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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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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尋道

翌日,寧頌和裴韞如約入宮,彼時正巧是下朝時分,滿朝文武三三兩兩結伴而出。

他們二人站在外皇城處,看著尚書令李珀均身著官服向他們走來,待李珀均走近時,寧頌和裴韞二人頗有默契地同時駐足,對這李尚令行了個禮。

“瘦了。”李珀均開口說道。

聞聲,裴韞擡起頭,滿面笑意帶著幾分不羈:“清瘦些也好,也樂得省些糧食。”

故人久別重逢,李尚令也沒有往常一般嚴肅,他看了看裴韞,而後目光落到一旁的寧頌身上:“寧總旗,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刺客一案本官已有耳聞,不錯。”

這位李尚令只手遮天,可是很少能對什麽人另眼相待,叫他誇人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話音方落的一剎,身後跟著的兩位官員面露訝異,面面相覷。

寧頌躬身行禮:“寧頌惶恐,不過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罷了。”

李珀均輕輕搖搖頭,而後凝視著裴韞的面孔:“前些日子二橫還問過你,你倒是許久沒回去了。”

裴韞心領神會:“我正巧要有東西給二橫,不知您方不方便捎帶回去?”

李尚令和裴韞緩步移至一旁,寧頌知道李尚令有話要和裴韞說,因此和留下來的二位官員東拉西扯寒暄了一會兒。

“你不要怪我。”李珀均沈默了一會兒,開口之後,聲音沾染著幾分沙啞。

裴韞側過臉,他似笑非笑般和李珀均並肩而行,仿佛又回到了他在李尚令府中那段時光,每日鞍前馬後,只需要去當一把待出鞘的劍,天塌下來有主公撐著,他和簡良吃吃喝喝玩玩鬧鬧,什麽都不用考慮。

那時聽雨打林,看楓葉火紅燼燃一片山,他舉杯邀月,再用劍刃去挑起銀月清霜,從前人生的跌宕起伏就像是一場夢一般,他時常看著水中月在想,自己從前的人生是不是也是這水中月?清風拂來,大夢一場,也許他還在隴右道的家中,那些被蒙塵的歲月從來都沒有在他心頭上留下痕跡。

沒有餓殍遍地,沒有易子而食,沒有日暮金山的壯闊雲海,沒有負劍下山後的付之一炬,沒有自以為以殺止殺的伏屍流血。

如果一切都是一場虛幻的夢,那這場夢為什麽又這麽長這麽久,久到他好像在黑夜中踽踽獨行到深淵在側,夢中他犯了那麽多錯事,究竟什麽時候能醒來?

後來夏日暴雨如註,他醒來了。

簡良受命調任弘州,裴韞恍恍惚惚接到消息時趕去,只看到了停屍間裏的一具蒼白的屍體。

那個和自己閑看落花靜聽雨的人,就這麽成了一具蒼白又浮腫的屍體,他的嘴角還有屍斑,就像他活著時開懷大笑嘴角會留下的酒窩。

於是時光越來越快。

他的人生,一直都是乘浪而上,跌宕起伏從未停止。

他逐漸也習慣了。

但他卻再也不會後悔了。

最初被隱世道人抱到山上靜養的那段日子,裴韞幾乎日日都會淚流滿面地驚醒,那個瘦弱得像是紙片一樣的女人站在一棵枯樹旁邊,夕陽火紅地一墜而下,她溫柔又冷靜地看著自己,光影模糊了她的表情,裴韞只知道那個被自己稱為娘親的人,一步都沒有追上來。

而將自己抱在懷裏的父親,一步都沒有停下來。

他沒有作為人的尊嚴和意義,他沒有夢想沒有明天,沒有親人沒有感情,他只是別人豢養的豬崽,餓了就要被換出去吃掉。

山上數不清的歲月,裴韞始終無法釋然,始終無法原諒他們。

後來他的人生經歷了更大的苦難,比幼時被親生父母拋棄還要痛,記憶中的所有苦痛累加在一起,好像磋磨得他更堅強了一些,至少在也不會流著淚醒來了。

一直以來,裴韞很少得到,總在失去。

……

裴韞沈默良久,終於開口:“主公,我從來沒有怪你,因果報應而已,我知道自己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

他知道自己入獄的這段時間,李珀均沒有對自己伸以援手,如今再相見,裴韞看見了李珀均眼中浮現的愧疚。

李珀均:“你我之間,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裴韞苦笑著,他真的沒有怨恨,也真的沒有想要以“交情”這種東西,來祈求別人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

只不過……那個人做到了。

她為了自己,可以做到不可做和不可能之事,她可以與自己共甘苦共赴死。

而他也沒有辜負她的期待,在人間多留下來了一段時光。

“主公,你對我有知遇之恩,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裴韞。劍哪怕被折斷了,也從來不會怪自己的主人,它只會很感謝曾經共迎風雨的那段時光,”裴韞轉過身,粲然一笑,“我亦如此,裴韞從未變過。”

