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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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四月裏,德馳裏天天都人來人往,見過幾次的、沒怎麽見過的臉,姜綰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林卿陽對這事兒還挺上心?”姜綰這幾天喉炎犯了,嗓子眼裏攢把沙似的,多說半句都覺得費勁,萬事萬物都是精簡為先。

珍妮佛上前,替她添了半杯茶水:“不算太上心,應該還在觀望,但叫人到處打聽不說,前些天他還派人去了滄州。”

姜綰擡起頭來,示意她繼續說。

“我看了照片,去的人是個生面孔。”珍妮佛說:“不是林卿陽身邊親近的人,也沒有直接去見明誠的蔣總。但自稱是來自榮城的獨立工作室,想要了解建築構造,還反覆詢問了明誠上一任法人和負責人的信息,所以我判斷他是士伯特的人。”

多麽扯淡的理由,多麽拙劣的謊言。

“蔣裕信了?”姜綰嘲諷地笑問。

“信了。”珍妮佛把水壺放回原位,並手站在辦公桌前,以近乎機械的嗓音陳述情況:“但蔣總在這一個月裏卻是不僅接觸了士伯特,還接觸了其他公司,德馳目前似乎不是他唯一的選擇。”

“那可不行啊。”姜綰清清嗓子,又抿了一小口茶,苦惱道:“這家夥海王嗎?胃口這麽大也不怕吃不消。”

珍妮佛微微低頭,沒接她的梗。

“現在太早,我現在還不想把成本往上提。”姜綰靠在椅背上,又問:“他有沒有說對我們哪裏不滿意?”

“沒有。”

“那就是他想要更多錢。”姜綰嗤笑一聲:“他都接觸了誰?”

珍妮佛不緊不慢地說了幾個公司名,姜綰壓根兒就沒聽說過,這才松了一口氣:“先等等士伯特的動靜,聽了響我們就把價格再往上提,按原來說的走,沒意外你直接辦就行。”

珍妮佛頜首應下。

……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姜綰過得簡直刺激,先是忙著找人算命,甚至不惜花重金從西城請了位江湖老道,不知是什麽來頭,但姜綰十分信任,不僅如此,難得的是,她頻繁去看望姜海鑫,以及往返滄州,後來甚至變賣了海城的幾處房產補進周轉,只留了她如今在住的地方,給梁嘉萍“貢獻”了幾幅以前私藏的古畫,轉賣以後姜綰還拿了分成。

舉動反常,林卿陽也不是傻子,總不至連這都察覺不到。

於是他派人去打聽,得知姜綰在滄州這產業園上下了不少功夫,還沒把項目拿到手,就已經親自跑起了人情,打通上下手續的通道,還走了斯恩國際的路子,請到了北城前幾的律所作為顧問。

不過也不算順利,聽聞目前明誠產業園的負責人蔣裕獅子大開口,威脅姜綰說,若是德馳出的價不合適,他便沒法兒顧念以前的情分,只能忍痛轉讓給北城人了。

也不知姜綰是不是真急了,給出的預算一次比一次攀高,若是算上周邊環境改造和收購後重新運轉的那部分大頭成本,哪怕是搭上德馳,恐怕都收不住尾。

林卿陽出於謹慎態度,還是仔細考察了這塊地,他做得隱蔽,並沒有驚動德馳的人,只是以榮城某建築企業的名義去探了個頭。

花了約莫個把月的功夫以後,他才豁然明白姜綰為何如此,寧願宵衣旰食、把公司的周轉資金和股票、以及她的私人現金流全都搭上也要拿到明誠的原因。

她哪是為了什麽從前的情分,哪是為了什麽讓長輩安度晚年!

