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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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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不落

拾翠殿的奶娘不是民間選來的,而是乾國的皇帝親自下令永巷裏挑選出來的嬤嬤,舉家戴罪之身,如今得了重用,一顆玲瓏心裏寫滿了為家人洗刷罪名的決心。

她來拾翠殿之前就得了聖人的允諾,如果她辦事得力,全家解除奴籍。

在聽到拾翠殿溫美人驚駭言語的瞬間,奶娘嚇得不自禁後退了兩步。而端坐在銅鏡前的美人神色始終淡淡的,有著誰也看不懂的情緒。

沒人能讀懂她。

她像是忽明忽暗的月光,一汪清泉能盛住她的影子,但也不過是影子而已。

月亮想退了,便退了。

殷太後神色懷念,封令儀透過她的只言片語在自己的腦海中勾勒出了一個淡淡的影子,那個影子沒有嗔怒、怨恨,當真是冷極了,什麽都不在乎。

她叫自己為小東西……

封令儀心中鈍痛,酸澀摻雜著一絲釋然,視線越過絲絹制的窗欞,去看模模糊糊的日影。

殷太後:“拾翠殿的奶娘是個嘴碎的,溫美人那段言語很快就被她稟報給了你父皇,你大抵可以預見,你父皇是何等震怒。”

皇帝闖入拾翠殿,叫人把小殿下抱走,拽著溫美人到了炭盆前,幾乎要把她的臉按進去。

溫美人看著跳動的火焰,沒有懼色。

這更是惹惱了皇帝,他想聽到她求饒,想看到她柔弱地哭泣,並哀求自己的垂憐。

炭盆的火舌幾乎燒到了溫美人的頭發,手掌也被燙出了泡,她肩膀顫抖了幾下,唇齒間壓抑著笑意。

“你信不信,朕殺了你?”

溫美人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你會後悔的。”

皇帝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松開了手,沒有了桎梏,溫美人離炭盆遠了一些,她暫時還不想死,可也做不到對狗皇帝搖尾乞憐,同時她心裏也清楚,狗皇帝不會這麽放過自己。

“你的國民現在正在為朕的國家服役,身為他們的公主,你在朕的宮殿裏奴婢環繞、錦衣玉食,還有什麽不滿?”

溫美人動作緩緩凝滯了下來,這是她被俘虜以來第一次從這個人的口中聽到自己國民的消息。

得知他們被迫徭役的剎那,一股恨意自心底灼燒而起——

她痛恨昔日故土的衰弱,痛恨自己如此弱小無法振興舊國,更痛恨自己身為階下囚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民受苦。

昔日家國還在時,他們愛戴自己,而今她卻什麽都做不了……

更要茍且偷生。

皇帝很滿意她的樣子,於是緩緩嵌住她的下巴,端詳著絕世姿容:“你再口出不遜,或者遷怒我們的孩子……你做錯一件事,朕就殺十個你的百姓,直到什麽時候你會哭會笑、會像其他女人一樣討好朕,或許朕一開心,就會放了他們了。”

她遏制住自己的憤恨,不讓自己在這個人面前流出一滴眼淚,可是他突然恨恨加大了力氣,怒目圓睜瞪著自己:“聽到沒有?!”

溫美人不得已應聲:“……臣妾知道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稱自己。

而後皇帝心花怒放地將她抱在懷裏,留在拾翠殿一晚,第二天又用進貢來的螺子黛為她描眉,口中賣弄著一些閨房之趣的詩句,平白叫她惡心。

……

“她依然不能出拾翠殿半步,我瞧她可憐,時常會去她那裏坐坐。她大抵也是恨我的,誰叫我是那個人的發妻?”

殷太後語氣中帶著嘲弄,封令儀凝視著母後的面龐,在提到自己的父皇時,她的眸中流露出了輕蔑。

“……從那以後,她屈服了嗎?”封令儀聲音發啞,最終選用了“屈服”這樣的字眼。

殷太後先是一滯,而後緩緩搖搖頭。

“她只是不再主動去觸你父皇的黴頭了,”殷太後稍稍頓了頓,她以為封令儀想聽這個,“對你也上心了一些。”

封令儀自嘲一笑:“大抵是不想再掐死我了吧。”

“可惜,你父皇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麽?”

