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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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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聖恩

“寧總旗稍安勿躁,”大理寺卿開口,“你我之間,大概有些誤會。”

寧頌凝視著大理寺卿的面龐,神情沒有一絲松懈的意思。

“煩請不吝賜教。”

大理寺卿微微一笑:“寧總旗言重了。此乃聖人之意,刺殺之事尚有蹊蹺,未經查證世人皆無罪,我大理寺也斷斷不會憑借一個階下囚的一面之詞,就斷定某人該死。不過是有些事尚不明朗,需裴督長配合一番。”

寧頌聞聲,心神微動:“既然如此,那倒還真是寧某無狀了,寧某這便向您賠罪。”

說完,她一拱手。

大理寺卿雖不知寧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還是還禮,旋即見寧頌直起身子,帶著幾分探究和好奇,指了指他身後的迢迢燈火。

“趙大人,只是下官還有一事不明,煩請解惑。”

大理寺卿略略審視她一眼,在心裏思襯一番後,終道:“寧總旗言重,有話但說無妨。”

“有膽大包天之徒竟敢在祭祀之時對聖人行刺,不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們,配合大理寺調查也是我等分內之事,有需要我等之處自然義不容辭。

“但既然是配合調查,何須大人親自‘帶人’跑這一趟?不知情者,定會像寧某一般,以為你我之間有什麽齷齪,為人臣者,怎麽也不該傷了和氣不是?”

好厲害的一張嘴。

聞聲,大理寺卿微不可察地輕笑兩聲。

從前流言盡傳這位寧總旗如何如何威風,他不過以為是世人阿諛奉承之言,畢竟誰人不知寧頌深得聖人喜愛。

但如今一見,倒覺得世人所言非虛。雖言語之間尚有些無狀,但不過瞬息之間便能沈心靜氣,不說深藏不露,但也勝過同齡人許多。他在寧頌這班年紀的時候,可還是在寒窗苦讀,尚沒有這般造化。

不可小覷。

大理寺卿擡手,叫身後的人把燈籠熄滅一半,而後叫人退去:“這些皂隸正要被趙某遣散了去天壇周圍勘察細節,不想徒增誤會,寧總旗勿要介懷。”

見那做拿人架勢的皂隸已經退去,寧頌知曉大理寺卿已做了極大的讓步。他既說自己帶了聖人口諭前來,那麽完全不顧及自己一番言語而強行拿人也是無可厚非的。只不過一番試探之下,寧頌知道這位大理寺卿著實是個厚道人。

如此,想來裴韞下獄這段時間,也不會受到什麽為難。

若無人從中作梗的話——

事已至此,裴韞知道該到自己出場的時刻了,他將方才寧頌維護自己的舉動看得清清楚楚,也確確實實鐫刻進了心中。

她為自己用心良苦,不惜大理寺卿針鋒相對,若他再妄自菲薄、說什麽盡送了自己這一條命還眾人平安這種天真到愚蠢的話,才是將她這一顆真心踩在腳下踐踏為塵泥,當這全天下最大的混賬。

他和鎮安府早就榮辱一體了。

裴韞索性上前一步:“如大人多說,那裴某沒有不配合的道理,此乃為人臣之本分,裴某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煩請大人帶路。”

“裴督長,這邊請。”

裴韞與寧頌擦肩而過,長風吹拂樹葉婆娑作響的瞬間,他唇瓣翕動,尾音於裂帛中飄散殆盡。

寧頌聽他被長風裹挾得不太真切的尾音,楞楞看著裴韞被大理寺的人帶著遠去。

人間三萬六千日,寧頌獨獨忘不了這一天。

·

風波過後滿是餘燼,封令儀白日聽著文武百官像是倒豆子一般前來訴苦,他竟不知裴韞幾時成了這般“攪弄風雲”的人物,叫那麽多大權在握的人“苦不堪言”。聽夠了他們發牢騷,封令儀裝模作樣略表同情,表示大理寺卿一定會秉公執法,不放過一個賊佞,也絕不冤枉一個忠良。

直到月上柳梢,封令儀才喝上了一口熱茶。

宮人端上來飯食,解釋說芙蓉園比不得宮裏,茶飯簡陋了一些,還望聖上海涵。

封令儀不貪口腹之欲,簡單湊合著了。

直至酉時末,小黃門戰戰兢兢從門外進來,封令儀眼看著他畏畏縮縮站起身,狀作無意般問了一句:“門外那人,還在跪著?”

小黃門驚愕擡起頭:“聖人果然料事如神!”

林福輕輕敲了敲小黃門的襆頭,小黃門嚇得縮起了脖子,聽林福教訓:“還不速速道明?”

小黃門忙應聲,道:“小人糊塗。門外寧總旗跪了約莫兩個時辰了,告訴奴才說不需叨擾聖人,她跪著便好。”

封令儀輕輕搖了搖頭:“像什麽話。”

小黃門小心翼翼掃了林福一眼,後者搖頭示意不是在說他,小黃門這才安定一些,靜靜聽著封令儀發問。

“朕的寧總旗,可還說了沒有?”

“沒……寧總旗什麽都沒說。”

封令儀略一思量,倒也知道寧頌打了個什麽主意:“罷了,你叫她進來。”

寧頌緩慢挪進了殿內,從她進門開始,封令儀便一直盯著她的膝蓋瞧,知道寧頌站定又要行禮時,他實在看不下去,免了繁文縟節。

寧頌謝恩,隨後聽封令儀開門見山,直接存了打消了她念頭的心思:“求情便免了,鎮安府需避嫌,往後裴韞的事休要再提。”

尚未開口便吃了個閉門羹,但寧頌何許人也?最不缺的就是執拗。

她擡起頭和封令儀對視半天,旁邊的林福看得心驚膽戰,正要出聲提醒時,寧頌忽然開了口:“敢問陛下,您真的聽信一個階下囚的一面之詞,認定裴韞和亂黨有些勾連?”