分明是春天時她從姜海鑫以前心腹的嘴裏得知,這明誠背後的隱形利益。

個中關竅覆雜得出奇,與新舊政策的糾纏也過於難懂,總之,若是成了便能大賺一筆,還足以讓姜綰在北城立足,連鐘鴻都得高看她幾眼。

但若是不成,她從德馳挖了那麽大一筆出去,後頭一環扣一環地傷筋動骨,恐怕到時候不僅會北城夢碎,姜綰這些年積攢的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這是一場豪賭。

也的的確確是姜綰的風格。

至於為什麽找那老道,林卿陽猜測,應該是和前些日子,姜綰送出國的那位有關。

考慮好,林卿陽在此時此刻選擇了明哲保身。

畢竟他已經被陳建祺派來了海城,反倒三番五次叫姓季的往回跑,前幾次還好,但上個月季修遠突然主動回了東城,不知說了些什麽,老爺子對他的態度簡直是三百六十度大轉彎,甚至把士伯特手裏的幾個項目外包給了季修遠的工作室。

季修遠是什麽心,昭然若揭。

眼下,林卿陽只想要盡快尋個突破口。

“林卿陽怕不是已經恨得咬牙切齒了。”姜綰垂手擺弄著根香薰蠟燭,心情格外得好:“被圍困在海城,快要急死了吧。”

珍妮佛微微笑著:“姜總,剛剛小栗說那幾個商標已經辦下來了,您要不要看一眼手續?”

“嗯,拿過來吧。”

姜綰氣定神閑,邊看邊問:“季修遠又回了東城?”

珍妮佛應道:“是,這個月回去了四次。”

“一次是采風,兩次是工作,這次直接沒跟我說,自己訂了機票……”

“姜總,會不會有什麽問題?”

“不會有什麽問題,他心裏都有數。”姜綰倒是完全不當回事,她現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應付林卿陽上,沒法顧及其他,但季修遠她是信得過的:

“之前讓你去給陳建祺送的東西,送到了嗎?”

“送到了,當時林卿陽也在。”

“他們什麽反應?”

“陳老爺子的態度如您所想,並不待見我。”珍妮佛回憶道:“但林卿陽,沒有對我冷嘲熱諷,反而是一副清閑散漫的樣子。”

她最近一直在忙滄州的事,但還是抽出空來和金英瓊以及賀衍三方給了林卿陽一耳光,最直接的結果是導致士伯特近日在接觸的合作項目提前被偷跑信息,對方開始重新考慮合作的可能性,不僅如此,今天士伯特在海城的分公司今年重大商標也被德馳搶占。

盡管這兩個行為無異於實名制下毒,姜綰也根本沒在怕,不過,這一巴掌也結結實實地落在了陳建祺的臉上,前幾天還在送禮討好,這些天又翻臉不認,兩面派的作風直接惹怒了陳建祺和林卿陽。

“最近如果士伯特派人來,說林卿陽想見我,你就先推脫幾句,再答應。”姜綰想了想:“就說,我在滄州,不在海城,推到季修遠回來。”

她一向猜的準。

果真沒過幾天林卿陽就組了飯局,還給季修遠也單獨發了函,經過姜綰的同意,季修遠也跟著去了一趟,席間未主動說過半句話,可林卿陽卻時不時地就談起他,他便一問三不知,馬虎過去。

“我們士伯特的項目還外包給了季總,季總別這麽不搭理人吶。”林卿陽鐵了心地要瞎掰扯。

姜綰笑著說:“林總還是和原來一樣,自己都火燒眉毛了,還操心旁人。”

林卿陽的笑意片刻間便冷了下來:“我這火燒得莫名,即便是燒到了眉毛,也得找出這縱火的人是誰。”

“那倒是。”姜綰音色平淡,大大方方地給身邊的季修遠夾菜,嘴裏的話卻字字都沖著對面:“不找著這起火的根源,還真不讓人放心。”

“姜總也別拐彎抹角了,不如我直接問,姜總到底想要什麽?我還真怕了,你最後會不會把我們整個陳家都攪進去。”這話說完後,林卿陽瞥了眼她身旁的人。

季修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說,若是陳家倒了,你又怎能獨善其身?

