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憶少年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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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在女生輕巧的描述中,竟然輕易被帶起幼時窒息的回憶。

水聲轟鳴著掩蓋萬物聲響,她想像往常一樣游上去,卻適得其反,她全身無力地像一塊石頭一樣沈下去。

肺裏的氧氣慢慢抽幹,她在慌亂之中吸了水,肺部和鼻腔頓時疼得有如火在燒,五臟六腑中像有烈焰燎原。

她要死了。那個印在眼底的瘦高身影將永遠成為秘密,沒有人會知道她是怎麽死的,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她貪玩掉進水裏的。

岑鶴九游過來的時候,在容音模糊的視線裏他已經遠遠不止是像神明了——他身上的偉大光輝簡直像一顆帶來光明的火焰彈。

後來醫院檢查一切指標正常,陪床的時候岑鶴九問她是不是腦子壞了,到底怎麽掉進去的,為什麽不游上來。容易無數次想要張嘴告訴他,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人輕描淡寫的威脅——

“敢說出去就殺了你。”

他的確有無數個機會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掉她。

容音咬著牙,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裏,取而代之的卻是幼小的心靈中冒出的狠毒邪念——不就是殺人麽?機會是平等的,在他可以殺掉她的無數個機會裏,容音也有無數個機會可以殺掉他。

雖然後來一次都沒成功過。

可能……是真的一次都沒成功過。

容音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攬過去,方才深吸一口氣,從那種壓抑的回憶中緩過來。她擡起頭,對上岑鶴九安撫的眼神,“太累了就在我肩上靠一會。”

“我沒事。”容音揉著眉心說道。

岑鶴九擡頭註視穿白大褂的女生,“你到底想說什麽?你特地對我們說這些,應該不只是為了過過嘴癮吧?”

“不然呢?”女生冷笑,齊劉海長發垂在胸前,顯得她整個人更為陰森,“我說的話沒有人相信,正如有的人死了,卻沒有一個人相信她已經死了。”

“你說什麽?”劉卉宛一頭霧水地看著她,“我怎麽覺得你有點面熟呢……我們是不是在哪裏有過交集?社團活動?不對不對……”

女生再次發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轉身將他們甩在後面。

容音突然意識到一絲怪異,剛要擡頭喊住她,教學樓裏卻突然湧進一股趕著來上課的人流,很快就將那道瘦弱背影徹底淹沒了。

“怎麽回事……都奇奇怪怪的。”喵蘿極其納悶兒地自言自語,“好了吧,你們還有什麽要問的?沒什麽事我也趕緊去教室上課了。”

岑鶴九不耐煩地揮揮手,“走吧走吧,敢缺課小心我告訴你爸讓你好看。”

喵蘿忿忿地走到教學樓門口,看著離岑鶴九有段距離了,才回頭沖他怒吼道:“岑鶴九,你太卑鄙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說完一溜煙跑得沒影,根本不給岑鶴九教訓她的機會。

“小兔崽子長本事了……”岑鶴九氣悶地扇風,一打眼看見容音精神不振,極為別扭地擡手摸了下她的腦門,“……還好吧?別是被我傳染了吧,你這體質是真不行,還得多喝熱水。”

“你屬唐僧的?”容音睨他一眼,這一眼卻軟軟的絲毫沒脾氣,她一擡腳,岑鶴九就馬上屁顛屁顛跟上去。

“去哪?”一邊跟著還不忘一邊擰開礦泉水遞給容音,活像是容音的小弟。

“不知道,我冷得慌,你陪我出去曬曬太陽。”

岑鶴九納悶兒地擡頭看了眼驕陽似火的天氣,再看看容音陰沈的臉色,楞是把那句“要不還是找地兒吹空調吧”咽了回去。

可以。容音高興不是?容音高興他就高興,容音不舒服他就渾身一百個不得勁。

他們漫無目的地往回走,炎熱的天氣,容音依舊穿著長袖的黑色山本裙,她掀起袖子瞄一眼早已愈合的傷口,黑色的淤痕久久不散。

一股冷到骨子裏的陰氣自那傷口處蔓延到全身,容音覺得,她現在像極了一具任人宰割的死屍,無數的食腐蟲都爬到她身上來想要分一杯羹,很快她就會變得只剩一副空蕩蕩的骨架,別說腦子和記憶,就連她這個人都會蕩然無存。

可即便是這樣,她也還是那個不屈不撓的容音,一口牙咬到現在,一分怯都不露。

眼前的事情已經夠鬧心的了,就算她悲春傷秋哭天喊地,也沒有任何用處。

從教學樓走出來,陽光耀眼。

岑鶴九取下掛在胸口的墨鏡戴上,頓時多了三分咄咄逼人不能直視的光芒。

“風騷。”容音就看不慣他這副到處裝比惹桃花的模樣,太欠揍了。

“你不就喜歡我風騷嗎?”岑鶴九不置可否,站在教學樓門口四下張望。

路過的女孩子紛紛側目,竊竊私語,偶有一兩個頰帶紅暈,目光嬌羞。

容音才不上他的當,“你什麽樣我都不喜歡,謝謝。”

“那你應該喜歡我這樣——要是有姑娘看上我,你就可以早日脫離苦海了。”岑鶴九拍拍她的肩膀,往蓮池走去。

“渣男。”容音不屑地翻翻白眼跟上,“不過你還是這樣比較好看。”

“真的?”

