說得再多都是蒼白的辯駁。

寂靜仿佛在一瞬間降臨,姜綰分不清指尖那微弱的濕潤感是否是真實的,她一如既往、十分明白季修遠的想法。

他以為陳妍是因為恨絕了這裏的一切才迫不得已地離開。

“我以為她是迫不得已才會拋棄我。”

他以為陳妍永遠不會回來。

“我以為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以為她下定決心要和這裏的一切劃清界限。”

他從前從未想過,陳妍只是不會為他而回來罷了。

“沒想到只是我不值得她留在這裏。”

季修遠語氣平靜,可聲線卻在顫抖。

他不知道陳妍此番回國的具體目的,更不知道陳妍和姜綰說了什麽,可當他看到在他記憶裏早已變得模糊的人,時隔多年回國,卻首先出現在德馳,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才導致心裏一直空缺、傷口逐漸扭曲的那部分,驟然落地。

姜綰沈默良久,只說:“陳妍是個很自負的人,她不值得你為她傷心。”

陳妍剛剛的樣子,若說沒半分愧疚,姜綰並不相信,可這愧疚能帶來多少實質性的彌補,姜綰卻很清楚,那幾乎為零。

她見過許多像陳妍一樣的人,上了年紀的、年紀輕輕的、男的、女的。

前幾年去國外參加活動,以前是男人後來是女人的,也能數上幾個,並不稀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所謂的愛並不在列,孰輕孰重,他們這些人,心裏那桿秤明白的很。

姜綰從始至終都覺得,感情上的事最說不準,更何況最麻煩的感情問題都能在三言兩語間解決,她和程譯之間的愛情是如此,和姜海鑫的父女情分更是如此。

可她也清楚,季修遠和她們這些人完全不一樣,倘若心底的傷痛通過對方的幾句話便可修覆如初,那這道傷痕也就不會深入骨髓,年年發作。

更何況當年季修遠不過才幾歲。

他不該被辜負。

不過姜綰也是愈發不解:“剛剛為什麽不去問問她,把這些事都扯明白,反正有我在,你唱紅臉,我唱白臉,至少不會讓你吃虧。”

季修遠緩緩地將目光移到她的臉上,神色稍黯:“那些已經不重要了,不論出於什麽原因,結果都是一樣的,即便是問清楚也無法改變……”

那倒也是。

可話雖這麽說,姜綰還是察覺到季修遠的失望,她沈默半晌,將思緒理清,而後問他:“你想讓她留下來麽?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這個問題,換另一種問法:

想不想讓她就此離開華國,永遠不再回來?

姜綰是個商人,凡事只看利弊,不問對錯。

她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也要拿到,即使陳妍現在不願意轉讓股份,也只是一時而已,她有的是辦法讓陳妍松口,更何況,她方才把話說得再清楚不過,季修遠現在是她姜綰的,誰也別想在季修遠身上做文章。

可……

陳妍畢竟是季修遠的母親,這利與弊的權衡,就要慎重些。

季修遠同樣也沈默許久。

他十分清楚姜綰問的是什麽意思。

他移開目光,猶豫以後,把車發動起來:“綰綰,這件事我想自己解決。”

姜綰有些意外地楞了下,她在處理這種事上總是缺少分寸,讓他自己解決也不算壞事,又了然道:“我知道了,不過從公事的角度,我該敲打的還是要敲打,你可不許怪我。”

季修遠淡淡地笑著:“不會。”

……

一路上暢通無阻,姜綰靠著窗,一邊無由想,這頓椰子酥她今天是必吃不可,一邊又放心不下,轉頭看向一言不發的某人。

“之前有位大師,他跟我說過。”姜綰想讓他轉移註意力,暫且寬心,隨口胡謅:“為不值得的人勞心傷神,真的會損財運的,”

季修遠睨過來,隨口一問:“哪位大師說的?”

“嗯……”姜綰猶豫。

見她這個狀態,季修遠還真就不接這個話茬,等著她回答。

“就是——”姜綰看著他:“送我石獅子的那位大師。”

季修遠倏然轉頭看向她,眼神裏還帶著埋怨。

姜綰被他這個反應嚇了一跳:“怎麽了?”

“這位大師是不是姓程?”

