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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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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黑白

寧頌靜靜看了婉娘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旋即開口讓裴韞走了進來。

墨色衣袍裹挾著一股濃烈的藥香,隨著他衣袍的翻湧,那藥香越來越清晰,直至到了寧頌的面前。

裴韞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碗滾熱的藥,不時能看到白氣裊裊。進屋後他先打量了寧頌和婉娘一眼,視線又略略在空了的粥碗上停頓了一會兒。

這才像是放心般說道:“看來我來得正好,喝過粥了喝藥也會好一點,否則還真怕你真雞崽子一般的體格吃不消。”

藥碗被放到了寧頌的面前,烏色的藥汁倒映著沈吟不語的寧頌。

見寧頌沒有張口接話,有些不知所措的婉娘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將藥碗接了過來,輕輕吹著,說話還算是客氣。

“麻煩裴督長跑這一趟了,我來餵阿頌吧,不敢勞煩您。”

婉娘舀了一勺濃稠的藥汁,遞到了寧頌幹裂又蒼白的唇邊:“軍醫在裏面加了止疼的藥,喝了或許會好一點。來,張嘴。”

寧頌下意識噤了噤鼻子,往後閃了一下:“婉娘,放下吧,先不急著喝藥。”

婉娘一怔,倒是坐在一邊看著他們二人良久不語的裴韞先聽出了寧頌的弦外之音。

許是也察覺到了寧頌和裴韞之間有些古怪的氣氛,婉娘輕輕放下了藥碗,視線在裴韞的臉上打了個來回,眸中敵意絲毫沒有減少。

只不過相比較之前,又多了些防備。

裴韞摸了摸鼻子,看這陣仗倒也明白了什麽。他不敢張口,生怕婉娘像是炮仗一般劈裏啪啦炸他一頓,索性就坐在那裏當個啞巴,等著寧頌這個主人做決斷。

須臾,平日光風霽月的小郎君若有所思看了看那碧筒杯,眼中鋒芒一閃,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婉娘,你回去休息吧,交給我。”

裴韞不由自主地一楞。

寧頌說話的聲音與平日相比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那般刻意壓出來的低音,語調雖然還輕揚朝氣,但聲音卻比平日柔和了不少。

若說與之前的少年音相比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此刻更像是一個女子。

婉娘無端嘆了一口氣。

“算了,我出去守著就是,有事情招呼我。”

末了,婉娘仍是不放心地看了裴韞一眼,好像他是個打家劫舍的土匪,現在正把刀架在寧頌的脖子上,要隨時殺人滅口一樣。

不過……在寧頌的眼裏,他裴韞現在與那打家劫舍的土匪相比,倒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婉娘一走,屋內霎時陷入寂靜。

角落裏燃著的燭在燭臺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蠟淚,微風撲閃,火一亮一暗,襯得素色的床幔像是冬日裏飛揚的雪粒。

寧頌摩挲著碧筒杯的手緩緩停了下來,她手執湯匙一下又一下攪著那苦澀的藥汁,瓷勺與瓷碗相碰發出清越聲響,又如洪鐘一般敲在了裴韞的心頭。

“勞煩裴督長跑了這一趟,還特意……給我送藥來。”寧頌漫不經心地說著。

裴韞擡眼觀察了一下她的表情。

輕柔的日光在寧頌蒼白的臉上撒下了一層細碎的金箔,杯盞中的溫水倒映著一片淺淡的光影,也在她的眼底盛滿了一輪平靜無波的湖。

雖長風會拂過水面驚起波瀾,但旁人卻無法窺得那湖底究竟藏了什麽。

她的冷靜,超乎了裴韞的想象。

裴韞自詡閱人無數,大大小小的人見多了,與生人見面時一打眼往往也能猜出這人大概是個什麽脾氣秉性。

雲通縣府衙初見,裴韞對寧頌的論斷便是——入仕以來走了大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有些聰明但是還不夠冷靜的少年人。

裴韞為寧頌治傷時,心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比如寧頌醒來之後會殺了自己滅口。他也根據這種可能,為自己做了各種或是安撫寧頌情緒或是脫身的法子。

但萬萬沒想到,寧頌會這麽沈住氣的和他長久不語。

即便此刻開口了,卻也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裴韞有幾分猶疑,也只能硬著頭皮順著寧頌的話接了下去:“舉手之勞罷了,不過是跑一趟腿,算不得什麽。”

寧頌點點頭,端起藥碗盯著藥汁看了一會兒,旋即竟是仰頭將那藥一口氣喝了個幹凈。

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而後將碗輕輕一放,動作略有遲緩地拿起了碧筒杯,許是這下牽動到了傷口,裴韞看她略路停了一會兒,像是忍了過去。

