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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裴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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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裴韞

寧頌看著眼前這荒誕的場景。

她心裏清楚,今日她和裴韞的阻止只能換來小兒一時活命的機會。待他們二人走後,這男人說不定還會打著孝心的旗號易子而食。

……何其悲哀。

婦人如杏般圓潤的眸子充斥著淚水,蒼白消瘦的面頰滿帶著乞求,瘦的關節突出的手指竭力壓制住內心的不安與恐懼,顫抖著手又來拽寧頌的衣擺。

“俠士……不是相公的錯,不是相公的錯——”

那是誰的錯呢?

寧頌下意識在心裏這麽想著,擡眼看著滿目瘡痍的世間,竟是沒有尋得一個答案。

她身側的拳頭不斷握緊又松開,如此反覆沒有再釋放出一絲一毫的殺氣,可憐的婦人仍然仰頭望著自己。

最終,寧頌與裴韞做了個決定。

再次上路時,空蕩的街道上充斥著雨後潮濕的氣息,身後再無馬匹,唯有二人並肩而行,衣衫貼在身上,雖然有些狼狽,但此刻二人無暇顧及外形了。

“兩匹馬可能果腹?”

裴韞無奈一笑:“不過只能解一時之憂,可惜我們不能帶孩子走。”

寧頌看著地上的水窪:“孩子離不開母親,母親離不開父親,父親離不開老母,陋室一隅可遮風雨,卻不能安身。”

裴韞默聲沒有接話,二人靜靜前行彼此沒有再說一句,此身雖行於天地間,可那顆心卻早就留在了那個大雨滂沱的東義縣。

跪在地上苦苦乞求的婦人、吮吸不止的小兒、狠心的父親、垂垂只剩一口氣的老嫗。

安得廣廈千萬間——

·

聽聞雨聲,夜中難眠。

寧頌翻身坐起,鼻息間充斥著草墊淋雨後的潮濕氣息。她看到了夜幕下荒蕪的田地,近人高的雜草肆虐生長著,田野間再無長勢喜人的莊稼。

耳畔,只有一聲聲響徹曠野的蟬鳴。

她和裴韞趕路的途中尋到了一處可遮風雨之地,簡易的棚子對著尚有壟溝的田野,只可惜地裏沒有種植半株作物。

寧頌猜測這棚子大抵是以前的農民用來看守田地的,但現在入眼只有一片空寂寂,何其衰敗。

一片荒蕪的田地再不見半分碧綠的作物,唯有一處尚能遮風雨的棚子。棚子內還殘留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想必也是被原來的主人一起拋棄了。裴韞見那些東西沒有淋過雨,統統攏過來燒火。

好不容易點著了火堆,裴韞又主動出去撿了一些樹枝,依次擺好放在火堆邊烘烤,待烤去了濕氣又丟進了火堆裏。

時間尚不過子時。

聽著身後淅淅索索聲,裴韞低頭撥弄了一些火堆,讓棚子裏更亮了一些:“你怎麽醒了?不是說我我守前半夜的嗎?”

寧頌起身坐到了裴韞的身旁:“換做你,你睡得著嗎?”

裴韞無聲一笑,轉頭挑眉看著寧頌:“既然如此,那不如你先守著,我躺一躺?”

寧頌沒出聲,裴韞當她是默認了。旋即放下了手中的樹枝,轉身躺在了那還留有餘溫的地方。

這地方確實不適合睡人。

硌得慌不說,四周還都是一股子怪味,睜眼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爬蟲鉆來鉆去。

裴韞躺下不過半刻便又無奈立即起身,悻悻坐回了原來的位子。寧頌轉頭對來投來疑惑,裴韞又撿起那根樹枝撥弄著火堆:“睡不著啊。”

“我還以為你真如外表看上去那麽淡定,沒想到腦子裏其實也想著白天那件事。”

裴韞沒有立即接話,隨著寧頌平淡的語調他的回憶漸漸被勾起,白日那抱著孩子跪在雨幕中的婦人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寧頌垂眸,用手邊的樹枝在地上隨便畫著什麽,雜亂的線條一點點舒展在眼前:“是啊,可是親生父母卻能做出易子而食的舉動……便當真是這麽無情嗎?”

裴韞冷笑一聲,再度開口時聲音卻帶著明晃晃的厭惡:“有些人,不配為人父母。”

寧頌訝然擡頭,恰好撞進了裴韞眼中的一團火裏,生生不息好似要灼燒盡一片天地。

“你……”寧頌張了張口,沒等她說出什麽,裴韞已然再度開口。

“世間那麽多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人……有時候我就一個人在想,我們所堅守的便是正義的嗎?世人皆知當今聖人一心求仙問道不理朝政,可他卻為江山正統,我們便也擁護著所謂的正義字眼。

“但見民不聊生哀鴻遍野,若真為正統賢君,怎會置百姓不理?十幾年前邊有易子而食的荒唐事,十幾年過去了卻沒有半分好轉!試問那些眼睜睜看著百姓受苦的人到底都在做什麽?

