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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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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夜探

錢家大門和角門處處都貼了封條,寧頌擡手拂去角門灰塵,封條上墨跡早已斑駁,連邊角也被風吹雨打得薄如蟬翼,輕輕一撕就碎了。

寧頌推開角門,點燃燈籠照亮,薛志和她並排走著,借著手中的光亮小心翼翼打量著四周。

錢家人死得蹊蹺,官府為了不犯先帝生辰的忌諱甚至沒有詳察便草草結案,這錢家的人死不瞑目,連帶著家宅也越發陰森。

案發後再無人敢靠近此處,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容廣幾乎“談錢色變”,漸漸的四周鄰裏也搬空,錢家徹底成了名副其實的鬼宅。

錢家大院內雜草叢生,便是連影壁上也有雜草生長,寧頌上前用袖子拂落一小塊的灰塵,看著上面各種字體寫成的“禮”字,一時難免唏噓。

“錢老爺良善一生,錢家家風清明,怎麽落得如此結局……可恨兇手如今還逍遙法外。”寧頌嘆道。

如今這已經不單單是為裴韞而來了。

錢家當年的真相,讓她也有了強烈的探究心。

整座錢家舊宅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像是瞬息之間穿過了時間長河,十年前的種種痕跡依舊保留著。

站立在影壁這裏,借著燈籠的光去看雜草堆疊中殘存的痕跡,無處不叫人痛惜。

“公子,你看這裏!”

寧頌循聲上前,便看到薛志站在一座用來蓄水防火的吉祥缸前,缸內的水早就空了,但薛志顯然不是在意這個。

他將燈籠往前照亮,寧頌便看到吉祥缸上近黑色的陳舊血跡呈噴射狀四散開,而在吉祥缸的邊緣,甚至還印著一半的血手印。

“這是……”

寧頌蹲下身來,將頭靠近噴射狀血跡處,擡手虛虛落在血手印的大概位置:“薛志你看,大概是有人在奔跑著趕去什麽地方時,因為絞痛或是什麽原因沒力氣前行,正好旁邊有吉祥缸可以攙扶,沒想到剛跪下來沒等休息一會兒就噴出了血。

“顯然,噴射的血跡是這個人吐出來的,那手上的血大概就是別人的……”

身旁的薛志連連應聲,貼近觀察著吉祥缸上的血跡,不自覺呢喃著:“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血呢……難道是受了什麽致命傷嗎?”

寧頌並未應聲,而是根據手指的朝向,向著相反方向走去。果然沒走多遠,便看到了錢家的書房。

書房上同樣貼著封條,寧頌看也沒看擡手就揭了下去。

他和薛志夜探錢宅其實並未和容廣的府衙的人報備,報備走審批免不了又是一頓麻煩,十年前錢家被滅的案子是義州刺史辦的,若是按程序上報免不了要通知義州刺史,等義州刺史回覆,到時候裴韞的墳頭說不定都長出莊稼來了。

寧頌入內,沒過多時薛志也跟了上來。

他從屋內尋了兩根看起來還能用的蠟燭,坐在蠟臺上點燃屋子,寧頌便熄滅了燈籠。

光線乍亮的一瞬,寧頌駭然一楞,下意識和同樣驚懼的薛志撞在了一起。

書房的屏風上一道黑黢黢的人影正靜靜矗立在那裏,像是一個因重傷而骨折的人,以一種詭異的姿勢站立著。

“什麽東西!”薛志下意識叫一聲。

寧頌頭皮猛地一炸,身上的汗毛也在一瞬間豎起,她下意識從背上抽出長劍,手腕一翻就要將劍擲出去。

管你什麽鬼影,一劍下去也總該打個魂飛魄散!

……

“不對,”寧頌咬著自己的舌尖,飛快冷靜了下來,“別怕,大概不是什麽臟東西。”

說著,寧頌上前繞過屏風,將屏風後的蠟燭也點亮了,薛志才知這是誤會一場。

屏風後的根本就不是什麽鬼影,而是一根用力撐衣服的衣桁,上面搭了幾件堆疊在一起的衣服,黑暗中看起來才像是一個人影一般,嚇得二人齊齊一驚。

寧頌不自覺有些好笑,收了劍看著同樣抿唇不語的薛志,兩個人半晌無聲。

“枉我們兩個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如今卻被一根衣桁嚇——”寧頌上前,輕輕撥弄衣裳,瞳孔猛地一縮,緊接著喚薛志來看。

衣桁上掛著的統統都是男子的衣衫,除了中衣之外的幾乎都在這了,花紋繁覆的外袍被掛在最裏面,其上血跡最多。

而在書房上供人小憩的床榻上還有一些淩亂的痕跡,被褥的褶皺中還藏著一些飛濺的暗色。

薛志咋舌:“何其慘烈的死狀……”