溫水漱口,那碧筒杯又輕輕放下了。

“裴督長五月入鎮安府,如今九月。這段時間算起來裴督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府內隊士解決了不少麻煩,更幫了寧某人一個大忙,解了無數隊士的燃眉之急……”

寧頌緩緩擡起手,戳飲一口。一連串的動作帶著幾分散漫,可那雙冷冽的眸沒有退去半分雪芒。

裴韞不知道寧頌繞這麽大一個彎子,到底是要說什麽。他雖窺得了寧頌的秘密,心中震驚有餘,但更多的是敬佩,以及對寧頌的好奇。

這樣的一個秘密,是一把尖銳的刀,而刀鋒淩厲正對著寧頌,只要裴韞稍稍用力,刀鋒見血就能貫穿寧頌的身軀,將鎮安府所有人都拖入地獄。

裴韞:“這段時間以來與寧小郎君朝夕相對、出生入死,倒是讓我漲了不少的見識,我也是真心敬佩你。”

寧頌倏地擡眼,灼灼似芒的目光好像利刃一般,懸於裴韞的眼前,使他不能偏移開半分的目光:“不枉裴督長臥薪嘗膽多日,現在終於手握把柄,可以將我們所有人都是送上斷頭臺了——”

一聲話落,裴韞呼吸一滯。

終於繞到了這個話題。

裴韞也不準備裝傻下去,寧頌能坐在這裏和他平心靜氣地兜圈子,便是在試探他的態度,如果自己和她把話說開了,倒也省去不少的麻煩。

“此言差矣,送你上斷頭臺與我而言有何好處?”

寧頌短促地輕笑了一聲:“於你而言或許沒有好處,可對你主公而言呢?朝廷裏沒有了不良帥這個惹人厭的人,他行走朝野豈不快哉?”

裴韞輕嘆一聲:“寧頌啊寧頌,我是該說你謹慎,還是該說你太過遲鈍?你我本質上沒有什麽不同,都是身後之人的一柄劍,持劍之人操控鋒芒整頓乾坤。可到底你我和那種冰冷的銳器是不同的……”

他話音一落,寧頌立即皺起眉頭,不知道此人意欲為何。

“銳器鋒芒,持之可平天下。但你我終歸是人,我們才是持劍之人,萬般隱患禍亂,終歸是靠我們去鏟除的,”裴韞自顧自倒了杯水,又為寧頌滿上,舉杯相敬,“有些秘密,到我為止便可以了,沒有道理讓李相他老人家操這個心。”

這個回答,出乎寧頌的意料。

她瞳孔一瞬猛縮,緊接著視線落在碧筒杯之上,又看向了裴韞,不動聲色試探道:“聽說你回了一次尚書府,取了這玩意來。”

裴韞知道她在懷疑什麽,當即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隱瞞:“我是回去了一趟不假,但只是為了向主公討這個杯子來,旁的事一概沒說。主公忙著處理長安暴.亂之事,也沒空問我別的。”

得到了這個回答,寧頌的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端起杯盞,似是回答了裴韞那相敬的動作,將溫水一飲而盡。

裴韞一直註視著寧頌:“如此,可放心了?”

寧頌沒有接話,反倒是轉頭看著窗欞上斑駁的陽光,好似飛出了頒政坊,落在了朱雀大街上。

“裴韞,我看不透你。”

他一怔:“為何看不透我?我坦坦蕩蕩就在這裏,是黑是白,一眼便可斷之。”

寧頌斂眸:“若黑白真可以一眼斷之,那這世上可真是少了太多的勾心鬥角了。人之所以可怕,便是一眼看不透。”

裴韞長嘆了一口氣,不得不承認寧頌說得有幾分道理,他指尖輕輕叩著桌面,有一下沒一的。

旋即,裴韞終於忍不住,直白問道:“所以,真的如我想的那般?”

寧頌轉過頭,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問得她有些楞神:“……嗯?”

裴韞又忽地支支吾吾起來了:“你……你真的是女人?”

寧頌臉色一白,板著臉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盯著裴韞看了一會兒,以退為進:“是與不是,重要嗎?”

重要嗎?

怎麽可能不重要?

“……你覺得呢?”

寧頌冷冽的視線沒有從裴韞臉上移開半分:“與我這微不足道的事情相比,裴督長更叫我好奇。”

裴韞忽見寧頌眸中一抹狡黠一閃而過,他當即心中有了股不好的預感,緊接著右眼皮突地一跳,心也跟著一緊。

“上次東義縣的田間草棚裏,裴督長曾暗示了您那不為人知的過往。我曾問過你細枝末節,你說早晚有一天會告訴我的。”

背部的疼痛之感像是刺一般帶給了寧頌清醒,她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帶回了一身的傷。失去良多,也該得到一些額外的。

寧頌覆又道:“現在便是時候了吧,我對裴督長當真是好奇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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