李珀均眸中的愧疚之色終於退去,他對上裴韞滿是笑意的眼睛,一時萬語千言凝在喉頭,不知該說什麽。

裴韞:“主公,我這一生擁有的實在不太多,我至今也沒有親人,從前最珍惜的師父和同門也都成了冤魂,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中,若不是遇到了你,說不定早就死在什麽山林裏了,直到身體腐爛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姓甚名誰。

“我現在在鎮安府裏過得不錯,是真的很不錯。”

說到此處,裴韞笑著去看那邊寧頌的身影,難得柔和:“那寧小郎君是個無比正直的人,能認識她,我才知道自己人生沒白活,”他收回視線,肅穆,“如今我終於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就算死在這條路上,我也甘願。”

李珀均正色看著他,眸光晦暗不明:“你當真是這麽想的?”

“當然,我和您一樣。”

李珀均此時此刻才算釋然,他伸手拍了拍裴韞的肩。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裴韞太過涼薄,裴韞那段投身亂黨的經歷是幽暗之處的火苗,可以熄滅,也可以燒盡一切。

為了這個王朝,李珀均不擇手段,他獨身去尋道,也會拉上迷惘之人一起尋道。

在將傾將頹之際,裴韞找到了。

裴韞為了這條道,死也甘願。

李珀均縱然心有愧疚,但也終於覺得自己能對得起他那一句“主公”。

·

紫宸殿內。

“此番你含冤入獄,朕會命人給你一些補償,裴韞,你想要什麽?”

裴韞輕輕搖搖頭:“陛下,裴韞什麽都不要,只希望能夠繼續在鎮安府待下去便好。”

聞聲,封令儀看了寧頌一眼。曾幾何時,寧頌立功,他也這麽問過寧頌,那時得到的答案和裴韞的相差無幾。

這兩個人,什麽都不想要。

封令儀沈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看著寧頌和裴韞兩個人,恍然間大理寺的一幕在腦中一閃而逝,他的耳畔也想起了寧頌最後的指認話語。

——順藤摸瓜,定能找出幕後指使。

他也確實派人去找了,錢為義的家中哪些私鑄的銀兩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他命手下的人連夜徹查,今日清晨終於有了一些眉目,他聽聞後只是叫人退下,並沒有什麽動作。

不出所料。

一切都不出所料。

“錢為義一案,還在調查,”封令儀頓了頓,“有些話即便朕不言明,你們二人大概也懂得,朕亦身不由己,有些人我縱然想殺也殺不得。”

先是盧榮被刺,之後是裴韞下獄。

這二人若說有什麽共同點,便都是當今陛下的心腹。

盧榮是封令儀一手提拔出來的寒士,大施刀斧忠心耿耿,無意有有意之間惹怒了很多人,多少人盼著他這個朝議大夫能死於非命,有些人甚至已經這麽做了。

而裴韞身後牽扯著李珀均和鎮安府,若他被蒙上亂黨的罪名赴死,可以預見朝中又是一番風雲變幻。

滿朝動蕩,但有一方可以得利。

封令儀那些擁有爵位俸祿的叔叔伯伯們,他們便可以扶搖直上,成為這個年輕帝王最信任的存在,到時候他就是盤鈴傀儡,被人操縱著榨幹祖宗基業,成為無可饒恕的罪人。

那些人背地裏說他是黃口小兒,當面又尊稱他為陛下,看他心情好時便來為自己謀取利益,看誰不順眼時便借長輩之名為他人扣上莫須有的罪名。

封令儀時常覺得可笑。

他站在輿圖前看著國土被亂黨侵吞,轉身聽著孫昭儀或是什麽叔伯一類說著真真假假的話語,為了一己之私汲汲營營,那股荒誕之感一瞬間包裹著他,漸漸叫他忍不住冷笑幾聲。

封令儀只恨自己想有所為,卻不能有所為。

他點到為止,不能對寧頌和裴韞說太多,安撫和褒獎二人後,寧頌歸還了騰龍令,封令儀摩挲著騰龍令上的花紋,目送著二人退去。

寧頌和裴韞走後,封令儀安靜了沒多久,林福便走了進來,行禮:“陛下,孫昭儀那邊來了人,昭儀惦記著您沒用早膳,特意準備一些精致小菜,請您移駕呢。”

封令儀陷在陰影中,透過絲質的窗扉去看朦朦朧朧的日光,許久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找個借口打發了。”

“是……”

孫昭儀,知道他幾時下朝,幾時會見什麽人,幾時會見的人離去,幾時有了空。

封令儀在等,他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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