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雙紅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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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鶴九開始漫長的沈默,打算讓她消化一下殘忍的事實,再慢慢跟她說其他的隱情。誰知他剛開了個口,容音就打消了他這個念頭,“不用了,事到如今,我想徹底弄明白究竟緣由。還有什麽,你一起告訴我吧。”

岑鶴九只能嘆氣。

是啊,這就是容音——她向來如此,寧願痛苦地活著也不願意渾渾噩噩過一生。

“你不是好奇符箓是怎麽來的嗎?因為這世上還存在著比你幼時提取的那滴更純粹的精血。”

小孩子元氣混沌,精血往往很具殺傷力。容音被要求制這道符的年紀已經比其他人要小,難道是她在更小的時候,容亭修還提取過一次她的精血?

精血不可隨意浪費,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短短幾年內提取兩次,似乎太過揠苗助長了,容音又覺得自己的父母不會這麽做。

“怎麽回事?”她悶悶發問。

“還記得從燕丘帶回來的血玉嗎?那血玉中封著精血。”岑鶴九這句話讓她震諤。

“那精血……不是那個孩子的嗎?是那剛生下來就被煉掉的女嬰啊,和我有什麽關系?”

岑鶴九沈沈看著她,思索該怎麽把這段糾結的故事給她解釋清楚。

他越不說話容音就越迷茫,“……你別沈默啊,你這樣我很慌。也就是說符箓是你後來利用血玉新制的,可是符箓用出來的時候我感覺的分明是自己的陽氣……不對,我和那個女嬰到底是什麽關系?我和寧歸玉是什麽關系?她當時為什麽要給我金鱗釵提醒我呢?”

“聽起來很匪夷所思,但是這個故事是真的。”岑鶴九不安踱步,頎長的身影擋住一半透窗而入的光,“你應該在找到雲深的時候就發覺了,真正充當鑰匙的金鱗釵是用雲深的世界中某種特殊材料制成的,但是為什麽會有另一個‘贗品’存在——‘贗品’是幼時的慎鑒仿照真品打造的,他有機會接觸到容清河,憑他的聰明程度,一定多少看出了端倪。雲深的成員不少,鑰匙也不可能只有一個,金鱗釵,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

“贗品給了我,真品在寧歸玉手裏……可我還是不懂,為什麽寧歸玉手裏會有雲深的鑰匙?以前我以為雲深是一個存在超過百年的組織,可是現在看來,確實是容清河找到了生門的開口,雲深誕生至多二三十年,可寧歸玉明明是百年前的人啊。”

岑鶴九的神色凝重起來,“容叔留給你的結界,你打碎看過了吧。”

容音點點頭,“那是一種時間回溯的術法?”

岑鶴九沒有否認,“這種術以前只存在於傳說中,看來是被我爸和容叔他們鉆研出來了,不過成果十分有限,僅僅能做到短暫性的時間回溯。而且這種所謂的成果也不是真的讓人回到過去,你應該發現了,你看到了過去發生的事,但是你本身並不能參與進去,自然也就只能走馬觀花,無法改變歷史。”

容音思慮一瞬,“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你知不知道小慎子的天賦能力是什麽?”

“你是說原本的慎鑒?”

岑鶴九沈默點頭。

容音想了想,發現她聽說的只是慎鑒從小天賦就很高,但到底是什麽天賦,他們都不知道。如果是制符的天賦,沒有道理容氏不知道。他自小身體柔弱得過分,也不太可能是傳說中的鬼見愁。

“行醫天賦吧,容清河這個人雖然狗是狗得很,但是在研究藥方上確實沒話說,慎氏的人,大約在這上面都天賦異稟?”容音最後猜了個最穩妥的答案。

岑鶴九露出一抹晦暗笑容,“容清河在醫術上的天賦已經很高了,如果慎鑒和他擁有一樣的天賦,為什麽容清河不是先被重視的那個?”

