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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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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新朝

隨行的護衛駐紮在離驛站不遠的地方,寧頌疾步向那處趕去,將自己的馬解開繩子,翻身上去。

許是響動驚醒了守夜的人,遙遙燈火照在寧頌的臉上,她輕輕瞇了瞇眼睛:“是我。”

“寧總旗,出什麽要緊事了?”

寧頌攥著韁繩,馬兒在原地踱了兩步,她壓低聲音:“稟報不良帥和你們將軍,汝州造反殘軍正在十裏外的鎮城山向此處趕來,恐要夜襲,速速帶人去半路截殺。”

那士兵一聽,立即知道了這件事的嚴重性,當即應聲而後飛快向營地內趕去。

寧頌二話沒說,縱馬疾馳停在驛館附近,將馬兒隨手丟給了驛站的下人,幾乎是用闖的姿態進了驛館之內。

驛館守備見她火燒眉毛的架勢,也不敢有所阻攔,寧頌一路暢通無阻,三步並作兩步上了臺階,來到了封令儀的房門前。

門口的守衛看了她一眼,寧頌徑直向霍七郎走去。

二位之間自然沒有什麽廢話,寧頌開門見山地問:“陛下休息了嗎?”

霍七郎點點頭:“出什麽事了?”

寧頌和他向一旁無人處走了兩步,她將方才的所見所聞描述給了霍七郎聽,後者面色一變,也來不及問什麽細節,只能挑主要的問。

“半路截殺可有把握?”

寧頌搖搖頭:“應做萬全準備,那探路的顯然藏了心眼,他的話不可全信。所以我才來通知你們,以防萬一。”

·

夜風吹拂呼嘯作響,遠處山林掩映,秋葉簌簌。

夜中視線不甚明朗,鎮城山幾乎被埋沒在夜色中,與暗沈沈的天相接在一起。

寧嚴親自帶了大隊人馬前往半路截殺,走了一半還未見殘軍,他未有猶疑,擡手下令叫全軍噤聲,忽聞遠處聲響斷斷續續,他轉頭下令,叫所有人在暗處埋伏起來。

空曠的荒野上一大隊人馬漸漸出現在視野內。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寫著“廣賢”兩字的旗幟,猩紅色的旌旗在空中獵獵飛揚,為首的人極為警醒,走到此處竟下令叫人不動了。

他招手,叫隊中一人上前來,寧嚴聽他問道:“去探路的怎麽還沒回來,可派人去找過了?”

“大人,已經派人去找了,可……尋人的也沒有回來。”

那人凝眉思索,忽地臉色一變,然未等他有所言語,漫天箭矢不知從何而出,如雨而落。

打旗的人胸膛正中一箭,當即就從馬上栽了下去。

剎那間,叫喊聲、馬兒嘶鳴聲亂作一團,夾雜著陣中誰朗聲呼的:“敵襲,敵襲!”

寧嚴帶人近身,瞬間與殘軍的頭領交纏在一起。

那頭領勒馬沖過來,兵刃錚鳴,他擡刀砍去,寧嚴擡劍擋住,二人四目交錯間,殘軍首領定睛,忽地眼中滿是驚愕。

“你是……鎮安府的人!”

寧嚴面無表情,已視此人為自己劍下亡魂,他還沒有把自己名號告訴死人的習慣,奮力一檔叫那人身子後仰去,緊接著手腕一抖劍刃鋒芒颯颯,招招直取面門。

……

長風裹挾來陣陣嘶鳴聲,驛館內安靜非常,霍七郎守在門口,忽然眼前一片模糊,連日來的奔波叫他睜不開眼,偏生守夜又離不了他。

他搖了搖頭,轉頭去看幾個守衛,卻不想他們亦是困頓模樣。

霍七郎剎那間靈臺一清,他暗道不好,哪知擡腳才走了幾步就身子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上,木板上幾聲沈悶的聲響一個接著一個,所有人都倒了下來。

異香彌漫在封令儀居室內。

蒙面人翻窗進來,他手持寒刃悄悄向床鋪靠近,一扇屏風阻隔了他的視線。

他們聲東擊西,為的就是取皇帝首級,屆時他們這群人再也不是什麽汝州叛軍,而是廣賢軍的開國功臣,以後就是錦繡榮華享用不盡,再也不用過散兵游勇的生活。

也不枉他冒險潛入驛館。

這般想著,蒙面人繞過屏風,只見床鋪上一個人安安靜靜躺在那,似是睡得很熟,那人側身背對著自己,蒙面人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

安靜的室內,只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

在床鋪前站定,蒙面人沒有剎那猶豫,擡手直刺而去,可眼前身影一晃,原本應該躺在那的人極為輕盈地滾進了床鋪裏面,緊接著從袖子裏抽出了一把障刀,動作迅疾淩厲,直取他面門。

蒙面人大驚,防備不及慌亂閃躲,整個人撞在屏風而後倒在地上,他腰身用力,在撞到地上的一剎就勢彈起,長劍鋒芒畢現。

“你不是狗皇帝!”蒙面人看著那人,這才發覺自己上了當,“當真是狡猾。”

寧頌障刀翻轉:“承蒙誇獎,不過你們這些汝州造反兵可就太差勁了,這般堂而皇之地行刺,以為是過家家嗎?”

