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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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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 明暗

答案呼之欲出。

寧頌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不由浮現了幾分急躁,眼前的裴韞抿了抿唇,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

剎那間,她就知道了裴韞隱在唇齒間的答案了。

……偏生是他。

寧頌有些頹然地坐在凳子上,擡手抵著突突跳的太陽穴,閉目的瞬間卻聽面前一陣輕笑,裴韞將冷水一飲而盡。

“寧頌,你不喝嗎?”

寧頌再度睜開眼時,烏色眼瞳中似是藏了一對冰錐一般,下眼瞼微微用力,其中迸現的全是審視和將退未退的灼急。

“喝,”寧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著,“我喝就是了。”

說完,她發洩一般將杯盞中的冷水一飲而盡,冰涼從喉嚨滑入肺腑,似乎真的驅散了心裏那一團燥熱的火。

寧頌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

清明回腦,她上上下下將裴韞打量了一個遍,後者被寧頌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楞,但還是沒有說什麽,乖乖任由她看著了。

打量了三個來回後,寧頌略略松了一口氣,聲音還是那般的輕:“你沒有受傷吧?”

裴韞唇角那抹若隱若現的弧度終於落下了,不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沒有,不至於那麽麻煩。”

寧頌這才想起了剛才俞毅跑來時,和自己交代的話。

他說白法師是吊死在了神祠的腳手架上。

按她對裴韞的了解,此人雖然乍看上去不拘小節,但其實心細如發,共同出任務的幾次也不難看出此人若是出手必不留情。

“幹脆利落?”思及至此,寧頌又似確認一般,問道。

裴韞點點頭,用肯定的語氣將她的話重覆了一遍:“幹脆利落。”

而後,寧頌臉上的惴惴不安這才盡數落了下去。

她伸出手拿過壺,為自己倒滿了水,一飲而盡後長長松了一口氣。

裴韞怔怔看著她,聽到杯盞輕落的聲音後,他不由再度露出了一抹笑意,單手撐著臉打量著寧頌。

“一大早怒氣沖沖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怎麽?你很怕我死?”

寧頌不怒反笑:“你死無所謂,若是連累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裴韞撇了一下嘴,冷哼一聲,臉上笑容未改:“嘴硬。”

寧頌幹脆別過頭去不理他,手上卻不自覺摩挲著杯盞的花紋,指腹滑過凹凸不平的表面,腦中思緒百轉千回。

他們二人都沒有言明旁的事,只是在這死寂的沈默中各自沈思著。

白法師之死,勢必會掀起一陣風浪。

看裴韞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寧頌在心裏大概就能將事情猜個大概。以裴韞的本事,想要在夜晚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吊死在城外,倒不是什麽難事。

且近年來風雲動蕩,長安城的官吏們對於時不時就會出現的屍體,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了。

死個富商豪傑,或是朝廷命官,幾乎快成了家常便飯的事。

亂黨廣賢中有一些人,極擅此手段,陰謀家們手段詭異,若是就此將白法師的死推到亂黨身上……

似乎並不難。

但現在有一件事需要確定。

想到此處,寧頌的身子微微前探,死死盯著裴韞的雙眼:“如實回答我,做這件事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另有人指示?”

裴韞不說話了。

寧頌表面一派沈靜淡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股沈默無形中化為了一張帶著荊棘的網,一點點攏在她的身上,並且馬上就要收網奪取掉她最後一點呼吸。

良久。

“是我自己要做的。”

寧頌身子忽地一僵,心中那股預感終於落實,幾乎是擠出了一聲冷笑,平放在桌上的雙手交疊,指腹緩緩按著手上的關節,直至指尖肉眼可見的泛白。

“該說不愧是尚書令府出來的人麽,行事果然是一樣的,”寧頌緩緩擡起頭來,與裴韞對視,“果斷,狠辣。”

裴韞自顧自擰眉思索了一會兒,也沒想明白這到底是誇他還是在罵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的手上幹幹凈凈?”

寧頌不置可否。

“罷了,不需說這些話向我解釋什麽,我本來也不是興師問罪的。”

裴韞臉上帶了些不可以思議:“那你是怕我心情不好,來開解我的?”

