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雙蕖怨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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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鶴九下意識緊閉雙眼。

他的話半真半假。保存戰力是借口,革命尚未成功,還需保存火種——只不過這火種不是他的策略,而是他的私心。

他想過,用容音的血興許可以拖點時間。可什麽樣的人才能讓她為自己放血謀生?

他又不是黑心的黃世仁。不僅不是黃世仁,而且像極了楊白勞。

舍不得拿她冒險,也不能容忍她受一絲一毫的傷害。不求送一個完好無損的她出去,只求自己的拼命能換來她今後好好地活。

忘了那些令人不快的過往,真正地,作為一個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人,只為了自己活下去。

下一瞬冷劍寒風貼著他的皮膚擦過,幹脆利落地斬斷束縛著他的鎖鏈,那些鎖鏈仿佛有生命般再次糾纏過來,但沾到容音的血又迅速偃旗息鼓。

“式靈麽,阿碧足夠順手。你要是想把他過繼給我,我還可以考慮一下。至於你,還得繼續活著給我發工資。”

容音說罷,護著岑鶴九滾到一邊,踹了那鏈子兩腳,“想在姑奶奶眼皮子底下作妖?怎麽不去打聽打聽姑奶奶的來歷呢?”

岑鶴九乜她一眼,“你有什麽來歷?你有吃著豆花眼不看路結果掉進璄水的來歷。”

容音擡手斬斷擋路的鎖鏈,怒道:“屁,我那是給你英雄救美的機會!”

兩人明明還臉色一個比一個白,剛才還有一個在墻裏頭鬼哭狼嚎地放血置氣,一碰頭卻好似喝了靈藥,什麽毛病都好了。

“算了……”慎鑒深深嘆氣,手裏還捏著剛才沒派上用場的布條,“先順著原路出去吧,音音,過來,我給你止血。”

“不必了。”容音客氣地謝絕,“已經凝固得差不多了,你以為我真的會玩兒命?”

慎鑒一時被噎住,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岑鶴九那對動人的桃花眼落入她眼底,透著三分趣味七分危險,“容歲弦,你在拿捏我?”

容音無恥得坦然,扯過慎鑒手裏的布條,蹲下身為岑鶴九綁在腿上,“是啊。我就是賭你不會看著我去死,所以才放心大膽地放血。”

她的手腕沒完全正好,腕骨一用力,還是隱隱作痛。

慎鑒看出她的吃力,上前幫忙系好,又查看了岑鶴九腹部的傷勢,拍了拍他的肩膀,“還好,是擦著邊緣穿過去的,沒有傷到‘重要’部位。”

“去!”岑鶴九給了他胸膛一捶,軟綿綿的跟繡花拳似的,繼而視線轉向容音,“我可不可以理解為——這是容道長終於肯對鄙人交心了?”

容音臉“騰”得一紅,竟然在蒼白的面頰上帶出幾分血色,“交……交什麽心?你還在夢裏?信不信我現在把你推下去?”

岑鶴九看著圍在甬道高臺下躍躍欲試的眾鬼物,漫不經心地回應容音,“自然是員工對老板的信任啊,你想的是什麽?”

“我想你姥姥。”容音咬牙切齒地摸衣兜,在其中翻找著什麽。

“你是得想我姥姥,以前你去我家蹭飯不都是我姥姥做給你吃嗎?”

“就我吃了?你沒吃?”容音怎麽看他怎麽欠,心情煩躁地上下摸遍了全身。

岑鶴九看著她的動作,表情難以言喻,“你耍猴呢?”

容音停下,回頭問慎鑒,“你們帶火折子沒有?”

慎鑒也摸遍了全身,最後從兜裏掏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火折子,“就一個了,背包落在耳室裏,沒來得及帶出來。”

容音瞥一眼那殺千刀的門,現在應該誰都不想再進去了。

“我的包落在下面了。”容音說道,“不管什麽樣的陰物都怕火,我的血有限,但如果火能燒起來還能頂一會兒,至少能拖延到我們找到出口。”

慎鑒皺眉,“可是火折子能燃燒的時間實在太短。”

“所以我們需要可助燃的東西。”容音盯著他,直到慎鑒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別這麽看我,我連個打火機都沒帶。”

“有酒。”岑鶴九突然想起什麽,翻身到一旁打開自己的背包,“火折子都在小慎子那裏,但是我包裏背了酒!”

容音覺得不可思議,“你帶酒來幹什麽……”

“忘記放下了……可惜好酒了。”

容音看著他取出一小壇陳酒,認出是昨晚沒喝完的。

她想起昨晚阿碧來房中找她,試探性地和她談心。容音看著他心驚膽戰的模樣,覺得好笑,讓他有話直說。

阿碧躊躇好半天,才坦言自己聽到了她和岑鶴九在房頂的不愉快。

容音還以為阿碧是替岑鶴九來試探的,因此不怎麽在意地說:“我拒絕陪他喝酒沒別的意思,只是我在外不喜歡飲酒,怕誤事。”

怕誤事是真的。因為她當時已經打算好要獨自進山,容不得腦袋不清醒。

更怕自己在頭腦不清醒的情況下,做出太過情感性的判斷,毀了她,也毀了岑鶴九。

其實在進山之前,容音梳理了前因後果,已經隱隱預感到這次事件的不尋常。一切都太像沖著她來的,可她十年前明明已經手刃了那人,她心裏充滿懷疑,但這份懷疑根本沒有能立得住的根據。

除非一個死人還能繼續對雲深發號施令。

可最嘲諷的,恰恰是容音現在迫切地感受到了來自一個已死之人的威壓。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威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運籌帷幄。

所以容音在權衡之下打算自己進山,先探探虛實,萬一真的是雲深的動作,不至於把不明就裏的岑鶴九和慎鑒等人牽扯進來。沒想到她還是太天真了。

或者說,是她遠遠低估了岑鶴九對她的緊張程度。

那晚阿碧得了她一句不鹹不淡的回應,唉聲嘆氣道:“容姐,你以為老大真是讓你陪他喝酒的?”

