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變冷。

好像又回到被容清河推入璄水的那天,午後陽光灼熱，卻曬不透水底冰冷。

她又感覺自己的意識中有什麽久違的記憶在蘇醒，很緩慢，很平和,那種感覺像是倦懶的周末清晨，摸著饑餓的肚子在等一鍋即將煲好的粥；又像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河邊，看著婀娜抽葉的柳樹,安心等橋下冰融。

易晚的剪水雙眸在夢裏反倒比現實清晰,容音看她笑語盈盈,對自己說了再見,然後和容亭修並肩走遠,眉眼確實和容音一點也不像。容音遺傳容亭修的輪廓，眉如霜雪眼若冰鋒，而易晚更像是江南煙雨中迷蒙的畫,和記憶中她柔軟的聲音配起來，好似清泉流水，淙淙動聽。

容音才後知後覺發現她記錯了好多東西。

父母般配無比的背影走遠了,他們走上了一座橋,如畫中一對璧人，有著仙姿天容。容音不自覺地想擡步追上去，晴空一道霹靂卻將她攔住了——周圍明明沒有人，她卻聽到了一個非常聒噪的聲音。

這次面前的場景變得越來越模糊,容音隱約發覺自己是在做夢,她想掙紮著留在這裏,但是那道聲音卻如同夢魘纏繞不去，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他在說什麽“非他非彼，非彼非他，非是非非，非非非是”，繞口令一樣。容音好像在哪裏聽過，總覺得耳熟，但總也想不起來，她只知道這聲音令她很痛苦。

不知被這毒蛇一般纏人的聲音折磨了多久，容音再次擡起頭就發現周圍都變黑了。她像被關在一個沒有出口的匣子裏，無頭蒼蠅似的亂跑亂撞。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在找什麽人，可是周圍什麽也看不到，她也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裏。

容音像只瀕死的獸，站在原地默默舔著致命傷口，她的意識在混沌中沈淪，直到遠方有人執燈將她喚醒。

那人手裏提的燈是溫暖的明黃色，聲音輕柔如微風過水，怕嚇到她一樣，不斷喊她的名字。

他說：“歲弦，別怕，跟我走。我來帶你走。”

這個聲音一響起，就連黑暗都仿佛驅散了不少，容音跌跌撞撞地走過去，看見那人全身都籠著一層微光，看不清臉，她卻直覺般地信任他，將手交到他掌心裏。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珍惜如寶物，“跟我走好嗎？這裏太黑又太冷，不適合你，我帶你去有陽光的地方。”

容音如同三歲小兒，懵懂地點點頭，亦步亦趨跟著他走。

她一直置身於黑暗，也曾拼命抗拒陽光的照耀。原來那是由於害怕，是她將自己整個人裹在堅硬的殼子裏，硬要世界與自己隔絕。原來只要接受過一次陽光的照耀，就不會有人再想回到冰冷的黑暗裏。

容音被他牽著手，方才容亭修和易晚的背影在眼前一閃而過，下一瞬記憶再次陷入昏暗，她如同回到多年前與誰並肩走過的橋頭。

“忘……慮……哥哥。”她的雙眼透著迷蒙，喃喃地說了話。

走在前面的人很快應答，聲音裏壓著低低的笑：“嗯，我在。”

可惜容音現在根本聽不出他話裏的笑意，像個小娃娃一般，下意識地重覆喊他的名字。

男人就不厭其煩地回應她：“我在呢，歲弦，忘慮哥哥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此刻只剩鸚鵡學舌，“忘慮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學到一般卻被淚水糊了視線，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容音迷茫地摸了摸臉，許是不知道為什麽要流淚，可是心裏卻有一種巨大的悲傷正在湧上來，讓她無法控制。

容音邊走邊泣不成聲：“忘慮哥哥才不是最好的……容亭修和易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岑鶴九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但很快依舊收住情緒安慰道：“好，容亭修和易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忘慮哥哥排第三好不好？”

他手裏牽著的女孩用力點頭，“好。”

