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憶少年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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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這個人記仇記得清楚——能把仇一筆一筆記下來的人,記性都好。慎鑒那塊殘缺的玉,她就清清楚楚記得在容家老宅裏見過。

容音當年在容清河手裏見過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只是那時候小,上面刻的字是不是一樣,她記不清了。而且慎鑒這塊玉只剩一半,也不好判斷究竟是不是同一塊。

慎鑒早就是雲深的眼線了,這塊玉就是信物?現在也只能這麽理解。

但是為什麽章靈犀那裏也有塊很像的玉呢,難道還是他們想岔了,章靈犀其實也是雲深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這個姑娘未免太深不可測。

容音對著手機裏的照片瞅了又瞅,就差把眼珠子直接懟進去了。這玉碎得也巧,原本應是個圓形,卻剛好沿著直徑剩下長長一溜,兩邊都不知所蹤,這種不規則的碎法,不太像是人為破壞的。

上面還能看出是個“犀”字,下面的字就只能看出是三點水的偏旁,這要是猜字,能猜到猴年馬月去。

“犀什麽,靈犀?”容音說出來自己都覺得扯,可總又覺得章靈犀和這塊玉冥冥中有某種聯系。

“我還等著你的秘密呢。”阿碧悠悠道。

容音不悅地擡眼,“急什麽,我要說的秘密就和這塊玉有關。那時我還小,不懂什麽是私生子,只知道容清河在容家很不受歡迎,尤其是我命格特殊,有很大可能將來會繼承容氏的家業,我的幾位叔叔可是費心竭力,暗著爭權明著示好,不過他們都在拉攏我的同時,不約而同地排擠容清河。似乎是心知肚明——無論將來家業落於誰手,都不能落在容清河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私生子手裏。我爺爺自知理虧,對這些事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於容清河的處境艱難,從不過問。”

阿碧突然想起什麽,捏著手指算了算,“那時你這小叔叔已經成年了吧?”

“我說了他不是我小叔叔。”容音再次厲色道,“他大我將近一旬,你算算那時我多大,他自然已經成年。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幾個叔叔都斷定,容清河就是想要趁機來碰瓷分家業的,因此越發落井下石,用各種手段逼他離開璄州。”

說到這裏,容音不免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恕我直言,容清河是卑鄙之人,但是和他比起來,我的其他幾個親叔叔也不是什麽聖人,不過都是一丘之貉,甚至比起手段心計,還不如容清河,一群蠢物。”

阿碧擺明了是時過境遷後看戲的態度,懶懶問道:“他們可是你的親叔叔,這麽說好麽?”

容音絲毫不為所謂的親情動容,“糾正一下,‘親’包括兩種,一種是血緣,我客觀上承認,但主觀上無法自主選擇,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是客觀承認罷了;一種是主觀情感,親與不親,有時候和血緣真沒關系,畢竟血緣再相似,抱冷血的蛇也不如交心的人。我雖然小,但是不傻,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我看得多了,人不親我,我何必親人。”

“照你的意思,容清河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墻?可是當年人人都知道容家的私生子,你說你們沒有血緣關系是怎麽回事,沒有血緣關系,他怎麽進的容家?”

容音嘆氣,“你問我,我怎麽知道,只有把我爺爺和容清河都刨出來,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了。”畢竟種又不是她播的,誰知道當年那些大人之間有什麽糾葛。

“但是我有一次確實看見了容清河的母親留給他的信件,上面寫的是道歉,大致意思就是對不起他,他母親稱自己當年只是一時憤恨,想要報覆我爺爺,被拋棄後另找人尋歡,沒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讓容清河背了這個仇恨的包袱。”容音越說越覺得狗血,“這麽搞笑的劇情,都千禧年了還上演著呢?雖然中間很多細節我看不懂,但是光看這信,我估摸容清河也就是個可憐的炮灰,兩邊不討好那種。”

阿碧深思熟慮地摸著下巴,“搞笑麽?我怎麽覺得這是因為一段風流引發的血案?你這信是在哪看到的?”

“容清河房間。”容音十分肯定地說道,“那天他在房裏燒信,我正好在院子裏玩,聞到一股糊味,生怕出事就順著味道找過去了。房間裏沒有人,但是盆子裏在燒幾張信,我原本沒想看的,可是一眼望去看見我爺爺的名字,就沒忍住多看了兩眼。這不能怪我。”

阿碧好笑地說:“對,這好奇心該有,的確不能怪你,你接著說。”

“……後面的劇情你能猜到了?我不過就是多扒拉了兩眼,擡頭就看見容清河鐵青著臉從裏間出來,手裏捏著一塊玉玦,好像原本是打算一塊處理了的。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麽,他看到我之後馬上改了主意,把玉玦很快收了起來。但我眼尖啊,從小就愛惹事,該看的不該看的通通瞄個遍,我至今都記得,那玉玦應該就和小慎子這塊長得一樣。從那以後容清河就瞄上我了啊,一天到晚想著怎麽送我去見閻王,我對天發誓什麽都沒看到他都不信。”

雖然她這個誓和她的人一樣靠不住。

“活該,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阿碧閑閑道,“不過經你這麽一說,你這兒的線索和我這兒的線索一結合,這事就大致明晰了。”

“說來看看?”