容音不以為然,“要不呢?”

阿碧道:“這兩壇陳酒,是以前在岑氏老宅埋著的。老大這次回璄州,特地去尋,結果還真給他挖到了。他不遠萬裏帶兩壇璄州的陳酒過來,容姐你就真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容音發笑:“什麽意思,想和我喜結連理?那對不起啊,我暫時還不恨嫁。”

“我有時候是真看不懂你到底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容姐,老大這一趟真的不是來和你做對的,他是想跟你好好道個歉,來求和的……你離開忘慮閣以後,他每晚覺都睡不好,聽說見天兒地半夜三更爬起來瞎哆嗦,一會兒讓娃娃把燈全打開,一會兒又讓小黑把燈籠掛到巷子口,就怕你哪天突然想回去,或者遇到麻煩,又找不到路。給他愁的呀,想抽兩根煙,又怕你回頭罵他,到最後棒棒糖倒是吃了一大堆。”

容音聽著,心裏也不是一點波瀾都沒有,但到底沒表現出來,“我又不是不認路,天天去上班的時候也沒見他迎接我。”

阿碧囁嚅幾次,不知出賣自家老大算不算罪過,“他說你小時候出過一件事,自那以後常常夜裏做噩夢,半夜裏鞋都不穿,就跑到岑家宅子後門去哭,喊著要見他。”

容音當時神情一恍——這件事連她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他還記得。

她掉過好多回璄水,但都是小打小鬧,璄水淺處可以容一個小孩子立住,一般孩子在岸邊嬉鬧不會有什麽危險性。

但偏偏九歲那年,容音真的差一點就在裏頭溺死。

從那以後,她就經常半夜被噩夢驚醒,半夢半醒神志不清的時候憑著本能往外跑,回過神來總是跑到岑家。

這算救命恩人情結嗎?她自己也不知道。

岑鶴九的房間靠後門近,一開始他睡得熟,後來也摸出容音這毛病的規律——總是在二更以後犯,一般不會晚過三更。於是這段時間他便自覺睡得格外淺,後門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他就能驚醒。

後來岑鶴九調侃容音,她自己犯病,連帶著他也犯起了夜驚癥。

再後來,容音這病究竟有沒有好起來,岑鶴九也不知道了。因為九歲那年恰好璄州巨變。她失蹤了,留下重重謎團。

岑鶴九在對容音的將恨未恨中,痛苦著,掙紮著,煎熬著,熬過整整十五年。

終於順藤摸瓜,找到她所在的那個破舊筒子樓的時候,他巡視著這些年來她生存的環境,心裏卻不知是什麽滋味。

那天晚上容音晚歸,岑鶴九獨自立在窗口,寒風厲雪刮在皮膚上生疼,他仿佛感覺不到。煙霧繚繞裏,全是對自己的質問。

一會兒若真的見到她,如果真的是她,他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殺了她?

如果役使式靈出手,岑鶴九有百分百的信心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

逼問她?

假如真的狠下心把她綁回去,要折磨一個人,也是異常簡單的事。更何況她孤身一人,與他無異。這樣的人,就算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

可是當他再一次真真切切地面對那雙幽深瞳孔,就是怎麽也狠不下那份心。原本準備好的質問,到最後話說出口卻變成邀請。

別說逼問,就算她當時真的咬死了不來忘慮閣,岑鶴九都不會強迫她。

那晚他拿著羅盤,闖進她再簡陋不過的生活中興師問罪——他意有所指地盯著她說:“你這裏,有鬼。”

羅盤指的方向是她的心臟。

數年糾葛有多深刻?他不信容音就真的能將他忘得一幹二凈。她認出了他,卻在逃避。

可是她擡頭看著他,神情那麽認真,牙尖嘴利,絲毫也不拖泥帶水,臉上一丁點心虛和猶疑都看不到。

幹幹凈凈,光明磊落。

他給人定風水,算命盤,聽多了“你信不信一見鐘情”的話,他不知道該不該信,畢竟那麽多年過去,他也不知道這算一見鐘情還是日久生情。

但岑鶴九也想找個風水先生,揪住人家無理取鬧地問一問:“你信不信哪怕一個人能不言一字,只要她一個眼神,我便能信她無疑,確鑿不懼?”

是的,見到她的那一刻,以往十數年所有的猜疑便奇跡般煙消雲散。以往他所害怕的那些猜想中的故事,一瞬間也都變得不再是值得追究的事情。

過去是幻夢虛影,她卻是真實溫熱。

如果真有什麽誤會,那就在漫長的以後中慢慢開解好了。如果過去他沒有參與的那些年,她真的有什麽過不去,那就陪她一起,慢慢邁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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