“……”

她沒能秒回,季修遠的臉上瞬間寫滿了“我就知道”四個大字。

姜綰反應過來,沒忍住,噗嗤笑了:“你為什麽會覺得他姓程?你也會算命?真看不出來。”

“直覺。”季修遠簡單回答。

“男人的直覺向來不準。”姜綰並不信這個。

季修遠接著揶揄:“再不準,在你這兒還是應驗過幾回的。”

姜綰挑了下眉,趁著等紅綠燈的時候,伸手去揉他的頭發,打趣道:“第一次去北山的時候,你的直覺就告訴你,那獅子是程譯送的嗎?”

“嗯。”季修遠撇過視線:“你當時……藏得很嚴。”

“我藏什麽了?”姜綰的笑意更甚。

“不知道。”他低眼瞧她:“但你支支吾吾,漏洞百出。”

“所以你就覺得,因為是程譯送的,我才扯謊騙你?”姜綰與他目光相對。

他這才茫然起來。

綠燈不知什麽時候亮起的,身後的車主忍不住狂按喇叭,他回過神,開過路口。

“在前面靠邊吧。”姜綰突然說。

季修遠不解。

“快靠邊,我有話和你說。”姜綰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季修遠莫名其妙,卻還是照做。

耳邊是發動機的嗡鳴,他看向身側的人,姜綰卻先是主動湊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這個吻持續時間太短,他擡手,尚還沒能撫上她的臉,姜綰便退了回去,這姿勢實在別扭,把她的裙擺都壓上了褶。

姜綰整理好衣服,再開口:“走吧。”

季修遠:?

看他沒反應,姜綰轉頭問:“怎麽啦?”

被她這個樣子弄得有些懵,季修遠一時不知道要做何反應:“不是有話要說嗎?”

“騙你的,就是想親親你。”

“……”

季修遠無奈,將她手腕一捉,往自己身邊帶,深吸一口氣,再次碰上了她的嘴唇。

方才的淺嘗輒止無法讓他滿足,他不斷擠壓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迷戀呼吸間的痛楚。

“季修遠。”一吻結束,姜綰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

“嗯。”

“那對石獅子,是那套房子過完戶後的第二天,陸思瑤送我的。”

季修遠楞了一下。

“我沒騙你。”姜綰淡淡地笑了下:“這次是你的直覺騙了你。”

她知道季修遠在介意什麽,更是知道這根刺並不能一夜消失。

從前程譯總是作為一個坎,久久根植在她的認知裏,但其實,程譯早就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了。

^

那天過後,姜綰盯了陳妍一周,她卻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大搖大擺地在德馳附近的酒店住下,不厭其煩,有事沒事就跑過來。

先前說過所謂的“敲打”,倒是沒來得及派上用場,還是季修遠的意思,隔天主動聯系了陳妍在北郊的一家飯店見面。

這飯店的老板是姜綰前幾年剛回到海城落腳時認識的,說是飯店不是飯店,和陸思瑤的酒吧一樣,做的是掮客營生,風口浪尖,卻也是賣人情的好時候。

季修遠到了地方,低頭看眼腕表,確確實實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將近二十分鐘。

自己也說不清眼下是什麽心情,一個人坐在包間裏漫無目的地劃著手機。

姜綰囑咐幾句,也說:註意安全。

她怕陳家被逼得緊,去尋歪路子,尤其是林卿陽,從出事後便再也沒出現,她讓人偷摸打聽了幾回,也沒任何消息,心裏實在不安。

可事實證明,姜綰似乎想多了。

門口的侍者提前告知了季修遠,陳妍是一個人來的,她進了包間,看到季修遠同樣也是獨自一人,一時間楞了神。

季修遠看穿她的詫異,解釋:“綰綰今天忙,去了滄州,有什麽事和我說就行。”

陳妍確實意外:“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單獨見我。”

“我也沒想到我們還有單獨見面的機會。”季修遠嘲諷似的,輕笑一聲:“我甚至都沒想到你還會回來。”

這話讓陳妍猛地被噎住,她也瞬間就明白,自己這個比陌生人還要陌生的兒子,今日主動邀約,又準時赴約,此時此刻出現在這裏,並不是為了和自己重新構建親密關系。

“如果不是家裏出事,我的確不會回來。”陳妍沈呼了一口氣:“但我聽老頭子說,這遭事和你有關,我才決定要親自來海城一趟。”

“很沒必要。”季修遠冷著臉。

如今林卿陽失蹤,士伯特依舊歸陳建祺主事,公司的關鍵時期,她二十幾年沒回國,又能作什麽主?

