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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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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毒誓

喧囂聲響起的一瞬,寧頌所有話語盡數卡在喉嚨中,坐於羅漢床上的太子殿下封令儀臉色一滯,皺眉看向了殿門的方向。

那裏正是喧囂的來源,不難聽到女子溫柔的聲音被擠成急促的語調,一聲一聲傳進耳朵裏。

“寧頌,你先起來。”封令儀低聲道。

寧頌稍一怔,不免一陣急火攻心,但看封令儀望向殿門的神情,她便知今日自己這番陳情是無論如何都進行不下去了。

敢在寶衡殿前大聲哭訴的女子,寧頌所能想到的不是嘉陽公主封婧月,就是太子封令儀的後妃們。

但嘉陽公主封婧月絕對不會這般失禮,且東宮的人也絕對不會和公主殿下起爭執,畢竟人人都知太子殿下最珍視這位妹妹。

除了這種可能之外,便也會只有太子封令儀的後妃了。

“怎麽回事?”封令儀沈聲問道。

官宦林福躬身安撫著太子殿下,順便獻殷勤道:“殿下稍安勿躁,奴才這就出去看看……”

說完,路過寧頌身邊時略略停了停,宦官林福看向了寧頌一眼,二者四目相對的瞬間官宦林福滿面賠笑,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寧小郎君,方才奴才得罪了。”

寧頌此時已經起身,見林福在自己身旁停下時心中還有一瞬的警惕,不過聽到林福這一語後便知是她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了,當即拱手。

“林公公嚴重了。”

官宦林福略一頷首,而後匆匆邁向了寶衡殿殿門處。

寧頌略一踟躕,瞬息後卻也果斷下定了決心,對封令儀行禮:“殿下,屬下先……”

未等她說完,封令儀嚴峻的神色緩和了一些,擡手示意她直起身子來:“寧頌,站到孤身邊來。”

寧頌驚異地擡起頭。

封令儀顯然還對寧頌方才說的那番話介懷,此刻就算端坐在寶衡殿之內,腦中卻是飛騰翻轉一刻不停息,一貫練就的從容之色竟被灼燒殆盡。

“是。”

片刻後,那爭執聲略大了一些,其中夾雜著官宦林福無奈的阻攔,只可惜收效甚微,一個身著華服的女子闖了進來。

女子身姿窈窕翩然而入,一張極美的臉上凝著些委屈神色,見到封令儀的那一瞬間,委屈擴大,使得美人芙蓉面更讓人憐惜。

寧頌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些封令儀,只見他神色並未緩和多少,她便也得知此刻封令儀大抵是不願意見到這個美人的。

“殿下……殿下要為嬪妾做主啊。”

封令儀眉頭皺得更深了:“有何要事?”

美人身子僵在那裏,顯然沒料到自己的撒嬌會換來這麽不鹹不淡的一句,當即臉色慘然,而後又有些忌憚般地看向了寧頌一眼。

顯然是覺得寧頌這個外人站在這裏,她不便施展。

可封令儀直接忽略掉了美人的意思,單手抵額,端起了那杯蒙山貢茶方要送到嘴邊,腦中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寧頌還跪在這裏激憤地為民請命,當即就覺得這茶葉有些燙嘴。

美人楞怔後便飛快回過神來,掩面拭淚:“嬪妾入宮以來日日以伺候殿下為先,從不與諸位姐妹爭執叫殿下為難,嬪妾本以為東宮中諸位姐妹人人皆該如此……”

說完,美人悄悄看了封令儀一眼。

太子殿下手裏擺弄著一串佛珠,此刻一顆一顆撚著,但他動作很是粗魯,面上雖然不顯,但寧頌分明能看出來他煩躁極了。

美人還在哭訴著:“可昨日趙良娣不知為什麽打了嬪妾的婢子珠兒……珠兒是自小伴著嬪妾長大的,情同姐妹,如今珠兒蒙受不白之冤,嬪妾亦寢食難安,還請殿下為嬪妾做主啊……”

封令儀一時沒接話,撚著珠子的手更快了一些,任由孫良媛跪在地上哭著。

孫良媛哭得委屈又傷心,饒是同為女子的寧頌看了也不由心軟。

半晌之後,許是也察覺到了封令儀的幾分不耐,孫良媛哭泣的聲音小了許多,只是還在地上長跪不起,大有封令儀不說什麽她就不離開寶衡殿的架勢。

封令儀這才將佛珠往案上一放,正色看向了孫良媛:“她因何打你的婢女?”