“林總說這話我可擔不起,士伯特和德馳同行這麽多年,有點小摩擦再正常不過。”姜綰壓根不理他,她此行的目的可不是為了給他答疑:“林總大方,可別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臨走時,林卿陽借著給資料的由頭,叫季修遠留了下來,姜綰一瞧,便順勢而為,自己先回車上等,留足了時間給他們。

^

到了六月下旬,士伯特那邊在海城沒什麽響,反倒是在辦公室時,從季修遠的嘴裏聽說,林卿陽似乎也在往返於滄州,他問,明誠產業園難道不是伯父當年的心屬?

姜綰對此沒有過多解釋,只覺這事不會和林卿陽糾纏太久。

姜綰本以為林卿陽在暗中觀察許久之後,會因為勇氣不足而直接放棄,可她沒想到,僅僅只過了半月而已,士伯特便直接對明誠展開了猛烈的攻勢,一邊壓著德馳,一邊哄擡明價,姜綰過去幾個月裏走的人情通的新路在這短短半月裏全部作廢。

瞧著像是陳建祺那邊施了壓,林卿陽當真是被逼急了。

不過對面的顯然是做足了準備,姜綰也開始為了工作夙興夜寐,每天休息的時間不足四個小時,季修遠也離開了海城,工作上的事像蜘蛛網似的千頭萬緒,姜綰光是要把蔣裕和林卿陽的謀劃想明白就耗費了一大半的精力。

可前鋒滄州花費了德馳大量的財力物力人力,本就讓以秦曉瀟為首的一些老股東們對姜綰一意孤行的態度頗為不滿,眼瞧著一夜之間姜綰快要敗下陣來,他們便從中抽走了所有支持力量,留下她一個人孤軍奮戰。

這也就罷了,她還算勉強能夠應付,可最終壓垮她的也是貸款問題,她不能為了這麽個東西就動了德馳的基,也不能斷了德馳的資金鏈,但個人的現金流總歸是個小數,她只能去走貸款。

銀行方面沒什麽問題,可雖是大宗業務,資金流龐大,原本那些只認姜綰的信用和面子,以信譽為準的放貸和擔保卻直接被卡住,無異於後院起火,姜綰這下真就對原因不求甚解了。

“姜總還不知道嗎?”

“我要知道什麽,李總不妨直說。”姜綰神情肅穆,她還真想聽聽是出了什麽事。

“別說我了,就剩下那幾個,眼下為了自保也不能給姜總放錢。”

姜綰捏緊了手裏的東西。

“先前士伯特的林總攢了局,跟我們幾個打了照面,拿給我們看了樣東西,多的我不再說,姜總,咱們合作這麽多年,我得提您一句,您可別生氣。”

“無妨,李總您盡管說,我聽著就是。”姜綰隱忍克制著心裏的怒火,表面依舊溫和。

“最近消停些吧,滄州那項目丟了便丟了!吃個虧不礙事的,等風頭過去,我李某人照樣死心塌地跟著您,還能撈回一些,剩下的就當是做了慈善,但若是當年的事被擡到桌面上——”李總面色凝重,卻還是好言相勸:

“雖然並不犯法,可我們這行最重的就是個名聲,我們這些人該怎麽辦?”

姜綰不勉強,卻不信,便直問:“他給你們看了什麽,能讓你們怕成這樣?海城人都知道當年的事,他能拿什麽實質證據壞你們的名聲?”

“沒有實質性證據。”

姜綰著實覺得荒誕:“那你們怕什麽?”

李總糾結:“我……我不敢說啊。”

姜綰冷笑:“你今天要是不說,明天我就送你去局子裏呆幾天。”

對方這才猶豫著,一字一句吐出來,大概的情況是林卿陽帶了一個人來,兩人十分親密,說的話句句都在點上,讓他們忌憚,過去和眼下他們受了姜綰的蔭蔽,可以後,他們得重新想想德馳這棵大樹到底靠不靠得住。

“他帶了誰?”

“他的侄子,陳建祺的親外孫!”李總十分艱難地吐出下一句:“姜總,那人長得簡直和程譯一模一樣!不,是整了一張程譯的臉啊!姜總,到底是為什麽,您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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