終於在穿過一道白光後，眼前的黑暗徹底消失了。容音慢慢睜眼，看見自己躺在一個非常熟悉的房間裏。她動了動身體，除了傷口的劇痛外還有個人緊緊握住她的手。

臉上一陣發癢，容音擡手摸去，發現臉龐早已濕潤得如同剛剛以淚洗面。她看到握住自己右手的人，往常清雋的面容帶上了青色胡茬，看起來很疲倦。

“你……”她腦袋劇痛，剛才做了一個太長太長的夢。

劉卉宛迫不及待地說道：“阿音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好幾天了，鶴九哥和我都要急死了。”

容音在她的幫助下靠著床坐起來，疑惑地看向岑鶴九，“你剛才……”

岑鶴九似笑非笑，狡黠地眨了眨眼，“剛才怎麽？剛才你睡得像豬，我想著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放好蒸籠直接下鍋了。”

他一副老奸巨猾的表情，容音沒來得及仔細追問，就看見房間裏又進來兩人，一個中年男子，後頭跟著二十出頭的男生，眉眼與容音有幾分相似，只是更柔潤一些，像一塊打磨完好的玉。

他看見劉卉宛後，不知為什麽頗為尷尬地別開了眼神，劉卉宛也立正站好，反而顯得更加局促了。容音好像嗅到了JQ的味道。

走在前頭的中年男子她一眼就認出了，容音臉色沈了沈，“三伯父。”

穩重的男子點了點頭，臉上既有欣慰又有愧疚，“你居然還能認出我……”

她在容家，這裏是璄州的容氏老宅。看來劉叔真的帶著那些被雲深瞄上的人躲到了這裏，容氏老宅保住了，那些人的性命應該也無虞。

容音沒問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從她當年逃出雲深的經歷來看，容清河的奇門布局應該就在容氏祠堂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容音只是客氣地道了聲謝：“這些日子麻煩你們了。只是我是怎麽……我明明被天雷劈中了的。”

容老三聲音渾厚地笑了兩聲道：“要是真的被劈中了，你還能活到現在？自然是鶴九這小子在最後關頭將天雷偏開了。”

“他將天雷偏開？”容音饒有趣味地歪頭看了看岑鶴九，“現在道門中有幾人能駕馭天雷的走向？是他身上的神引偏了天雷吧。”

房間裏沈默數秒，容音接著說：“鶴九請的神是我父親吧。”

容老三頓時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看著她。岑鶴九倒是依舊淡定，“我也不知道隨手一請就能請到容叔叔，說來這場仗能打贏還是托了你的福。”

“馬後炮就免了吧。事發前你們都瞞著我合謀，我還想問問你們，我暈過去之前明明被容清河灌了毒藥，現在為什麽平安無事？那張融有我精血的符箓是怎麽回事？岑鶴九你又是什麽時候知道慎鑒的真實身份的？你裝傻裝了多久？寧歸玉給我的金鱗釵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和我母親到底什麽關系？以及，當年我父親為什麽會以觸犯禁術的罪名‘被畏罪自盡’？”

聽完她一連串的問題，容老三先是尷尬地咳了兩聲，似乎到底是為容音這麽多年的奔波以及容亭修的罪名而感到愧疚，挑了最簡單的一個問題回答：“毒藥其實並沒有解，你的身體裏現在有兩種毒，一種慢性毒是許久之前陸雪嫣埋下的，還有一種急性毒就是幾天前你喝下的，現在只是想辦法暫時壓制了，還要盡快尋找解毒方法才行。”

說完後沈默了一會，岑鶴九主動開口：“容叔，你們如果還有事就先去忙吧，剩下的我來解釋。”

容三終究沒有這個臉來重提舊事，因而連聲應好，叮囑容音好好休息後，就帶著兒子走了出去。劉卉宛和那男生不知道打什麽暗號，眼色來去了幾個回合後緊隨其後跟了出去，“那個阿音那我也先走了，你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這就有新歡了？”容音用一雙看透世事的犀利眼神說道。

岑鶴九笑著在她臉上捏了一把，“你就不能嘴上留點情？”說罷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先喝點水，廚房煲著粥，還要過一會才好。你慢慢喝，我慢慢跟你解釋。”

“你最好能給我一個原諒容家的合理解釋。”

岑鶴九坐在床邊，思索應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符箓的事太過覆雜，我怕你剛醒腦子不夠用，就先從最簡單的開始說吧。我很早以前就覺得小慎子不太對勁了，但是以前也只是稍加註意，真正懷疑他是在你來到忘慮閣以後。”