“我們說亂黨草菅人命,又怎知自己不是劊子手?何為對錯?何為正邪?站在我們對面的便是錯、便是邪嗎?!”

一連串的詰問讓寧頌啞口無言,裴韞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怨氣,一股寒意順著爬上了寧頌的脖頸,她看到了裴韞目光如彤彤炬火。

他一直眺望著遠山蒙蒙薄霧,天邊弦月孤獨地掛在山頭上,又倒映在了裴韞滿是迷惘的瞳中。

他裴韞沒有期待能從寧頌的口中聽到什麽答案,自然也沒有看寧頌一眼。

事實上,便是連裴韞自己也是迷茫的。

這些問題無人能回答他。

“抱歉,我並非是針對你,只是心裏憋著一股子怨氣,你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裴韞歉聲道。

聽了這一番驚駭之語,寧頌又怎能裝作沒事人一般淡定下去?她雖討厭裴韞有時的行事作風,但卻不希望這人因為語不驚死不休而招來殺身之禍,更何況裴韞現在身在鎮安府,若他這一番話叫旁人聽去了,連帶著鎮安府上下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敢說這些,你不要命了嗎?”

裴韞默然,以沈默回答了寧頌。

直至好半晌,山野的風更冷冽了一些。裴韞才聽到耳邊寧頌這麽問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麽還甘願在尚書府當一個賓客呢?憑你的本事,若想在廣賢軍中有所作為應該也不難。”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裴韞緩緩道。

“道不同不相為謀嗎?”寧頌輕聲一笑,“撇開身份說句不合時宜的話,你又沒有去廣賢軍裏試過,怎知……”

寧頌邊說著話,邊無意一轉頭,可恰好撞進了那雙烏色眼瞳之中。那般淡漠的眉眼倒映著天上的熠熠星芒,又如鏡一般照出了寧頌的身影。

長風襲來。

寧頌身子一抖,忽然說不出餘下的半句話了。

“……不會吧?”寧頌反問了一句。

裴韞卻還是那般註視著寧頌,面對她明晃晃的疑惑,裴韞既沒有出聲承認,又沒事矢口否認,好似一座雕像一般佁然不動。

“你、你以前——”

未等寧頌說完剩下的話,裴韞卻不動聲色岔開了話題,為此甚至不惜自揭傷疤:“今天那個被父親抱走並且要被當做口糧換出去的孩子,讓我心裏很不舒服。看著他,我好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夜風裹挾著裴韞細碎的話語,他的神情卻是那般的淡漠,像是遠山鋒芒上的雪,好似朝陽一現就要化作虛無。

寧頌轉頭,用一種近乎覆雜的眼神看著裴韞。

她完全不知道該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麽,好在裴韞也不需要寧頌的回答。

“只不過那個孩子比我幸運,我被家裏人換出去的時候,我的親生母親可沒攔著。”

有關裴韞身世的重要信息接踵而來,寧頌像是被人當頭棒喝一樣靜坐在原地,久久無法消化。偏生轉頭,又能看到裴韞那副淡漠的眉眼,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出自於他口一般。

“我……抱歉。”

“不用這樣,我又不是提起過去就會哭鼻子的人,當真是小瞧我。”

“那什麽時候有時間的話,方便給我講一講嗎?如果你不想說,那就當我今日多嘴。”寧頌輕聲道。

裴韞不以為意般點了點頭:“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怎麽,你想聽?”

寧頌點點頭,裴韞誇張地滿臉驚訝:“我這麽多年憋著沒說出口過,我還以為別人都不喜歡聽這種故事呢。”

“我對你,有些好奇,”半晌,寧頌坦然承認道,“雖然不知道這樣做算不算給你的傷口撒鹽,你要是不想說的話,隨時可以把我今天的話當做耳旁風。”

“沒有不想說,”裴韞站起身走出棚子,對著廣袤的田野,“但至少不是今天。”

說完後,二人之間沈默良久。寧頌見對方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便也知趣地結束話題,免得落得尷尬。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休息了。”說完,寧頌又鉆回了那個角落裏,她躺在草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耳畔傳來一陣火舌舔舐樹枝的聲音,伴隨著某人的動作,一下一下敲在了寧頌的心頭。

“裴韞,”寧頌突然出聲,“最後一個問題。”

“請講。”

“你覺得我們這樣做……對嗎?”

“什麽對不對的,”裴韞笑笑,“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對錯?再說了,你為寧嚴幼徒,就算今天這條路不對,你還有的選擇嗎?”

寧頌抱緊手臂,好似把自己圈在了火光的影子裏:“我是沒有選擇,但你有啊。”

裴韞搖搖頭:“這已經是我選擇之後的結果了。我與你不同,不想要什麽黑白對錯,我只是需要這麽做而已。”

回答裴韞的是一片風聲。

裴韞轉頭,正好看到了少年人縮成一團的身影,白日那雙好看的眼睛閉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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