蒙面人目眥欲裂,忽地側耳向門外分了些註意力,只聽樓梯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心知不好,也不再和寧頌糾纏些什麽,轉身欲跳窗。

可寧頌哪會放過他。

一掌劈去阻斷去路,蒙面人就勢閃躲,轉身又是一刀刺來,他長劍抵擋,可這玉面郎君看著和顏悅色,卻是招招淩厲,極為難纏。

寧頌一招不用到老,本是向他面門刺去的障刀剎那間脫手,空出手的雙臂擒住蒙面人的手腕,而後整個人一轉,帶著蒙面人狠狠摔了一個跟頭。

她將人按在地上,膝蓋頂住蒙面人的脖頸。

房間門大開,援軍來臨。

門外盎然燈火照進室內,長戟刀劍紛紛而入,將刺客禁錮了一個徹底。

寧頌也就此起身,她向來人行禮,封令儀心有餘悸地看著她,虛扶了一把:“寧頌,多虧了你。”

“獨木不成林,非寧頌一人之功。”

天亮時,一場喧囂剛剛平定。汝州造反殘軍一隊人被寧嚴帶隊從正面截殺,另外一小隊喬裝打扮潛入驛站內妄圖用迷香暗下殺手,結果反倒中了計,最終行刺的人和接應的人統統都被抓了起來就地斬殺。

經此一役,風聲已經放了出去,接下來恐怕還會有不少不要命的送上門來,封令儀下令稍作休整,午時出去繼續趕路,全速趕到洛陽。

重新啟程後,路上又遇到了兩波伏擊,散兵游卒成不了什麽氣候,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一路上封令儀受到了不小的驚嚇,霍七郎坐在馬車內,看著封令儀雙眼失神地盯著一處,唇瓣翕動:“原來竟然有這麽多人想要我死……”

他的身上再無半分帝王之勢,亦無半點清貴模樣。

就像是小時候在拾翠殿的角落裏,看著宮人圍著躺在滿地銀杏的女子旁邊跪了一地,他被奶娘攔著,只能看到人群掩映中溫美人緊緊閉上的眼睛,她嘴角噙著一抹微笑,了無生息。

那時的封令儀尚且年幼,不知該怎麽去形容自己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現在的封令儀萬人之上,他將江山攥在手中卻看著國土被一點點蠶食,那些曾經立誓為他效忠的士兵對他倒戈相向。

他恍惚間發現,原來這世上有這麽多人恨自己。

原來他的存在,就已經叫許多人痛恨到發瘋,哪怕自己付出生命也要將他拉下皇位。

封令儀生平第一次產生了對自我的質疑,夜中輾轉難眠,他恍恍惚惚看著朦朧月色,愧疚的心一點點鈍痛,牽扯著他的呼吸。

名為責任和羞愧的清晰像是一張大網將他束縛在其中,一點點攥緊最後攫取盡他最後一點呼吸,封令儀深陷在那張網中,邊上的人拼命想要對他伸以援手,封令儀只能看著他們露出絕望的微笑。

十幾日後,終於到了洛陽。

皇室眾人重新安置在洛陽行宮內,洛陽行宮自然比不得長安皇宮大,因此有一些人頗有微詞,可看到封令儀眼下的兩團烏青後立刻閉上了嘴巴,不好再說什麽。

封令儀到了皇宮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部署兵力。

鐵騎營的人留了一部分在長安內,長寧將軍本是想帶隊鎮守在長安,封令儀想也不想便否決了,他身邊需要長寧將軍鎮守到最後一刻。

於是長寧將軍隨著封令儀一同到了洛陽,他調度人手守備新都,聽著時不時從前線傳回來的戰報,陰郁的心幾乎要沈到了底。

桓州幾城投降後,雖未再傳出哪處地方官員舉城投敵的荒唐事,但人心已失,朝廷的正規軍在廣賢軍面前竟像笑話一樣潰不成軍。

廣賢軍飛快攻城略地,崇裕關失守不到半年的時間,長安失守。

留給這個繁隆昌盛了二百六十年王朝的,是僅剩的五十三州二百餘城,曾經的盛世長安如今已經升起了新朝的旗幟。

新朝國號取自廣賢中一字,“賢”字旗在長安的朱甍碧瓦上空冉冉升起,正如春日和風之上的那輪圓日。

何為大勢已去。

不過如此。

曾經在長安浴血奮戰的乾國將士們亦成了新朝的俘虜,他們有人投誠受到優待;有心性堅定者最後也受不了牢獄之災,終被勸降;而一些寧死不從者廣賢的人竟未多做為難,他們懷柔叫這些人與家人團聚。

感念諸君忠勇之性情,爾等今為新朝之民,凡認我國君者皆為新朝之子民,過往皆為雲煙。

最後的最後,那些人都成了新朝的子民。

而守在東都洛陽的他們,還為了一線希望而負隅頑抗著。

為了他們的忠勇,也為了他們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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