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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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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對峙

六月初九,刺客行刺一案開審。

大理寺卿親審刺客,堂內置了一扇屏風,影影綽綽看不太真切屏風後的人影,大理寺卿坐在公堂上前先鄭重向屏風投去一眼,而後才在堂內落座。

行刺之人已被帶到,大理寺卿聲如洪鐘,痛斥道:“堂下何人,為何公然行刺聖上,究竟受何人指使?!”

手腳帶著鐐銬的人被押著跪在地上,他身上傷痕多處,大理寺的人為了撬開他的嘴顯然費了好一通功夫,聞聲他擡起頭來,聲音恨恨。

“草民錢瑞明,義州容廣人士,是鎮安府的裴韞指使我,叫我行刺聖上!”

大理寺卿冷聲:“行刺聖上是何等大罪,你一句輕飄飄便想帶過。我竟不知他有什麽通天的本領,叫你連九族親人的命都舍得出去,滿口胡言!”

“大人,”錢瑞明冷哼一聲,“您叫我說實話,我就說了,如今說了您又不信,那為何還要審問?直接斬了我算了,何苦叫我受折磨。”

“藐視公堂,罪加一等!”

大理寺卿一拍驚堂木,又問道:“既然你說你是受了鎮安府裴韞的指使,那就一五一十招來!”

錢瑞明略一猶豫,顫抖著開口,連帶著聲音也虛虛浮浮。

“大人,草民家中世代經商為生,前幾年將家中產業開到了長安。一天月黑風高,一個男人找到了我,他先以言語誘惑之,說我這麽辛辛苦苦地幹活,結果還不是叫人瞧不起,士農工商,自古以來商賈便最低賤,他說又憑什麽叫人踩在腳下,難道我天生活該嗎?

“我問他是誰,他說是廣賢軍派他來的,廣賢軍廣招天下豪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論高低貴賤,我們都該是一樣的人。大人,我縱然是一介草民,但心裏也有著這樣那樣的抱負,誰不想要平等、誰不想受人尊敬?

“只要我答應他,他會利保我的家人,讓我子孫後代都能站起來,不用像我一樣卑躬屈膝。我問他是誰,憑什麽敢誇下海口。他拉下面罩說自己是鎮安府裴韞,還說我現在看到了他的臉,如果我不答應,他現在就殺我全家,再把我家祖宗全都刨出來挫骨揚灰!”

說到此處,錢瑞明仍舊戰戰兢兢的抹了一把眼淚,膝行兩步連連叩首:“大人,草民所說句句屬實,絕沒有半句虛言,否則便叫草民天打雷轟不得好死!”

“本官坐在這個位置上多年,什麽罪犯都見過、什麽毒誓也都聽過,就在你這裏,還有撒了謊之後用自己三歲兒子發誓的,”大理寺卿一頓,“祭天當日,你是如何潛進天壇周圍的?”

錢瑞明回道:“自然是鎮安府裴韞安排的,草民只接到他的指使在固定時間站到固定地點!”

“你們如何通傳消息?”

“……自然是以書信。”

“書信都由誰送到你手中,一共幾封,你又都是什麽時間接到的,書信中寫了什麽,你是如何回覆的?”

錢瑞明冷哼一聲移開視線:“記不清了,裏面都是些謀劃行刺的內容,還附帶了一些威脅我話,自然是看完都燒了,誰會留著那樣要命的東西?”

眼見錢瑞明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大理寺卿擺擺手:“帶裴韞。”

片刻後,穿著囚服的裴韞被帶了上來。公堂內有不少人和裴韞都打過照面、說上過幾句話,或是見過裴韞跟在李尚令身後的模樣,或者見過裴韞穿著銀白蟒袍挎著劍的模樣。

如今但看他身著囚服、面容枯槁,手上還戴著重重的鐐銬,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進公堂之後,裴韞倒是比眾人想象得淡然,人雖然憔悴了不少,但身上卻沒受半點傷,那雙眼睛也依舊清明著。任旁人如何窺探,卻也無法從中看到半分的心虛。

他行禮,而後等著大理寺卿的問話。

“裴韞,錢瑞明一口咬定是你以他身家性命相威脅,提供時間、地點和計謀讓他行刺聖上,你可承認?”

“大人,裴某不認,”裴韞雖是跪著,卻沒有半分頹樣,“我裴韞從前根本不認識這人,且我裴韞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上一聲,我對聖人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做出半分危害聖人之事。”

大理寺卿凝視著他,問道:“既然你說你沒見過他,你可有人證?”

未等裴韞開口,錢瑞明搶先說道:“大人明鑒!一個月之前某一天某一刻的事,誰會記得清清楚楚?就算有人出來給他作證,也多半是他在鎮安府的同僚,他們一個鼻孔出氣,當然會包庇他了!”

