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憶少年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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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年畫娃娃到妖嬈女子再到一只長得很像寵物豬的食夢貘,娃娃實在是給了容音太多驚嚇。

她以前就好奇一個年畫娃娃到底是怎麽想的,會時不時用妖嬈美女的面貌跑出來迷惑人心。如今才想起她在書上看過,有種傳說中的妖物叫“貘”,短尾長鼻,後足三趾。因為可以出入虛實吞人夢魘,所以又被稱為“食夢貘”。

生物夢境靈氣充足,噩夢則是食夢貘的主要養分。以噩夢為食的食夢貘自身形象飄忽不定,常隨夢中幻象而化形,所以一般妖物做不到的“七十二變”,對食夢貘這種東西來說易如反掌。

“我說怎麽自從在忘慮閣留宿,夜裏就睡得格外好。”容音揉著額頭說道。

燕丘的陰影揮之不去,她雖身出鎖龍山,但仿佛神思卻留在了那裏,只要閉眼,沒有一晚不是夢到她的父母。

但自從回到忘慮閣,噩夢便仿佛被驅散了,她一度以為是店裏所燃安神香的緣故。

娃娃嘟著嘴,很不樂意的樣子,“討厭死了,又說我是豬,就是因為他們總這樣說我,我才想換個可愛的形象啊!”

岑鶴九看著活蹦亂跳狡辯的娃娃,眼底有慈父般的欣慰,“娃娃是我當年在外闖蕩時半路撿的,當時路過一片災區,民不聊生,雖說噩夢叢生,但是食夢貘本是致福之獸,在祥和之氣稀薄的地方也難以生存下去。當時娃娃奄奄一息,我便把她帶回來,讓她自己選擇合適的棲息處修養,這丫頭隨阿碧猴兒精,看中了我家祖傳的一幅年畫。”

娃娃臉紅地爭駁:“什麽叫我隨阿碧,我們祖先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經》,那會兒阿碧說不定還只是被‘他山之石’攻的那塊玉呢!”

岑鶴九嫌她吵,提著娃娃的小辮兒扔給慎鑒,讓小慎子帶孩子去了。但容音看著,慎鑒的帶孩子套路表面上是哄騙,實際上是恐嚇,娃娃一跟他待著就一副要哭的樣子。

“食夢貘心性天真,又恰巧看中我店裏福澤最深厚的古物,我也想這就是機緣,運氣好說不定就可以順手救她一命。”岑鶴九拿眼角斜了娃娃一眼,“誰承想,生命力還真就這麽頑強。”

聽見岑鶴九的感嘆,娃娃怨念的眼神遙遙飄過來,“哼,我是你撿回來的,小黑可是你自己造出來的!”

容音看著扒在屋頂上的烏黑一團,所過之處烏煙瘴氣,不禁替岑鶴九揪心,“你這年輕的錯誤犯得真可怕……”

娃娃立刻助陣叫道:“就是就是!我也覺得!老大當年就不應該打開那個游戲!”

“什麽游戲?”容音好奇。

“就是一個可以抽稀有星級的手機游戲!老大他一直氪金一直爽,最後一個SSR都沒抽出來,然後抽到第999張的時候——非酋之魂,小黑就誕生了哈哈哈哈!”

不等岑鶴九阻止,娃娃已經一連串把這段黑歷史全說了出來。

“……”容音表示匪夷所思。

岑鶴九淡然地看著她承諾,“音音,你得相信我,非酋之魂這東西一輩子就只能有一次,這次冒出來以後就可以杜絕後患了。”

容音回以禮貌微笑,“你當是生水痘呢。”

沒幾日慎鑒果然帶著娃娃出去“處理公務”,容音習慣了連日待在忘慮閣睡懶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還帶薪休假,這簡直就是996社會中拯救了銀河系般的待遇存在。

可是容音卻被噩夢一再驚醒。

從天翻魚肚白起,她已驚醒不下三次,此刻再一次滿背冷汗地從噩夢中回過氣,眼前仿佛還堆滿驚心血色。

床縫裏漏進夏風,卷著一縷違和氣息,是院中花根腐爛的靡香。

容音大口喘著氣,猛地扯著窗簾坐起來,把窗戶嚴嚴實實關上。

手機顯示此刻不過八點剛過,她赤腳下地,涼氣從腳心一路竄到天靈蓋,感受到異樣黏稠的容音下意識擡腳,暗紅的鮮血順著白皙小腿蔓延。

從門縫淌進來的血流已然在地上鋪成淺河。

“岑鶴九……”

她顧不得腳下狼藉,撲到門口拼命轉動把手,但把手卻好像被鉗制住,從裏面怎麽也轉不開。

外面寂靜一片,沒有任何打鬥的聲音,卻傳來巨大的氣場波動,宛如一場看不見的驚天海嘯。

“誰在外面?放我出去!”容音越是用力擰動門把手,就有越多的鮮血順著門縫滴滴答答流下來,很快將她整個手掌浸得鮮紅,還有更多滴在臉上、頭上,仿佛她才是那個從地獄中爬回來的人。

“不放我出去我就撞門了!”容音咬咬牙,往後拉開起跑距離。

忽而女人細弱的聲音隨著鮮血一同蔓延,“歲弦,別出來,聽話。”

這聲音熟悉得催人淚下,讓容音一瞬間跨越了血腥的場景,回到一個個夜深恬淡的睡前故事中。

易晚是那個年代標準的大家閨秀,就算在最後一刻,也不曾失態。她的聲音是溫柔的。

咦?為什麽要說最後一刻呢?