“你消息倒是靈通。”

寧頌沒有一點退讓的意思,繼續問道:“陛下,我與裴韞乃知己好友,如今好友蒙受不白之冤,寧頌定要盡綿薄之力,否則便只能破琴絕弦!”

破琴絕弦——

“你用了好嚴重的一個詞,”封令儀起身,踱步至寧頌面前,睨著她,“那被捕的刺客起初寧死也不肯交代幕後主使,若不是扛不住皮肉之刑,還不知要包庇幕後主使到什麽時候。如今他松了口,一口咬定裴韞受到廣賢高官厚祿誘惑,刺殺朕成功後便要投身廣賢,你叫朕如何!”

寧頌猛然擡頭,清晰捕捉到了封令儀話中之語。

“陛下,您是說那刺客咬定裴韞受到利誘,而鬥膽勾結賊寇行刺嗎?”

封令儀默然,算是承認了寧頌理解的意思。

原是荒原野火般的寧頌,肉眼可見地冷靜了下來,封令儀不知自己的話語給了寧頌什麽啟發,但瞧著她和剛才那副視死如歸的倔樣截然不同了。

……

原本寧頌還擔心,一切會向著最壞的結果發展。

倒還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那刺客咬定的不是裴韞曾經的亂黨身份,而是他身為乾朝之臣為蠅頭小利而勾結外人行刺君主。

若是刺客的口供是前者,那此事必然是死局一件;而他所供為後者,便說明這只是別有用心之人的栽贓。

接下來,就是捉家賊了。

該怎麽讓陛下允許自己調查?

寧頌擰眉思考,一時為保謹慎未曾開口再求個什麽。封令儀本來還做好了準備,要和這倔人對上一兩個時辰,如今看她忽地沈默還有些許地不適應。

但他知道寧頌絕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主。

這位就算是天塌下來,也要強撐著絕不彎腰,就算有一把雪亮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絕對會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封令儀神色覆雜地看著寧頌:“若你想開口求朕,叫朕給你行個方便,那朕只能告訴你死了這條心。你想從朕這裏得到什麽允諾或者方便,絕無可能!”

林福聽封令儀說到此處,忽然明白了什麽,原本那顆惴惴不安的心一下子落了回去。

他站在一側,擠眉弄眼地看著寧頌。

後者比林福想得要淡定得多,那氣人吐血的視死如歸的模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寧頌後撤一步,拱手行禮:“寧頌造次,絕不叫陛下為難。”

封令儀壓著眸中的情緒,甩袖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滾得越遠越好,最好滾出長安去,別叫朕看了心煩。”

寧頌走至門口忽然停住了腳步,一直暗中盯著她的封令儀斂眸,緊接著就看到寧頌跪在了門口,深深叩首。

“寧頌謝陛下。”

“快走吧。”

……

寧頌走出寢殿,看月華鋪灑飛檐反宇,也為她鍍了一層清灰銀霜。

身後似有腳步聲在追趕著她,寧頌故意放慢腳步,隨後聽到那腳步聲忽地停了,想來是被人截下來了。

她記著自己剛從封令儀那出來時,正好看到一個宮女在那等著。看其穿衣打扮,寧頌估計是宮內哪個貴人的,她瞧著眼熟。

林福看著眼前的侍女,不動聲色端著手臂:“瑩瑩姑娘,雜家有禮了。”

被稱作瑩瑩的侍女哪敢受林福的禮?忙還了個更大的禮,同時恭恭敬敬請林福借一步說話:“林公公,我家昭儀傷口痛得厲害,不知公公能不能替我家昭儀通傳一聲?我家昭儀定不會忘了公公的。”

說罷,瑩瑩更懇切地看著林福。

林福回頭向寢殿看了一眼,而後又壓低聲音,說道:“哎呦,瑩瑩姑娘,雜家先告訴你吧。剛才陛下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劈頭蓋臉罵了寧總旗一頓,雜家自小跟著陛下,還從沒見過陛下氣成這樣。這個時候進去……”

瑩瑩悄聲問道:“陛下緣何生氣?那寧總旗聽說深受信任,這中間可是有什麽誤會?”

“哪是誤會,寧總旗來給裴督長求情,陛下當然生氣了。”

瑩瑩心神一動:“既然這樣,那公公可否替瑩瑩通傳一聲?只要能見陛下一面就好,婢子也好回去交差。”

“這是自然,”林福招手叫來小黃門,“去替瑩瑩姑娘通傳一聲,仔細著些。”

“有勞公公。”

林福站在這看著小黃門帶著瑩瑩走遠了,才再度邁開步子,向著寧頌消失的地方走去。方拐過一處,便看到繁花掩映處,那穿著銀白蟒袍的少年長身玉立,正一臉平靜地等著他。

“林福公公,瑩瑩姑娘可進去了?”

林福哈哈一笑,上前:“寧總旗勿怪,奴才就知道您錦心繡腸,陛下一番苦心絕不會白費。”

寧頌莞爾,向林福拱手行禮,後者忙還禮,聽寧頌道:“有勞公公,寧頌自小就倔頭倔腦的,陛下為寧頌勞心勞神,寧頌當真是百般愧疚。”

“寧總旗哪的話?”林福從袖中拿出了一樣東西,交到了寧頌的手裏,“寧總旗,您有東西忘了,奴才特意給您送來,這次可要收好了,萬萬不能再丟了。”

躺在她手中的,赫然是一枚金累絲嵌玉騰龍腰牌。

寧頌訝異擡頭,卻看林福笑著擺擺手,隨後在她朦朧視線中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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