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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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姜綰的指尖稍頓,神情迷離。

“剛剛你舅舅提到的名字。”季修遠平淡如舊地問她:“是公司的高管麽?我在想,如果是的話,這位或許和你舅舅關系匪淺,你小心些。”

姜綰笑問:“為什麽這麽說?”

“直覺。”季修遠篤定:“我的直覺,如果我猜錯了,就忘了吧。”

姜綰看他謹慎的態度,忍不住笑了聲:“確實錯了,他和我舅舅沒什麽特別的關系。”

季修遠故意地楞住片刻,隨即啞然地低頭去:“還好。”

“程譯是德馳的前任ceo,是我之前的老板。”姜綰的心情放松了下來,把事實挑挑揀揀,融成一個新的故事:“我跟著他學了不少東西,他算是我的師傅,但是後來他因為個人原因辭職了,我接替了他。”

季修遠側臉看她,揣摩她這句“個人原因”的份量,他並不了解德馳轉到姜綰手裏的具體情況和過程,但也絕非她說的那樣輕松。

他也不清楚,姜綰和程譯分手的原因,只知道絕不是感情破裂,畢竟這些年姜綰還一直對他念念不忘。

季修遠把視線挪開,神情驟然嚴肅許多。

空氣裏寂靜。

姜綰往下壓了壓車窗,車裏透進風來,北城的天氣不如海城那般潮濕,大氣幹燥缺水,僅僅只過了兩天,姜綰就覺得鼻腔裏的水分完全蒸發,連呼吸都有些痛。

她今天特地帶季修遠來這兒一趟,也是想看看,季修遠在知道了自己曾經做過的事後會怎麽做,怎麽說,也是想了解一下,季修遠究竟和她,是否站在同一條路上。

他應該是和程譯不同的。

姜綰喜歡這種不同。

“他是個怎樣的人?”季修遠捏捏她的手指,這樣問。

姜綰仰著頭,仔細想了想,沈默片刻後轉身過來,視線投在他的眼睛裏:“他是個好的企業家,卻不是個合格的商人,也不是一個值得追隨的人。”

不僅如此,程譯也是個好男朋友、以後也會成為誰的好丈夫,懂擔當、負責任,但並不適合她。

“看著你我還以為他是個很優秀的人。”

“名師出高徒?”姜綰笑問:“我就當你變相誇我了。”

季修遠接了她的話:“確實是在誇你。”

姜綰的眉眼彎了一下。

“那……”季修遠的語氣停頓,猶豫後還是問:“你喜歡他麽?”

但意料之外的,姜綰並沒有對這個問題產生排斥,反倒是接了過來。

“喜歡啊,為什麽不喜歡?對十八歲的我來說,一個像星星一樣閃耀的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把我從困局裏拯救出來,那時候年紀小,還是挺容易心動的,不過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像他一樣的人。”

姜綰感覺到,季修遠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她的目光更沈,墜句:

“就算這條路上,要犧牲掉他這顆原本閃耀的星星,也不為過。”

季修遠楞了下,還是第一次聽姜綰親口袒露什麽,他有些意外,意外姜綰會說這些。

“但就算是喜歡,就算是我們兩個在一起過,我也清楚自己和程譯並不合適,他是個習慣天馬行空的理想企業家,放在小說裏可能還會為大業蒼生犧牲自己,而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貶義詞的商人,他最瞧不起的就是一些為了賺錢就放棄道德和底線的人,而我在他眼裏就是這樣的人。”

姜綰自覺挨近他,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

“他有能力,但就是太天真了,跟著他安分守己領工資安穩過日子,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前途被一個這樣的人耽誤,可如果我要自己單幹,原始積累又談何容易?把最容易得手的、近水樓臺的東西拿到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不圖安穩,她要錢,要足夠多的錢。

可她並不知道擁有多少才是足夠。

但姜綰知道,自己的情況,跟著程譯就是死路一條。

姜綰笑笑:“怎麽辦,今天把這麽多事告訴你了,我要不要把你滅口?”

