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許久後再無動靜,容音看這石門結實,就算有什麽東西想破門也沒那麽容易,才重新站起來打量壁畫,以期能找到更多線索。

如果不多想,壁畫前面幾幅似乎只是描繪了人類胚胎從受精卵開始的生長過程。背景也是暗紅色，很容易讓人聯想起母親溫暖的子宮。

但是繼續往後看，會發現令人毛骨悚然的轉折。到了胎兒發育完全之時，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個女人分娩的場景,胎兒從女人體內掙紮而出，女人痛苦的神情躍然畫上，一根血色臍帶與渾身沾滿母親血腥的嬰兒緊密相連,但女嬰的臉卻是一副紅面獠牙的惡鬼相。仿佛此時的母親和嬰兒通過臍帶命運與情感互通,而嬰兒的罪惡也是來自於母親。

壁畫的筆法很現代,與之匹配的是這些畫面一幅比一幅栩栩如生。嬰兒純黑色的眼睛盯著容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張開血盆大口將她吞吃入腹。

接下來的壁畫突然畫風一轉,變得非常抽象，大片大片的紅色調堆積其上，讓人看了不知所雲。

但是容音站在這些畫面前,卻突然明白了這是在講什麽。

暗紅色是人體表面血管緩慢流動的血液,鮮紅色是噴湧而出的生命之血,黑色是母親的絕望和怒吼,紅中摻雜的黃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畫面的最後,是一塊水頭極好的玉佩,翠綠色澤如山間老樹,中心一點鮮紅如林中初生朝陽。

這是那純陽血的女嬰被親生父親煉血的過程。

這壁畫上怨氣沖天，煞氣極重。

容音將手覆上去，出於相似命格的感應，能夠確定這顏料中也摻雜了那女嬰的血。

巴興言不愧是個機關算盡的商人，他真的做到了“物盡其用”，連死人都不放過，讓這孩子死去後的怨氣也為他所用，用來守墓是極煞。

如果她的靈覺沒出錯，在這陵墓深處必定還有一個可以聚集陰物的“陰池”，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寧歸玉能在這裏吸引成千上萬的冤魂，那些冤魂又為什麽能夠成長得如此迅速，能夠在寧歸玉的魂魄散去後還繼續停留在山谷中。

如果是普通人誤打誤撞進來，或是沒有真功夫的盜墓者落在這地方，多半會為這怨氣所害。像剛才容音那樣產生被催眠的感覺都還是輕的。

不過所幸，這個墓並沒有完全建成，假如找到源頭設法破壞，燕丘就還有救。

容音盯著綠光浮動的墻面，還想進一步弄清這光線的來源，如果是什麽有毒物質就不好了。

但就在此時，一抹微弱白光忽而掠過眼角。

容音猛地擡頭，看見那團白光在甬道拐角處略一停留，即刻又閃身不見。

容音臉色發沈。是鬼，確然是鬼。

沒能看見正臉，但那東西在陵墓內的身形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容音已經能夠看清她的輪廓——素色旗袍襯出婀娜的身段，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雅致風韻，容音甚至看見了那件旗袍胸口的繡花。

是紅色的罌粟，和易晚當年那件不一樣。雖已記不清花樣，但容音清楚地知道易晚性喜素雅，衣飾中從不會出現大紅大綠之類太過熱烈的色彩。

那究竟是誰？

容音來不及多想，只覺得那只鬼與她有著某種奇妙的引力，讓容音情不自禁地對她著迷。

轉過拐角，身影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那不過只是容易自己的幻覺。

時隔多年，其實容音對易晚的面容和身形都有些模糊了。她依稀記得易晚應當是很平凡的長相，她是一個很平凡的母親，也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但在地面上的驚鴻一瞥，那樣的易晚仿佛過於妖媚了。

還有這身形姿態，亦是熟悉無比的，可若要細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是巷口母親接應她的背影嗎？還是她下學回來母親忙碌時的身影？好像有些相似，又好像不完全一樣。

就在容音沈浸在思索中的時候，她已經追著那女人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地形內。

場地呈現圓形，中央斜插一柄散發幽幽清光的劍。

“太清劍……”

容音知道那是如假包換的太清劍，卻有些不敢相信能夠得來全不費功夫。

除非……

她被自己的想法猛然一驚——除非那鬼真的是易晚，關鍵時刻現身來幫她。可易晚的鬼魂又是怎麽流落到這裏，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容音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她謹慎打量過周圍，確認墻壁之上沒有什麽能放出暗器、硫酸之類的機關，才慢慢地一步步挪到太清劍旁邊。

就在她離太清劍不過一步之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聲嘲諷。

“呵。”

聲音之熟悉，令她一瞬間毛骨悚然。

就在她猶豫的一剎那，女人的鬼臉迅速變成青色的死屍面孔向她撲來。

地下陵墓中回蕩著野獸般恐怖的嚎叫，容音眼看那張鬼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敗下去，青灰色的臉頰幹癟凹陷，剛才還動人的水眸一瞬之間變成兩個黑窟窿，牙齒腐爛的口中更是散發出惡臭的味道。