容音不知道。但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如果現在不沖出去,她將永遠見不到自己的母親。

容音咬著牙,怒吼一聲沖上去,以肉體破門的疼痛不亞於以卵擊石,肩膀撞在木板上,疼痛欲裂,可是她都不在乎。

門開了。

沒有想象中誰被殘害的場景,外頭的一片紅色血光中,易晚的背影婀娜而優雅,白色的旗袍是天地間唯一一抹皎凈顏色。

她背對著容音,腰身上盛開大片妖冶血花,無論容音怎樣哭喊也不肯回一回頭。

“歲弦,你得想辦法活下去。”

她單單留下一句話,這句話也和她瘦弱的背影一樣單薄。

隨即整個人都在瞬間凝縮為一個光點,似清月星輝,落入容音手心。

容音卻只覺得這素銀清光極紮人眼,她抹幹一把淚還有一把,抹幹一把還有一把,淚眼朦朧中她想努力看清手裏的物什,卻越是努力越連它的輪廓也打量不透。

她跪在原地放聲痛哭,哭著哭著便覺喘不上氣——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圍漫上冰冷河水,她好似琥珀中被封死的蟲,無處可逃。

水吸入肺中火辣辣的疼,但遠沒有窒息帶給人的感覺痛苦。那種感覺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在這種境況下甚至不想求生,只想盡快結束這種痛苦罷了。

容音放任自流向水下沈去,水流席卷了滿屋的鮮血,染成寶石一樣血紅通透的顏色,她仿佛真成了紅寶石中的一只蟲,抑或不過一粒塵。

艱難睜眼,她透過這障目鮮紅,仿佛又看見易晚站在岸邊靜靜守候。

不……那不是易晚。那人衣服顏色和剛才易晚的旗袍顏色很相似,卻通身傳來冰冷氣息,那人盯著水中漸漸窒息的容音,不過如同傲睨一只卑微的蟲。

“救……我……”

“救我!”容音猛地坐起來,才發現剛才也是個噩夢。類似的場景,自從從鎖龍山出來後她已經夢過好幾次了。

渾身上下都被汗濕透了。

容音驚魂未定地起來換了衣服,門外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響。一股感覺不怎麽好的氣息貼在門口,伺機而動。

她握住門把手,屏住呼吸同時慢慢旋開。

“boom!surprise哈哈哈!”小黑將自己鼓成一個透明的氣球狀,直接懟到容音臉上,然後趁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彈開了。

容音忍無可忍。

“岑鶴九!你為什麽還不把小黑封到你的冊子裏?”

“留著不是挺有用的麽。”冷不丁書架上飄來一個聲音,下一秒一個半透明的物質慢慢顯現出來,“很多氣場骯臟的地方,娃娃他們一去就會生病呢,小黑可不會這麽嬌氣。”

容音盯著那堆“物質”緩慢地顯形出來,如同拍立得上的圖片緩慢呈現似的,最後竟變成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

老婦個頭很矮,至多只到容音胸口,卻很有雍容氣質,穿一身古時婦女常見的暗藍底裙裝,點綴圖樣是石綠色蘭草,從頭到腳一水濃厚的書卷氣。

容音看見書架上攤開的那本厚重冊子,猜疑道:“你是哪個妖怪,在書裏封印的時間……到期了?”

那老婦就拉下臉來,頭上一對霽青簪子輕微晃動,“怎麽說話呢,你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這本封印冊?老身是這古冊書靈,負責看守其中妖鬼。到了時機可以去輪回的鬼魂更不會自行跑出來,而是有專人和專門的途徑去處理。別小看下頭的秩序,現在在人員管理上也是有流水線的。”

容音還在消化這些信息量,她接著不屑地說道:“怎麽忘慮那小子連這都沒有告訴你,真是失禮。”

儼然一副長輩訓晚輩的姿態。容音表面不動聲色,暗中瞠目結舌。

正巧身邊飄過一個綠影,容音瞅見他那一頭恣意的白毛,她已經好久沒見著了,乍一重逢也來不及寒暄,揪住對方衣領就問:“阿碧,這兒有個老太太說是封印冊的書靈,你能看見嗎?”

阿碧剛醒過來,渾身還乏力著呢,被容音一拽差點掀在地上,“哎喲哎呦容姐求求您了,您別靠近我,雖然您身上的陽氣不傷鬼,可是我現在就像感冒鼻塞還蒸桑拿一樣,可難受了……”

老婦聽見容音的問題,當即拎起那本冊子嘩啦啦抖了幾下,“你有什麽不信的?這本封印冊比你年紀都大,再說這麽重要的東西,派個書靈管理,很過分嗎?”

阿碧退到容音十米開外,“容姐,她的確是書靈,只是這本冊子在岑家傳得久了,書靈只在和岑家特別熟悉的人面前才會現身。”

容音勾了勾嘴角——沒想到談個戀愛還能挖掘出這麽多小驚喜。

老婦很快用拐杖指著阿碧罵:“還有你!老不正經的東西,明明歲數和老身差不多大,整天靠皮相騙小姑娘,你也不怕折人壽!”

阿碧梗著脖子反駁:“那是你太老古董。”

岑鶴九聽見響動從廚房出來,帶出一股濃郁的菜香味,容音這才註意到已經中午了。她做了好幾個夢中夢,時間感也變得亂七八糟。

岑鶴九系著圍裙的樣子竟然出乎意料地居家,一邊嫻熟地擺盤一邊說:“看來你們已經認識了。阿玉,我早上問你的事情,有頭緒了嗎?那毒能不能解?”

“阿玉?誰是阿玉?”容音迷茫地問。

老婦驕傲地擡頭,“就是在下——書中自有顏如玉,老身本名,顏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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