“可是在我過去後，你明明還對我說過要相信他。”

“我也怕冤枉好人。沒有確定結論前我總不能惡意抹黑他，就想看看他接下來還會不會有所動作。我當時對你說過，小慎子對我有恩，這話不假。可這報恩總得有個程度吧，人說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我都跟他表達過我對容道長是一見傾心了，他還要和我搶，要真是小慎子他才不會這麽缺德。”

容音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什麽一見傾心？你見我第一面時不是才三歲嗎？你個變態。然後呢？就因為這個你就懷疑他了？你們這兄弟情可夠塑料的。”

#VALUE! “不止。”岑鶴九受不了她的吐槽，忍不住擡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安靜點，老實聽故事。後來小慎子把院子裏那顆臭花連根鏟除的時候，我才又一次感覺到不對勁。他說巨型魔芋入藥可以鎮邪安魂，可是後來沒試驗幾次就把它毀了。這味藥材的確神奇難得，可那時大約是容清河的靈魂還沒有徹底穩定，想來小慎子的魂魄還會偶爾掙紮蘇醒，這些細節性的東西都是他的反抗。總之，我在他身上看到過太多次前後矛盾，包括在燕丘的時候你告訴過我，你回憶小時候的很多事覺得不對勁。只不過我怕提前透露給你會打草驚蛇，所以就一直沒有說。還有，小慎子幾次說起過他討厭貓。容清河也曾經把你的貓殺掉，對吧。”

容音心臟猛地抽搐，錯愕地擡起頭問道：“……你怎麽會知道？”

她曾經的式靈是一只很有靈性的黑貓。這只貓後來死了，容音有了陰影，不願再收其他任何式靈。但她好像沒有對岑鶴九說過，這只貓到底是怎麽死的。

“這個是我猜的。你當初對將軍的單子其實很上心，你平時表現出來的是怕貓，可是卻好像面對走失的將軍時格外柔軟，找到將軍的屍體時，你看它的眼神裏有一種別樣的感情。”

容音臉色極為難看地笑了笑：“就這樣，你就下了這麽多判斷？”

岑鶴九搖搖頭，“唐聆之也養過一只貓，但是被岳寧虐殺了。你在聽到這件事時，心情是和平時不一樣的。你別忘了，我們這種人是觀氣感為生的。前後聯系，我就大膽猜測到了你曾經遭遇的事情。式靈和天師的感情是不一樣的，這種心意相通的感情，普通寵物無法比擬。普通人失去了寵物是什麽感覺，失去式靈的天師只會比那更痛苦十倍。”

在岑鶴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容音不由想到小黑和娃娃，還有差一點就真的離開他的阿碧。她不知道一個人在自己失去這麽多後，是怎麽才能做到率先來安慰她。有時候容音覺得岑鶴九這個人很難搞，鋼鐵直男一個，往往非要和她拗著來才舒服，可偏偏有時他又強大得可怕，以至於自己在體會著失去式靈的切膚之痛時，還來撫摸她的傷口。

容音眉目低斂，“容清河……的確很討厭貓。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會對貓討厭到那種地步。我有一次幾乎快要逃出雲深，但晚節不保被容清河發現了，他用我的式靈威脅我，逼我回去。後來我回去，他卻還是把我的式靈殺掉了。”

從那以後，她就發誓，要在雲深紮根。沒錯，她不再想要逃跑，而是不顧一切成為如同劍冢的雲深中最鋒利好用的那一把，她要在這裏做人上人，掌握更多的實權，而後是與容清河對抗的實力，最後才是自由。

“……據說小慎子小時候被貓撓過，不知道為什麽這一下讓他發燒幾天，險些一命嗚呼。後來我想想，貓本是靈物，民間停棺守靈其實就是為了防止貓這一類的動物靠近屍身，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那時容清河分在慎鑒身上加以控制的靈魂很不穩定，被貓撓過後術法造成自身反噬，因此容清河很討厭貓，才有了後來虐殺貓逼你回去的事件。”

“也就是說這個陰謀從十幾年前就開始了。”容音脊背發冷地說道，“在慎鑒還那麽小的時候，他就開始實施計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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