容音被嚇得一個側翻躲開，那只女鬼見捕獵落空，竟然嘶吼一聲後改為四腳著地，尖銳的指甲牢牢扒住地面，那鋒利程度仿佛只要往人脖子上一劃，就能整個挑出人的血管。

“嗚……”女鬼發出蓄勢待發的低吼。

容音尋覓四方，除了太清劍外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武器，她始終保持警戒的動作，慢慢往太清劍的方向挪動，但是女鬼顯然不是沒有任何智商的低級生物，一見容音的勢頭，立刻低吼一聲撲上來。

容音眼看劍柄與自己失之交臂，沒來得及做出防衛動作就感受到一陣劇烈撞擊，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發黑，緊接著胸口一陣劇痛襲來。

她“哇”地嘔出一口血，眼前鬼臉猛然放大，容音才意識到自己是被這只鬼直接撞擊到胸口，此刻它嘶聲怒吼著，腥臭的口水滴滴答答落了她一身，如果不是容音反應快用腿擋了一下，只怕她的喉嚨已經被撕開了。

不會是她母親。盡管容音很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可是轉念往好的地方一想，也許易晚當年是真的逃走了，現在還在世上某個地方活著。

只要容音也活著，總有一天能找到她。

“滾開！”容音氣急，用足了力氣給那女鬼心口一腳，女鬼頓時往外滾了好幾米。

容音抓住機會趕緊去抓劍，可那女鬼纏人得很，而且好像很清楚容音的招式習慣似的，竟總能先她一步堵在半路上，明明只是一只鬼，卻好似有些不尋常的本領。

容音再一次被它阻礙後，忍不住懷疑這只鬼還殘留了些生前的意識，想要嘗試著和它對話。

“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女鬼面目猙獰，尋找著下一次進攻的機會，兇惡的眼神在容音的命脈處流連。

聽不懂？

容音皺眉，繼續試探，“你不是一般的鬼吧，你的實體可以堅持這麽久不損毀，說明你要麽是怨氣強大，要麽是借屍還魂。我是天師，你如果有夙願未了，我可以幫你。”

如果是前者，那就是類似之前唐聆之和寧歸玉那樣的情況，只要能找到合適的時機為對方度去怨氣，就不會節外生枝。

如果是後者，就不太好辦。

若是其他魂魄借屍還魂還好說，這種邪物一般還是有溝通能力的。還有一種情況是俗稱的詐屍，實際上就是三魂七魄分離了，還剩一些殘存在原來的屍身內，又或者是魂魄離體後有一部分重新游離回身體，魂魄不全的屍體往往很難具有溝通能力。

但很不幸，經過容音和它的交手，容音判斷這應該不是一個女鬼，準確地說，這是一具女屍。但是她到底是怎麽在容音的眼皮子底下出現又消失，容音實在百思不得其解。若說是障眼法，一個連溝通能力都沒有的屍體會機智到施障眼法嗎？

見它不搭理自己，容音已經放棄了。但最後，她還是自言自語一般問了一個問題：“你到底為什麽守在這裏？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誰？”

明知道不會得到回應，容音在這一刻卻前所未有地天真。

出乎意料的是，女屍突然歪著頭笑了。

那笑令人毛骨悚然，淩亂的頭發遮住女屍一大半臉，剩下的一小半臉上露出腐臭的嘴角，幹癟眼窩的褶皺牽動著爛乎乎的紅肉，血水順著臉上的紋路流成細細的幾條。

有幾處是剛才容音打的，還有幾處是屍體自身腐敗造成，現在整具屍身就仿佛當初防腐沒有做到位一樣，幹癟的青灰色中混合著爛豬肉一般的紋理。

容音被她笑得發毛，忍不住大喝：“你笑什麽！你到底能不能聽懂我的話？”

如果真的聽不懂，又為什麽會笑？這詭異的笑容，讓人莫名想起來時路上遇到的那條蛇。

女屍的脖子僵硬轉動了幾下，發出腐朽的“磕磕”聲，四肢也仿佛發生了某種變動，接連幾聲令人牙酸的關節摩擦聲過後，女屍很快匍匐在地，準備發起下一輪攻勢。

容音趁著剛才拖延時間的空當，早已慢慢地挪向太清劍的方向，現在只要對方撲上來，她有把握能一個箭步沖過去奪回優勢。

她平生最討厭被人玩弄於股掌。是時候反擊了。

口袋裏還裝著幾張符咒。這女屍靠四肢活動，如果廢去她的手腳，就能克制它的活動，運氣好的話可以趁著將它禁錮在原地的機會，借太清劍的力量一舉讓它化為飛灰。

容音算準了女屍會撲上來的方位和她取劍的時機，運籌帷幄。

下一秒，女屍果然靈活無比地似野獸一般撲上來，容音故意沒有閃躲，而是選擇險中求生，動作迅速地抓到空子將四張符咒分別貼在女屍四肢上，自己則從女屍的肚皮底下擦著地面滑出去，正好滑到太清劍附近。

她起身拔劍——女屍現在無法離開原地，已是她的砧上肉！

但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場景出現了。

女屍似乎猜到了容音的打算，竟然先一步進行了自殘行為——它壓著四肢的腕關節用力往地上按去，只聽接連四聲骨頭折斷的聲音，手腕和腳腕便被女屍自行卸下留在原地，繼而它嘴裏嘶吼著含糊不清的詞語，以更兇猛的姿態向容音撲來。

容音握劍，氣質頓變，方圓寸地之內狂風四起，她雙眼淩厲如鷹，嘴角勾笑不屑，“你找死。”

劍鋒斬獲之處，只餘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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