裴韞轉頭,看著他似笑非笑:“哦,你是說鎮安府上上下下幾千人,都與我同罪了,你想指認我們幾千人都有刺殺聖人之心?如此汙蔑,意在何為?!”

錢瑞明看著裴韞那張面龐,忽地生出了一股恐懼。明明是那樣一張憔悴也掩不住俊秀的臉,眼角眉梢甚至都是笑意,可眼中一閃而過的陰鷙讓人在夏日炙熱之下,平白生出了一股陰冷的感覺。

“你、你……”

大理寺卿一拍驚堂木:“肅靜!”

見兩個人沒有繼續唇槍舌戰,大理寺卿沈吟半晌才開口:“是非黑白不是你們兩張嘴就能辯清的。聖人已經派遣特使秘密調查事情真相,特使前段時間也已經回到長安,向大理寺提交了調查細節。”

他徐徐環視,最後視線落在了錢瑞明的身上:“誰有謀逆之心、誰滿口謊言,馬上就能見分曉。”

·

寧頌身著銀白蟒袍,特意將騰龍令墜在腰上,聽到通傳聲,她踩著官靴,一步一步踩得極穩,踏上了公堂。

餘光一瞥,險些掉下淚來。

“臣鎮安府寧頌,日前奉聖人令,前去調查行刺一案細節,現已歸來,將所查之事稟上。”

大理寺卿定定看了寧頌片刻,雖然寧頌已經先和大理寺的人告知了調查真相,但對於她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大理寺卿心中仍舊有幾分期待。

屏風後傳來微不可察地笑聲,大理寺卿心中微微訝異,隨後看到了寧頌腰間的騰龍令,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寧總旗,將你所查之事全部說出來。”

“是。”

寧頌半側身,目光先在裴韞身上微微停留了剎那,隨後忍住酸澀之感,看向了錢瑞明。

“謀殺聖人,意圖栽贓給裴韞的錢瑞明……你的詭計已經被我看破了,你將無所遁形。”

錢瑞明滿面驚愕,憤怒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東西?你和那個鎮安府的裴韞沆瀣一氣,想要把一切都推給我一個人嗎?!”

寧頌輕聲一笑:“這一切確實不該你一個人承擔,但該與你共同承擔的其實另有其人吧?讓我想想,究竟該從何說起……

“為了調查清楚你的來歷,還給裴韞及鎮安府一個清白,著實費了我不少功夫。首先,你根本就不是錢瑞明,我該稱呼你為錢為義,對吧?”

在場之人有人呢喃著這個名字,大理寺卿適時接話道:“寧頌,這是什麽意思?”

“請容我細細道來,故事要從十幾年前的嶺南講起。

“十幾年前嶺南大災,不少嶺南人背井離鄉四處流浪,曾經威震八方的南安鏢局也不得不解散,鏢局掌櫃一家北上而去,一路上因遭受種種意外最後只剩下了公子一個人。

“公子自小跟著家人走南闖北為人很是機靈,他在路上遇到了幾個嶺南同鄉,其中就有一個因被人牙子拐賣而來到關內道的青年,他和青年六人人相依為命,最後卻無以為繼倒在了路邊,就在他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上蒼對他們伸出了眷顧之手。

“義州容廣一帶有名錢姓富商將他們救了回去,六人中兩人沒過多久因病去世,剩下的四人在養好傷之後,又有兩人叩別錢老爺北上而去,剩下的兩個人決定就留在容廣,為錢家鞍前馬後報救命之恩。

“為感念恩人,兩個人自願改為錢姓。那被人牙子拐帶的青年改名為‘錢瑞明’,那南安鏢局的公子改名為‘錢為義’。”

寧頌震聲,定定看著他:“而你,便是那錢為義。”

見錢為義已面露懼色,寧頌趁熱打鐵道:“也許是知道自己這番絕對不會活著回來,你也無所畏懼了,於是你冒用了錢瑞明的名字。冒充別人的身份是件很危險的事,除非……

“你能確定那人再也不會回來了,因為你十分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錢瑞明已經死了,在十年前義州容廣那件懸而未決的滅門大案裏,錢家留守在容廣大宅裏的一百三十五口,全部都死於非命,你用了最殘忍的手段,沒放過他們任何一個人!”

滿室寂靜。

唯有處在風暴之中的錢為義跪在地上戰戰兢兢,滿頭冷汗。

他聽著寧頌一字一句的剖析,半晌無言,最終強迫自己擡起頭仰視著寧頌的面孔,那銀白的錦衣似是太陽般耀眼,也為罪惡之人永不可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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