寧頌收回視線,死在吉祥缸的人和書房裏的死者大概可以聯系在一起。她繼續查探書房內的其他線索,隨意翻了翻藏書,多是些儒家典籍一類,書頁已經有些脆了。

桌案上擺放著的一些東西,看起來也沒有什麽奇特之處。

書房內大抵如此,寧頌和薛志又去院子裏的其他房間看了看。下人房和廚房內的擺設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有的陳設甚至還被人為推到了地上。

廚房之內倒是更讓寧頌在意一些。

廚房的地上有些滑膩,寧頌蹲下身稍用手指擦拭了一下,猜測著大概是油一類的東西灑在了地上。地上還有一些腳印格外清晰,腳印和腳印之間還有拖拽的痕跡,有些腳印堆疊在一起,看起來亂七八糟毫無章法,簡直像是一堆人在這跳舞一樣。

其餘房間也概是如此,暫時未發現什麽新線索。

一個時辰過去,寧頌和薛志有些疲乏,暫時停下來休息了一會兒。

“薛志,依你之見,錢家當年的真相到底為何?”

薛志思襯片刻,斷言:“公子,我可以斷定鬧鬼一事純屬胡談,無非是以訛傳訛胡扯出來的。錢家的事勘探之後確實發現了不少蹊蹺的地方,但都可以用常理來解釋。”

寧頌點點頭,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薛志也不知她是不是太累了,自己找了個地方蹲了下來,在那裏撥弄著雜草。

薛志:“首先便是書房和吉祥缸一處。書房之內的主子因某種原因發了病吐血,那主子估計也是個講究的人,命令伺候的丫鬟把自己沾了血的衣服都脫下來然後叫人去幫忙,丫鬟替主子脫完衣服後慌忙跑出去想要叫人,結果走到半路不知什麽原因也像主子一樣身體不適,剛在吉祥缸那休息一會兒,緊接著也開始狂吐血,下場也顯而易見。”

“不錯,這一點上沒什麽好爭議的。”

“至於廚房和其他地方……”薛志有些猶豫,“我雖然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但想來也是大概的原因,不過廚房地上的痕跡著實古怪。”

寧頌撥弄雜草的動作未停,甚至還換了個地方繼續拔著雜草解悶,她的聲音從稍遠的地方傳來:“你很聰明,不愧是我們鎮安府的人,繼續說下去。”

薛志受到鼓勵,踟躕一番,既然寧總旗叫自己暢所欲言,他便又拋出一個猜想。

“不過也有可能不是內因,若是外部原因——比如匪寇一類的對錢家錢財動了歪心思,先闖入書房謀害書房中的主子,丫鬟跑出去求救被半路補刀,然後又去其他房間搶掠致使現場淩亂的話,倒也算是其中一種可能。”

寧頌拍拍手上的塵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書房裏的衣服怎麽解釋?匪寇替主子脫的?”

薛志一時不言,似乎也在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寧頌站起身:“走,既然你覺得廚房那裏讓你想不通,那我們就再去廚房看看。”

再次來到錢家的廚房,薛志將自己的腳印放在十年前的腳印上,試想著腳印的主人當時的步伐,卻也沒走出個所以然來。

轉頭,看到寧頌打開了米缸面缸,一股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存放了十年的糧食早就變了質,寧頌也不怕臟,將手放進去在裏面攪了兩下,然後又看了看。

如此反覆,大概過了一會兒,薛志實在有些好奇,探頭過去。

“公子,你在做什麽?”

寧頌撚起兩粒米,送到薛志面前:“廚房裏的其他東西早就變成古董了,也就這米面還能看出個囫圇樣。腳步探查得如何?”

薛志遺憾搖搖頭。

寧頌將那兩粒米放了回去,手指不自覺叩擊著,動作隨著她的思緒一沈一浮,半晌後,她終究無奈嘆息一聲。

“也不急於一時,今天先這麽著吧,打道回府,明兒一早去府衙走一趟,看看當年的卷宗。”

回到驛站,寧頌梳洗過後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帳頂有一瞬的恍惚。

閉目的瞬間,腦中卻又構想出了當年錢家的細節,仿佛她也是錢家的一員,看著自己的家人一夕之間發狂變得瘋魔,如中邪一般跳著不知名的舞蹈,神志清醒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軀體,等待著死亡的血霧噴灑在影壁、屏風及每一件陳設上。

最後噴灑在自己的臉上。

十年的時間,含冤而死的靈魂沈寂在家宅一處不得安寧,而十年後,一個別有用心之人頂替著他們中已死者的名字,對著這個王朝最後的餘暉揮灑著自己的利刃。

良善一生,死後卻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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