“在問我的意見麽?”季修遠挑眉:“我好好想想。”

姜綰的事在圈子裏人盡皆知,並不是什麽值得封口禁言的絕密,如果季修遠真的想知道,亦或是等他的工作室步入正軌,她和程譯的事情也自然會流進他的耳朵裏。

與其不知道什麽時候,季修遠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腦子聰明心又細,不好糊弄了,還要她費心思、想辦法給蒙過去,不如先和盤托出,也不算沒打預防針。

可季修遠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

姜綰有點失望。

^

夜裏,姜綰躺在山間酒店陽臺的躺椅上,戴著眼罩吹風,時不時地伸出腳尖點一點松木地板,再向後推,好讓即將停下的椅子再晃動起來。

上回在醫院,季修遠說,等風把雲吹散了,星星就會很漂亮,可姜綰覺得,與其呆坐著幹等老天爺的喜怒哀樂,不如帶著他來北城看看,這裏的天氣究竟是不是像以前聽過的那樣四季晴朗。

平時也沒什麽時間和機會帶他換換空氣和心情,好不容易把公司的事解決幹凈,又有機會正兒八經地來趟北城自然也不能草率回去,所以姜綰就拜托葉叔找了這間酒店旗下的單體別墅,落在霧沈的山谷裏。

暖融的落地燈光灑在身上,夜風裏也夾雜著山林野樹的清新,就連對山望月的視野也比主樓寬闊得多。

手機設置了靜音,她受夠了剛剛一而再再而三打過來重覆同樣內容的電話,權當沒聽見,在電話裏,姜綰確認賀俊雲以為今天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是程譯。

賀俊雲應該只見過程譯兩面,他記性又不算太好,年紀大了更甚,對於程譯的臉不過也是個模糊的概念,他以為,程譯還在海城,他更是相信,賀瑩瑩在姜綰手裏。

“綰綰。”

“嗯?”

“山風很涼。”季修遠洗完澡過來,將她攬進懷裏:“進去吧。”

姜綰一時貪他從浴室裏挾出的氤氳水汽,溫熱的觸感使她的肢體動作卻先於言語,擡起手臂環抱住他:“嗯。”

感受到了季修遠伸手到她的膝彎,把她橫抱起來回房間裏,耳鬢廝磨間,姜綰心想著屋子裏的熱氣是否要將她蒸幹,微微瞇著眼瞧過去,已經分不清季修遠的手臂上因為燈光而反射著光澤的,究竟是洗澡時未擦幹的水滴還是黏膩的汗珠。

姜綰快瘋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卻摸到了他修剪整齊的頭發,幾乎是本能般,向他貼近。

洗過的頭發再次被打濕,姜綰擡起手,去摸他的發尾:“季修遠。”

“嗯。”他的目光稍黯。

“你不怕我?”

季修遠偏頭看著她:“為什麽這麽問?”

“就連葉叔當年在只知道我準備做這些事的時候,也痛罵了我,甚至一氣之下回了東城。”姜綰的語氣接近陳述:“一般人在知道了我對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對自己喜歡的人都能做出這樣的事,都很難不對我敬而遠之,自己也會開玩笑問陸思瑤,我做了壞事會不會下地獄,可你沒有。”

她並沒有特別高興,不論是漸漸發現眼前的人與從前那些不同,亦或是被命運捉弄、孤身許久後頭一回有人或許佇立身邊時感到的微妙心境,她都謹慎地不去感受。

姜綰過去的經歷,一直在告訴自己,所謂偶然的幸運,所謂知己的眷顧,都已經標註好了價格,有些她付得起,更多的代價她都無法承擔。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今天為什麽非要問季修遠這個,等她把事情推到如今的地步,回首過去,發覺就連今天帶季修遠去見了賀俊雲這個行為,也不是她的一貫作風。

更加篤定,人心都是覆雜且矛盾的。

可她是這樣,季修遠也同樣如此。

季修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垂眸看她:“在你心裏,葉青山是你的什麽人?”

姜綰只楞了一下,就幹脆地回答:“比起姜海鑫,葉叔更像是父親的角色。”

季修遠的手掌抵在她腰間,指尖是微微熨帖的溫度。

床頭燈的映照下,她因為胃病初愈而顯得格外清冷些,擡起頭睜著眼睛看他,視線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季修遠也不太清楚,或許是期待,但絕不再是試探。

“他是父親,更多地是教育的責任,不希望你承擔過多的風險,希望你安穩度日,不去冒險。”季修遠呼出一口氣,些許赧然:“可我不是,我是你的……”

“伴侶。”季修遠只選擇了這樣的詞匯來概括,在姜綰給他下定義之前,他最多也就是這樣的身份,於情於理,都止步於此。

他自覺沒有資格占據其他的地位,但季修遠認為,時到今日,他也有資格表達自己,有權利讓姜綰知道自己的感情。

“我愛你。”

“所以支持你,只要你想做的,你謹慎選擇的,我都會追隨在你身後。”季修遠低頭,望進她的眼睛裏,停頓了好一瞬,似乎是在組織語言:

“我不夠強大,我沒有自信說讓你冒險之後不會被任何人傷害。”

“但我能夠保證,只要你願意,今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和你共同承擔。”

“無論你想做什麽,不論結果好壞,我都會和你一起做,你說你做了壞事要下地獄,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獄,我們一起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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