“嬪妾……嬪妾不知……”

“你不知?”封令儀像是看破了一切一般,“上個月你的婢女珠兒在趙良娣安神的湯藥中動了手腳,致使趙良娣臉上起了疹子半個月未曾見客。”

聞聲,孫良媛身子一僵。

封令儀睨著她:“不要以為孤不常在後宮間走動,便不知你們那些小心思。回去,等候發落。”

說完,官宦林福極有眼色地上前來,半哄半拉地將孫良媛帶離了寶衡殿。

·

寶衡殿終於靜了下來。

封令儀坐在那裏長久沒動,直至冷風穿堂而入時他才揉了揉眉心。

寧頌見狀忙上前將殿內的窗子關上了,封令儀似是放松下來,輕輕支著下巴看著身量尚還瘦弱的少年人。

她站回原處,思索良久終是開口試探道:“殿下……”

“孤每天的日子便是如此,”封令儀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語氣中帶著幾分嘲,“四方庭院之中錦衣玉食供養著,身旁的人不是諂媚討好就是哄騙,便來枕邊人也是絞盡腦汁要多從孤這討到更多的好處……”

封令儀長長嘆了一口氣:“原本孤的心中還有諸多埋怨,時常會有自暴自棄的想法。不過聽了你方才的言語,孤恍然明白這樣的生活已是萬萬人不能企及的。”

他端正坐好:“來吧,寧頌,繼續。”

被孫良媛一打岔,寧頌失去了那股激昂的勁頭,清明回腦也使得表述更加清晰了一些。

封令儀還願意坐在這裏聽她言語,便證明這位太子殿下至少算是仁德。

“稟殿下,屬下尚還在鎮安府時常有機會游走於九州大地上。初到外州時屬下也是滿心驚訝,長安之外的許多地方人們食不果腹,年輕力壯的能逃則逃,老弱婦孺則挖樹根吃草皮……”

寧頌鼻子一酸,想起了裴韞的經歷和東義縣那個大雨滂沱的白日來。

她壓抑著唇齒間的顫抖,繼續說了下去。

“更有甚者……將親生子女與別人的交換,兩家烹煮食子,以求果腹!”

封令儀瞳孔猛縮,抓著桌角的手漸漸泛白,身旁久立不語的官宦林福也猛地擡起頭,用驚駭的眼神看著寧頌。

“你此言可真?!”

寧頌撩袍跪地叩首:“此事為寧頌親眼所見,句句為真。若是有半句虛言誆騙殿下,便叫屬下五雷轟頂車裂而死!”

敢發如此毒誓……

封令儀閉目,手指不自覺收緊了力氣,直至桌案的棱角硌得他手掌發痛才睜開眼睛。

眼前,寧頌跪倒在地,雙目炯炯猶如兩簇火苗般灼燒著,像是舉目四望的黑夜中那個孤寂無所依的掌燈人。

哪怕前路和來處皆是一片漆黑,哪怕這盞燈能照亮之處微乎其微。

她雙目赤紅,堅定地望著太子殿下封令儀。

這個人是她此刻全部的希望。

被招至東宮以來,寧頌像個木頭一樣跟在封令儀身邊,短短幾日之內她無法判斷眼前這個太子殿下究竟是不是可信之人,但別無他法。

若是眼前這個太子殿下也沒有為天下之心……

那吾願與國俱亡矣。

“你之所言,當真叫孤駭然……”封令儀以手掩面,他的指尖顫抖著,不平穩的喘.息帶著灼痛,“我封令儀愧對天下人,愧對父皇,愧對列祖列宗。”

官宦林福用袖子抹了抹眼淚,小聲叫道:“殿下……”

“我在東宮之中金玉環繞、美饌滿桌時,竟從來沒想過他們的死活,我以為我盡力而為便無愧於太子之名聲,殊不知如此亦是錯事。”

“寧頌,你先起來吧。”

寧頌站起身,怔怔看著雙肩微微顫抖的太子封令儀,她忍不住眼眶微紅,不是為封令儀,而是為東義縣。

為裴韞。

裴韞……你看到了嗎?

我做到了。

哪怕身在東宮我也沒有忘記一切,雖不可比肩天地,但萬死以赴,此身不負不良衛之名。

“殿下已經知曉世間苦痛,屬下鬥膽請殿下速速做出決斷,唯有您能救黎民於水火之中!”

封令儀緩緩擡起頭,他已然神色如常,雖眼中還藏著洶湧的風浪,但至少沒有讓手下之人見到自己情緒失控的模樣。

“此事,孤會決斷的。"

得到如此平淡的一句,寧頌一瞬間楞在原地,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般。

封令儀緩緩起身,親自踱步到寧頌的面前將她攙扶而起,寬厚的手握住寧頌的手臂時,封令儀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片刻後眉頭不動聲色舒展,看著滿眼急切想要再爭取些什麽的寧頌。

“孤絕不會食言,既然聽了你今日一番言語,那孤作為我朝之太子必然會有所作為,如果太子殿下的身份不可信,那至少你還得信封令儀一回。這不是一個容易事,且長久進行下去也只會收效甚微,但孤一定會去做的。”

寧頌鬥膽與封令儀四目相對。

驕矜清貴的郎君拋去了一貫的偽裝,露出的只有坦然與赤誠來,寧頌很少會在當權者的眼睛裏看到這樣的神色。

寧頌後撤一步,鄭重行禮:“屬下萬般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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