封令儀實在太清楚不過了,以至於殷太後說出他父皇持人之短的行為變本加厲時,他沒有半分的意外。

·

三年後的某一天,那些被迫徭役的百姓忍受不了日覆一日的辱虐,終於造反了。

他們奪過了官吏手中的刀,幾千人迅速團結在了一起,將礦裏鎮壓的官兵殺了半數。

他們要反抗,要平等,要光明,要不再受制於人。

黑暗的礦洞裏燃起了微光,他們舉著火把像是要沖出火海的螞蟻一般緊緊抱團,前排的人被殺了後面的人會持刀再補上去。

死亡也不能撼動他們分毫。

……

俘虜暴.動的消息被飛快傳到了宮裏,皇帝焦頭爛額,得知礦洞裏的官兵被殺了個幹凈時,他臉上的驚恐再也無法掩飾。

最後還是朝臣為他出了個主意,可不費一兵一卒,叫那些暴.民繳械投降。

於是皇帝來到了拾翠殿裏。

那時封令儀三歲,正被奶娘帶著在宮裏捉蝴蝶。

見封令儀不在,皇帝覺得時機正好,風風火火闖進殿裏叫宮人全部退下。

他招手叫溫美人到身前來,溫美人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靠過去,被狗皇帝安置在身側。

“朕決定晉你為妃,立我們的兒子為太子,如何?”

溫美人表情動了動,黃鼠狼給雞拜年,她審視著狗皇帝,面上不顯,只是吐出兩個字:“真的?”

狗皇帝以為她願意,忙握住了她的手:“三年以來,你柔情小意,朕視你為全部……不忍你再受半分委屈,只要你答應,朕也立刻昭告天下,將你母國舊民全部解除奴籍,如何?”

天下哪有這樣的美事。

溫美人望向窗外。

他對自己施以暴行、囚禁自由,甚至以屠戮為樂要挾自己溫順聽話,無時無刻不傷害她的□□和靈魂。

若非有求於自己,又怎麽會許諾這麽多自以為的好處?

“你需要我做什麽?”溫美人聲音平靜。

皇帝摩挲著她的手:“你的百姓殺了朕的官兵,現在已集成叛軍,北上長安而來,朕需要你勸誡百姓,以免兩敗俱傷。”

溫美人緩緩轉過頭,看著他。

流光婉轉的眸銀光點點,皇帝以為,月光終於奔他而來。

“此事重大,容我想想。”

皇帝知道她是寧折不彎的性子,絕對催不得,見她能松口已經很意外了,於是答應給她兩天的思考時間。

眼見皇帝走出了拾翠殿,溫美人主動喚來了人,請皇後娘娘來此一敘。

……

“那時,她說整個乾國,她只不恨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你,”殷太後看向封令儀,又將這話重覆了一遍,“後來我才想明白,這是她的臨終之言。”

溫美人第一次對人行了乾國的禮。

她鄭重跪倒在地,叩首。

“皇後娘娘,你是好人,只可惜我們在這座囚籠裏相遇了,從前諸多不敬,我向你道歉。”

殷皇後訝異,忙上前扶起溫美人。自己一直覺得她可憐,但知道溫美人是個高傲的性子,所以殷皇後也從來不將可憐二字掛在嘴邊。

最初來拾翠殿的時候,溫美人完全不會搭理她,殷皇後自說自話,也不管溫美人愛不愛聽,說著闔宮上下誰又做了什麽出格的事,鬧了什麽笑話。

逢年過節送來一些吃食,長此以往才捂熱了這顆冰封的心。

溫美人被囚禁在拾翠殿四年,殷皇後花了一年的光景,終於走近了她身邊。

如今那寧折不彎的枝頭,跪在了自己的腳下。

殷皇後以為她也要做出改變了。

她悲涼深宮蹉跎心性,溫美人也被打磨平了棱角,為她不值、替她叫屈。

“我知道這裏的習俗,封令儀雖然是我生下來的,但其實他也是你的兒子,我會讓他尊你、敬你。請皇後娘娘不要嫌棄他,這是我為他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彌補。”

“彌補……?”

溫美人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固執地跪在那裏。

直到殷皇後帶人離去,她回頭透過大開的深庭殿門,銀杏洋洋灑灑飄落在溫美人的鬢發間,她墨發披散,嘴角噙著笑意。

那是殷皇後見她的最後一面。

當日夜間,拾翠殿發出了幾聲驚慌失措的吶喊,溫美人身著素衣吊在了銀杏樹下,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她沒有留下對這世間的只言片語,沒有用文字記下一句囑托。

眾人不知道她為何而死。

她來這世上一遭,甚至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繁花盛放在枝頭,傲然卓立,縱有夜風吹過不曾衰敗。

天明時聞知噩耗的皇帝匆匆來到拾翠殿,他看到溫美人被人放平躺在銀杏樹下,滿地金黃燦光般鋪灑,她平靜地躺在那裏,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拾翠殿的宮人跪了一地,封令儀被奶娘抱著站在遠處,粉雕玉琢的孩子聽著四周真真假假的哭聲,顯得異常平靜。

皇帝站在那裏,睥睨著這具屍體。

……

她寧肯死,也絕不向自己屈服。

她寧肯死,也絕不叫自己的子民受到誘騙投降於敵人。

最終,她幹幹凈凈隨風而去。

矜矜不自憐,傲然不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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