岑鶴九臭屁地挑挑眉,還沒等他沾沾自喜超過兩秒鐘,容音就毫不留情地捅了他一刀,“還是把臉蓋住比較好看。”

“……”你是病人你說什麽都對。

岑鶴九在腦子裏過完這句,突然就想摘下墨鏡怒摔——特麽老子現在不也是病人嗎?大家都是病友還不能互相讓著點兒了?他到底是哪輩子作了孽。

“今天這事,你怎麽看?”岑鶴九靠在木橋的圍欄上,這一塊剛好被柳樹遮出一小片樹蔭,下面就是水光浮動的蓮池。

“我沒得看,腦子轉不動,困得厲害。”容音往下瞟了兩眼,心中估量把圍欄踢斷是否可行。

岑鶴九熱得心煩意亂,非要拉著她聊點什麽,“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容音懶懶擡眼,“放。”

“你當初在燕丘的時候,那麽拼命地幫寧歸玉,真是為了你父母留下的那鐲子嗎?”

岑鶴九拼了老命冒雨爬上鎖龍山,看見她那副比他還拼命的樣子是真嚇壞了。容音當時對寧歸玉,明顯沒有下殺手——她從一開始就打算放玉娘的魂魄自由。

而後來她對於鐲子的丟失,並沒有表現出一開始如他所想那樣的留戀。

容音向來是個行動利落愛恨幹脆的人,假如有什麽事讓她去拼命,那一定不是出於任何其他外在原因,而是她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那樣做的。

就像她來忘慮閣接的第一個單子,拿到岳寧犯法的證據時,容音第一時間想的永遠不是那些條條框框,而是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

所以岑鶴九想了一圈,覺得也沒必要和容音繞圈子,又換了個問法,“你為什麽要幫她?”

容音也答得幹凈簡單,“我看見她,就好像看見當年的自己。所以我幫她完全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幫她,就好像是幫了我自己。”

魂魄被幾百年如一日地困於囚籠之中,是非常痛苦的。靈魂飽受煎熬,怨氣積累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最終不僅自己無法從噩夢中解脫,還會違背自己的本願,殺死越來越多無辜的人。到最後,怨氣蒙蔽雙眼,甚至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後代。

可是當年的深淵中,從沒有人向容音伸出援手。

她活著出來了,但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麽出來的。她有一身錚錚傲骨,卻被世道逼著從最骯臟汙穢的爛泥臭溝中爬出來,從來沒有人救她,卻從來不缺人戳著她的脊梁骨罵她冷酷無情。

“那鐲子,你真就不要了?”岑鶴九似不經意地問了這麽一句。

說起來他是有愧疚的。當初是他揣著明白心思裝糊塗,放任她去捅鎖龍山那個鬼窩,後來自當救兵去找她,卻連她父母最後留給她的東西都沒找回來。

這讓岑鶴九覺得很挫敗。

誰知容音接得坦然,“不要了,鐲子已經發揮了它最後的使命,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岑鶴九倒是驚了一驚,“你又有算計?什麽目的?”

容音突然笑了,鮮少染上笑意的狹長雙眼中有引人泥足深陷的淵潭,“回答你之前,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岑鶴九挪不開眼,迎著她的目光挑釁地笑回去,“你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他多了解她,怎麽會看不出她的笑裏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你去鎖龍山找我,是第幾次到燕丘?”

“第一次。”

“在上山之前你沒有提前去過燕丘?”

“沒有,那幾天我在璄州——我家墳被人挖了,我回去重新布局。”

“我知道。”容音將頭發別到而後,“我知道了。”

前後知道的是兩個事情——知道他家祖墳被挖了,知道當時在燕丘村子裏,修玉人說的那個桃花眼不是他。

有人在往岑鶴九身上潑臟水。

岑鶴九眼神中並無一絲隱藏,“你怎麽知道我家墳被挖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容音狡黠地擡了擡嘴角,“你還記得慎鑒住院那天嗎?我回璄州給人看風水了——其實這個風水也是順便看的。”

岑鶴九皺眉,“你回祖墳去看了?”

“好不容易回去一趟,怎麽能不看看呢。但是我跟你不一樣。”容音低低地笑出聲來,“我把我家的祖墳給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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