“阿煥當年是尋花問柳不知疲倦,容清河的母親應該就是阿煥的情人之一。”阿煥是容音爺爺的小字,阿碧年歲要大得多,叫起容音爺爺的小字來從善如流,“有些事情你們當時小,大人都不會告訴你們的,說了你們也不會懂。現在無所謂了,門都被滅了,我如今拿出來調侃幾句——阿煥最後落得那麽個下場,實屬自作自受。”

容音不說話,靜靜等他下文。

“你奶奶去得也早,但你們應該都知道,她和阿煥是少年夫妻,賢惠大度,溫良恭儉淑樣樣不差,諷刺的是最後被自己的結發丈夫氣出一身病,生下亭修後就一直郁郁寡歡,心病難愈。期間阿煥在外面一直都有相好,究竟是換過幾個還是一直都只有一個,我也不知曉。後來亭修還未養大成人,你奶奶就撒手人寰。這件事對阿煥的打擊頗大,似乎是在失去之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麽,從此洗心革面,為發妻守了三年的喪,竟也真和外面那些鶯鶯燕燕斷幹凈了,痛定思痛正兒八經地管起家事來,把幾個孩子都拉扯大,也沒有再續弦。

“但那段日子其實外界是有些風聲的,聽說他曾給一個女子許了什麽諾,後來沒有兌現,更沒有迎娶她進門,仿佛守喪期過了這事就跟著抹過去了,沒想到對方不肯放手。再後來這事究竟如何平息的,我知道的就不詳盡了,畢竟是容家的家事。不過照你的說法看來,很有可能她就是容清河的母親。至於這個孩子到底是不是阿煥親生的……就很難說了。也許真是如他母親所說,為了報覆阿煥,她一時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去找別人尋歡,本是想氣一氣阿煥,沒想到出了事。”

容音唏噓道:“但不是親生這件事,他們顯然沒有告訴我爺爺。那女子大約覺得報覆爽快,所以才故意唆使容清河冒充容家的私生子,想要分一筆財產?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麽又要留信告訴容清河實情呢?”

會不會是這女子其實早已殯天,原本是想說出實情,但是中間出了差錯,沒有讓容清河及時看到這封信?

容音馬上否定了這個猜測——不管這女子到底當時是否在人世,容清河看到信之後更喪心病狂了是顯而易見的,他的這種憤恨是出自於母親對自己的隱瞞、父親對自己的拋棄,還是好不容易找到自以為的“生父”後卻再一次遭受打擊?

不太對,還是不太對。容音始終覺得這中間還差點什麽連不上。

其實要不是為了核對線索,照她的腦回路來看壓根用不著這麽覆雜,她管什麽歷史背景,簡單粗暴點理解不就得了嗎——容音一直覺得容清河就是天生變態。

“容清河的母親到底是誰,和這塊玉玦會有關系嗎?”容音盯著手機吶吶自語,“和章靈犀的家族會有關系嗎?”

這個缺口到底該從哪裏找呢?

阿碧雖然老是老了點,但畢竟不是老變態,沒有喜歡對人進行精神折磨的喜好,因此他很快就安撫容音休息,“先歇著吧,明天不是還要去找老劉嗎,你們也是自作自受,準備迎接老劉的怒火吧,呵呵。”

他臨走前多看了兩眼那玉玦的照片,阿碧和容音不一樣——他對這玉的形狀質地沒什麽感覺,倒是對玉上刻的字有點想法。

不過沒能核實的線索,他不敢說出來,怕讓容音和岑鶴九空歡喜一場。這種緊要關頭,人的心情最經不起折騰。

容音現在是一沾枕頭就能著,但饒是她身體勞累至極,睡了一晚還是不免整夜噩夢——夢到劉叔拿著法器搖著鈴鐺,把她和岑鶴九從陽關道一路追殺到奈何橋,淒涼無比地哭喊著還他女兒。

容音知道,自己心裏是內疚的。可這份內疚也是不容逃避的。

她醒來,枕頭濕透,一摸臉上全是冰冷的淚痕。她比誰都知道,雲深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只要一想到劉卉宛那種天真爛漫的孩子,可能會在雲深遭遇什麽不測,她心裏就翻攪著痛。

一看時間,淩晨四點。但她卻覺得等不得了。

原本她是想自己起來理理思路,結果容音下樓,看見天色將亮不亮的院子裏,岑鶴九正掛著兩個大黑眼圈練太極。

“……”兩人相顧兩無言,無奈地笑笑,又心知肚明對方在想什麽。

容音返回餐廳,一杯溫水下肚,手卻還是抖得厲害。

一個熨帖的懷抱悄無聲息籠過來,岑鶴九寬厚溫暖的手心覆在她手背上,耳語似地平線湧出的第一縷暉光,“別擔心,你狀態不好,就留下來看店吧,我一個人去跟劉叔解釋。”

容音搖搖頭,轉過身子抱了他一下,“本來就是我們該承擔的,逃避最是沒用,我跟你一起。劉叔現在晨練的習慣還在嗎?”

岑鶴九低頭沈吟,“在的吧。”

二人吃過早餐趕往劉家,一路上都沒話,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麽向為人父母的解釋這麽殘忍的事——孩子被綁架了,而且還是落到了窮兇惡極的人手裏。岑鶴九都糾結著劉叔年齡也不小了,要不提前叫個救護車什麽的……

轉眼站在劉家門口,容音率先敲了門,心跳如擂。

等了幾分鐘,房間裏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張異常熟悉卻多年未曾謀面的臉孔出現了。

容音緊張地抿了抿嘴,還在猶豫怎麽自我介紹的時候,面前的中年男人卻直接忽略了旁邊樹幹一樣挺拔的岑鶴九,頗為意外地將容音掃視一遍後,聲線略微顫抖地問:“你是……容家丫頭?”

容音與岑鶴九對視一眼,忐忑不安地點了點頭。

“你真是歲弦?你真的……還活著?那老容他……”劉叔不敢置信地確認著,又透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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