“阿遠。”陳妍稍頓,語調沈沈:“我知道你也不願見我,今天來也是替姜綰出面,可不論你相不相信,我這次回來,也的的確確是為了你。”

季修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陳妍倒是一笑,按了身側的服務鈴:“先上菜吧。”

等菜上齊,人自覺散了出去。

包間裏,暫且只有陳妍的聲音:“當時生你的時候,我的確不是出於什麽崇高的母愛,和你爸爸也並不相愛,我們之間是一場合作,他需要一大筆錢,而我只需要一個孩子,只要我留下一個男孩兒,我就徹底自由了。”

這一切事實季修遠都了解得十分清楚,可如今這話,是陳妍親口告之。

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將他心底那塊早已腐爛的痂重新掀起、重擊。季修遠攥緊放在腿上的手,指甲嵌進了掌心,他也毫無意識。

掌心裏,形成了新的傷口。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我的,你覺得我剛剛說的那些為了你的話是虛偽,是借口,你覺得我其實只是為了守住自己的那點股份罷了。”陳妍自己也不知道,今晚她的語氣為何酸澀。

“我只是你逃離陳家的籌碼。”季修遠目光涼涼,掃她一眼:

“或許連籌碼都算不上,只是個代替你留下的傀儡而已,你並不了解我,但如果你是想在我面前談什麽母愛,我覺得我們還是開門見山更好。”

陳妍笑著反問,既然我們都不了解對方,你又怎知我必定是要拿那套冠冕堂皇的話出來搪塞?

“我對你,談不上母愛,那個東西太偉大了,我也的確不配。可你是我的孩子,生下你,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理應對你負責。”陳妍十分坦然:“我當年出國,走之前和謝晴談好,叫她照顧你,現在她的目的達到,即便是遲到了二十年,也該是我來負責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孩子被別人玩弄在股掌中。”

“負責?陳女士,我和你不過只有幾面之緣,談不上負責。”

陳妍對他的冷嘲熱諷有準備:“我是你的母親,即使只見過幾面,那也總好過——”

“更何況我的人生無須別人來負責,走到這裏的每一步,同樣也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季修遠態度淡淡的,用她的邏輯來反駁:“況且,你又憑什麽覺得,我做的決定是錯誤的?”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這道理又何須我來教你?”陳妍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執迷不悟:“那天我只看了姜綰一眼,就知道她和我是同一種人,阿遠,如果是我,事成後絕不會留你在身邊。”

“你去德馳的那天,綰綰對我說,你是個很自負的人。”季修遠沒有應她這些話,只覺得可悲:“今天親眼見到,覺得應該用自以為是來形容更合適。”

一時沈默。

季修遠拿出手機,打開剛剛姜綰發給他的那張照片,調轉方向,亮在了陳妍面前。

陳妍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的一瞬間,整個人瞬間僵直。

她的反應落在季修遠眼裏,更是刺眼:“他才是你真正的兒子,比起我,你更應該對他負責。”

陳妍腦袋裏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怎麽會……”

“合照裏那位,是我在美國的朋友。”季修遠淡淡地說:“我幫你買了明早的機票,國內傍晚時落地,航班信息我已經發給了照片裏這位姓姚的先生。”

“姓姚——”陳妍突然想到了什麽,語氣裏盡是絕望:“季修遠,你瘋了嗎?”

“我沒瘋。”

“你和姜綰……想讓我做什麽?”

“你問的,應該是我想讓你做什麽。”季修遠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合同,再次遞到她面前:

“很簡單,簽個字,明早我會親自送你去機場,從洛杉磯國際機場開車到你的住處,大概是一個小時,我會以兩小時算,如果北京時間19點30分前,姚先生見到了你,你的兒子就是安全的,對他來說不過就是被媽媽的朋友接走代為照顧了兩天,如果超過了規定時間,你還沒把自己的孩子接走,姚先生會準時帶他走,至於去哪裏,我就不知道了。”

“……”陳妍啞口無言。

“你的心裏應該有選擇,留在海城做無謂的掙紮,還是回美國母子團聚。”季修遠近乎機械地陳述著:“不過忘了告訴你,姜綰從沒有要求我替她做什麽,將士伯特交給她,是我自己的決定,今天來見你,同樣也是我一意孤行,至於你說的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若真的有這麽一天,我願賭服輸。”

陳妍倏然一震,她的人生幾過半載,還是頭一次如此謹慎地審視這個被自己拋棄的兒子,剖析自己的判斷。

這瞬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她和姜綰並不是同一種人,季修遠才是。

他們才是同類。

真正的肉食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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