“因為他是私生……”容音說到一半忽而轉念,“不對,你都這麽說了,那小慎子的天賦肯定不在醫術上了。或者說,他因為很聰明,所以對醫術的精通也是理所當然,但是這個,只是掩蓋他真正天賦的借口。”

岑鶴九走上前輕輕捏她的臉,這段時間容音奔波操勞,原本就瘦削的臉頰更沒肉了,讓岑鶴九心裏一陣發酸,“看來這場磨難還沒把你磨傻啊。”

容音嫌棄地拍掉他的手,“疼!”

岑鶴九收回手正色道:“做我們這行,很多事情看破不說破。天機這東西沒人堪得透,即便是修行有為的人揣測到一二,也必須選擇緘口。可是有的人,從一生下來就不能做選擇。”

容音揉著太陽穴,“你說的我越來越糊塗了。”

“糊塗是正常的,我自從知道真相,到現在腦子裏也是一團漿糊。小慎子的能力,是回溯時間。”

容音猛地擡頭,驚訝地瞪大雙眼,“什麽?”

“你沒聽錯。這個能力非常消耗生命,但是只要他想,確實有回到過去的能力。這個能力實在太過危險,所以小慎子活著的時候,慎家人待他如博物館裏的珍寶,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不允許他動用能力,也禁止消息外傳。也正是因為這樣一種逆天的能力,他的身體極差。”岑鶴九長嘆,“說句不好聽的,若不是容清河看上了他的能力,覬覦以他的身體做容器,慎鑒可能活不了多久。”

容音如遭雷劈,整個人楞住久久緩不過來,“也就是說……容清河當時挾持慎鑒,利用他這個能力回到寧歸玉所在的時代……”

所有幕後的黑手,都是他。巴府養的天師,是容清河。所以在鎖龍山裏建陵墓的人,也是容清河。

“寧歸玉是被他利用了,她死後的魂魄被困在鎖龍山守墓、聚怨氣,不過這個和容清河的脅迫無關,寧歸玉是自願的。”

容音今天簡直仿佛在接雷,這些故事一個比一個震驚,“為什麽?”

岑鶴九不知為何,深深看了容音一眼,那一眼裏情緒太覆雜,讓她讀不懂。

“為了那個孩子。那女嬰也是被利用的一環,寧歸玉也知道容清河不是什麽好人,她已經看透了。但這個女人倒真是個人物,沈得住氣,破釜沈舟。純陽和純陰血統都很特殊,煉一個少一個,那個純陽血的女嬰其實當年留了一絲魂魄去轉世,是容清河故意的。這件事不知道怎麽被寧歸玉知道的,但她隱瞞了下來。她覺得對不起這個孩子,人生對於這個孩子來說不過短短一瞬,而後便是地獄熔爐,從生到死,寧歸玉認為自己的愚蠢是一半的兇手。她後悔生下孩子,可是慘案已經發生,後悔也無濟於事。作為一個母親,她想盡各種方法彌補。”

容音心頭一跳,喃喃重覆,“彌補?”

“寧歸玉死後,忍受魂魄割裂的痛苦,也放出一絲魂魄入輪回,所以你看到的留在鎖龍山的她是瘋癲的,間或有自己的意識,不過很短暫。”

“她分出的魂魄,去了哪裏?”容音雙目呆滯地問道。心裏鈍痛,她有一個不敢確認的結論。

記憶中有一對剪水雙眸,蒙蒙如煙雨,似曾相識,但是這種動人的美麗總是逝去得太快,來去都似一陣風。

她想起來,心頭是溫暖的,是劇痛的,是無味陳雜,是她永遠過不去的心結。

容音捂住臉,“所以我第一次進鎖龍山,那具屍體真的是……真的是……”

岑鶴九閉了閉眼,心中感慨千重,“你別想太多,那具屍體是寧歸玉。理論上來說,當時的寧歸玉和現在的你,沒有任何關系。”

可如果所有事都能用理性衡量,人間又怎會平添悲歡離合,喜怒哀愁。

“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容音沙啞開口。

“岑氏世代相傳的古冊,你應該知道是怎麽來的吧。”岑鶴九忽然扯到另一個看似不相關的話題。

容音卻點點頭,心知肚明了。

古冊,就是岑氏和容氏世世代代共同守護的秘密。凡人哪來的權力封守魂魄?更何況那本古冊有著度化怨氣的作用,絕不是天師可以做到的地步。

關鍵的秘密就在於,岑氏和世間秩序的管理者一直有著交易,在民間信仰中,這些所謂的“管理者”,就是鬼神。這幫管理者的頭頭在古希臘神話中被稱為哈迪斯,在東方世界中被稱為閻羅王。