寧頌懶得和此人廢話,幹脆沒去接他的話音,接著自己方才的話頭說了下去:“你做得幹脆利落,也省得我收尾了,如此也好。與其等著被人趴在自己的骨頭上吸血,不如主動去做攪弄風雲之人。”

“攪弄風雲,”裴韞莞爾,側過頭去看朦朧陰沈的光亮,“這些可真是攪弄風雲了……”

白法師之死,勢必會牽連出一大堆事情。

其中最直接的結果,便是神祠停工。向來對鬼神之事篤信不已的聖人,想來不會允許這等沾了血的汙穢之地被用來供奉神明。

除此之外,聖人必然會無比震怒,下令徹查白法師之死,定要將兇手抓捕歸案。

寧頌垂眸,看著幹幹凈凈的玉盞杯底,腦中的思緒卻並沒有停下來。

且不說裴韞手腳幹凈,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裴韞留下了什麽蛛絲馬跡讓大理寺查到了什麽貓膩,裴韞也必能安然無恙。

不管是鎮安府督長的身份,還是尚書令李珀均的心腹,幾乎都是裴韞的保命符。

正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殺裴韞的含義可不僅僅是殺了一個人這麽簡單。

裴韞起身伸了個懶腰:“一會兒我會去尚書令府一趟。”

寧頌點點頭,從沈思中抽.離出來:“嗯,是該回去好好說一下。”

“如此淡定,”裴韞轉過身來,“你不怕那個行事狠厲的李尚令,會推我出去換自己平安?”

寧頌聞聲,放肆的笑意綻開在臉上:“就算是李尚令親自殺的人,聖人也不敢動他一下。要李尚令推你出去擋刀,那只有一個可能。”

“裴某願聞其詳。”

“除非李珀均瘋了,想要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裴韞溢出兩聲輕笑,似乎極為愉悅:“如此說來,我們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寧頌攢眉蹙額,心中雖然極度不願意承認,但裴韞這句話確實。

或許從簡良死在雲通縣開始,鎮安府和李珀均便被緊緊拴在一起了。

不……

或許更早。

寧頌透過絲絹制的窗欞去看外頭烏沈的光亮,餘光處是燭火撲閃明滅的光,兩種明暗交織在一起,不僅自己沐浴在其中,便是裴韞也被交接的明暗襯托得似白非白。

“唇亡齒寒啊……”

·

裴韞穿戴整齊打開門,寧頌靠在廊柱上,看著來來往往的鎮安府隊士們。

城外的一陣雜亂並未對鎮安府的人造成什麽影響,大多數隊士閑談了兩句便各自去做事,少有受到什麽影響的。

聽到開門聲響,寧頌轉過身,便見裴韞很罕見地穿了身廣袖錦袍,與平日那英姿颯爽的模樣截然不同。

寧頌眸中帶著幾分驚奇,裴韞看在眼裏,面上雖然不顯,心裏卻有幾分雀躍。

“許久未回去,總要穿得正式一些,主公向來講究。”

寧頌收回視線,二人並肩而行。

走至半路,四周無人,裴韞突地問了一句。

“此事,貴人是否該得知?”

寧頌緩緩擡起眼睛,看向那片朱甍碧瓦。

封令儀雖然久居深宮之中,但白法師之死並不是什麽秘辛,相信太子殿下這會兒已經知道了白法師身死一事,輪不到寧頌在折子裏稟報。

當然,寧頌知道裴韞所指的不是這件事。

他想問的,是現如今作為太子殿下心腹的寧頌,是否準備將人為裴韞所殺這件事稟報出去。

寧頌靜靜收回視線:“當然不說,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讓他知道幹嘛。”

裴韞心中浮現了幾分覆雜,面對將要替自己保守秘密的寧頌,他竟與之生出了幾分生死相依之感,好像兩個人的心無形之中更近了一些。

他閉目,唇畔浮現了一些笑意。

耳畔再度響起了寧頌壓得極低的聲音。

“裴韞,接下來的長安,只會更不太平。”

裴韞倏地睜開了眼睛,沈默地看著寧頌的側臉。

她長高了不少,初見時眉宇間的稚氣已經蕩然無存,現如今的她更像是一名戰士,會為了所篤信的東西付出一切。

血肉之軀可擎天。

……

聽見身旁的裴韞沒有應聲,寧頌倒也不惱,繼續說了下去:“我們已經踏出了第一步,接下來且看殿下如何抉擇……天子之怒,是否會橫屍百萬,都在他的手裏了。”

一個江湖騙子身死事小,但摻雜在其中的人們只會將水攪得更混,而後坐收漁翁之利。

封令儀如果真的聰明,就不會只把今日之事當成一陣白日風浪。

走出鎮安府,寧頌與裴韞各自走向了兩個路口。

寧頌站定,罕見地與其拱手道別:“那我先去濟安堂了,回見。”

錦衣華服的身影邁著莊重的步子,一步步向尚書令府走去。而在他的身後,銀白色的鋒芒落入塵中,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向著越來越遠的地方。

他們都有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不論結果如何,都絕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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