所以容音在入容清河的夢時,才會那麽有自信地質問。因為這個天大的秘密,只要她能找到雲深的入口,那麽容清河必定不會贏。

就在他們沈默之時,房門被敲響了。門外響起容音三伯父的聲音。

容音心裏刀絞一般地難過,岑鶴九沈聲開口道一聲“進”,看見這個相貌與容亭修無分相似的男人走進來,巍峨挺拔的身材,卻年齡不大就幾乎白了頭。

可想而知,他帶著剩下的容家人茍活的這些年,心裏亦是不好過的。

他走進來,見氣氛沈重,容音又低頭垂淚,岑鶴九也臉色難看,還以為是他們解釋不通吵起來了,不由愧疚更深一層。原本是他們容家的糾葛,可以不用把岑鶴九扯進來的。

見氣氛如此,容三也不知該不該留,年輕人之間的對話,也許讓他們自己解決會更好。他嘆口氣,剛要重新出去,就聽容音開口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話想跟三伯父說。”

是對岑鶴九說的。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容三也是驚訝的。他以為,被折磨了這麽多年,吃了這麽多苦,容音心裏應該只剩下了恨。沒想到,她還願意和他這個老人家心平氣和地說說話。

岑鶴九點頭,“那你們好好聊,我去廚房看看,你的粥好了沒有。”

他出去時特地將門關上。

容音擡起頭,方才的深沈痛意依舊沒有抹去,整個人顯得氣色很差。她擡眼瞥過容三,客氣地說:“三伯父,坐吧。”

在她這個小輩面前,他這個做長輩的倒是顯得拘束。

容三平時不茍言笑,點點頭坐在老舊的太師椅上,和容音隔著老遠。他默了默,率先開口:“歲弦,前些年,你確實受苦了,說實話我是沒有這個臉再讓你開口喊一聲三伯父的,我作為長輩,犯了太多太多錯誤。”

容音輕輕搖頭,“我已經聽鶴九說了,很多事情,是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把控的。這十幾年,不過隨波逐流。”

“說到這個……剛才我就不應該讓鶴九跟你解釋的,現在把他也扯進來了。你要是恨,就恨我吧,不要把鶴九也算進去,這孩子很不錯,有擔當,表面上看著大大咧咧的,其實懂得照顧人,要是因為我,你們倆破了這門姻緣……”

“姻緣?什麽姻緣?”容音淡淡打斷他的話,“三伯父難道還不知道嗎?我身上的毒沒有解。容清河現在死了,我也只能等死。”

容清河是早就想好了,他若不能活,容音也活不得。

容三頓了頓,疑問道:“難道那解藥,真就除容清河外無人可解?”

容音粲然一笑,回想她在在蘇醒前的噩夢中聽到的那段話——非他非彼,非彼非他,非是非非,非非非是。唯有此物才能救她。原本是顏如玉從古冊中翻出來的故事,在此時卻仿佛成了容音一生的判詞。

“非他非彼,非彼非他,非是非非,非非非是。是什麽東西?三伯父你知道嗎?”

容三冥思苦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丫頭,這個我真沒聽說過,莫非是我們不知道的藥材?”

“容清河制藥,出奇制勝。奇在為了制一味驚世駭俗的藥,哪怕是用自己的肉做藥引,他也毫不猶豫。勝,也是勝在他根本就是個瘋子,不要命。容清河的一生,究竟是是還是非?是對還是錯?也許他來到這個世上本身就是一場錯誤,可是他無法選擇。他霸占慎鑒的身體,擺脫以往的軀殼,他究竟是慎鑒,還是容清河?抑或兩者早已融為一體?他是大是,也是大非,是他,也是彼。”

他是藥引,也是解藥。

容三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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