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雙蕖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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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姐,海……”

他們站在山頂向下望去,著眼之處,是洶湧翻騰的黑沈煙海,海中湮滅了萬千鬼哭,陰氣濃重得像一柄柄插入身體的冰刃。

從遠處看,真的險些要讓人以為盆地中有黑色的海水翻湧。

“海個屁。你到底為什麽把我們引過來?”她冷眼看向不遠處的玉娘,只見她終於正面對著他們,露出一張絕美的臉,想笑一笑,卻牽連著肌肉詭異地抽動了一下。

“不是這一張臉啊……”

玉娘不知道發什麽瘋,竟然用長長的指甲摳進臉和耳朵的交界處,血肉分離的聲音響起,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把自己的臉皮一寸一寸扯下來。

雨水沖刷之下,血肉又成塊掉落,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阿碧都嚇得倒退,“容……容姐,她在幹什麽?”

容音也膽戰心驚地盯著玉娘,只見她丟掉手裏的臉皮,鮮血橫流的手在空中招搖幾下,又有另一張臉孔出現在她手中,她把新的臉皮貼上去,對著容音笑道:“是這一張麽?你看,我美麽?”

容音捏著早已濕透的符箓,按兵不動,動了動嘴唇說道:“……很美。比剛才那張還要美。”

玉娘卻更狂躁了,這次直接怒吼著摳住頭皮,把整個臉皮和半塊頭皮都扯下來,口中碎碎念道:“不,不夠美,還不夠美……大夫人說我醜人多作怪,巴老爺也說是我人老珠黃了才要賣掉我……還不夠美……”

突然,她瞪著猩紅的眼,盯著容音不動了。稍後狂妄地大笑,向容音沖過來,“找到了,就在這裏!我要你的臉!”

容音不再等待時機,甩出符箓口中念訣,但符箓沾了雨水的重量,還沒觸到玉娘便中途落下,陽火卻不能被雨水熄滅,在地上燒成一團。

玉娘盯著地上的符箓,表情變得越發扭曲,“道士?呵呵呵呵,原來你是個道士……”

“壞了容姐,她和巴府上的道士有過結……”阿碧急急說道。

“什麽道士……”玉娘扭曲的面容中漸漸浮現出她原來的臉,傷疤遮蓋了清秀的眉眼,“我要殺了你們這些惡人替天行道!”

容音持劍躲閃,待玉娘撲空後便繞到她身後,一劍斬在肩膀上,剎那間黑血迸發,濺了容音一身。

“這出血量……”還挺大。她隨便抹抹被血糊住的眼,深知玉娘所化的形體這樣真實,應該是怨氣已經重到了一定程度。

“我要殺了你,為我的孩子報仇!”玉娘的咆哮聲猶如指甲刮過鐵板,引得人渾身發毛,她不松懈地掉頭就反撲。

“報什麽仇?”容音反倒楞了一下,她和徐良康的孩子不是老早就駕鶴歸西了嗎,死前應該還結婚生子給她留下了後代啊。難道說的是胎死腹中的那個孩子?

但在怨氣中迷失的玉娘已經無法和人正常對話,“報仇!我要報仇!你們全部都給我死!都給我和我的孩子陪葬!”

玉娘的肩膀被太清劍所傷,暫時無法愈合,從傷口中竟然噴射出許多條“軟體動物”來,富有生命一般出其不意纏在容音的脖子上。這些細肢一見活物,就像蚊子見血一般興奮地越纏越緊,很快,容音白皙的脖子上就出現了道道紅痕。

“阿……阿碧……”容音連喘氣都困難,更別提說話了。

她想把劍扔給阿碧,讓他砍斷這些細肢,但是玉娘也不傻,還沒等阿碧接到,便分出一條軟肢,將太清劍打落掉入谷底。

那一瞬間太清劍爆發出堪比天光般明亮的氣,沖破了盆地中煙海的遮蔽,那些“煙”紛紛四散,容音才看清下面不是什麽煙海,而是無數只惡鬼攢聚在其中。

他們伸長了手臂向上沾染活人的氣息,搖動之間便顯得像極了煙海波蕩。

陰氣實在太過濃重,太清劍的光芒很快被淹沒了,原先被打破的缺口又重新聚攏,變成黑壓壓一團。

阿碧轉變了攻勢,沖上來一下勒住玉娘的脖子,“就你會鎖喉啊?我們老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偷回來藏起來的寶劍,就被你給這麽扔了,你怎麽這麽狂呢?你阿碧爺爺不發威你真當我是病貓?我告訴你……”

“殺……殺了你……”玉娘用盡力氣操縱數條軟肢,向容音臉上蔓延,“扒皮……陪葬……”

眨眼間,那些細肢的末端竟然都化出鋒利無比的爪,明閃閃的,儼然是要把她的臉皮給劃開。

容音反倒不怕了,被勒得喘不上氣了也倨傲地笑:“來,想嘗嘗純陽血的滋味麽?”

她當然不想被毀容,但只要對方一碰到她的血,應該就會嘗到苦頭了。

阿碧立刻吼道:“你也發瘋了嗎?!停停停,停……”

手下發力也不能阻止玉娘的孤註一擲,他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地扒住玉娘的肩膀,張嘴就是一口,將那些細肢狠命咬斷。

玉娘一聲慘叫,把容音整個人甩了出去,符箓跟著從口袋中飛出,緊接著,玉娘斷掉的細肢就又爭先恐後冒了出來。

阿碧趁機跑回容音身邊,“容姐!用我畫符!快把我掏出來!”

“別說得我像個變態。”

阿碧看她遲遲沒有動作,急得不行,“把我掏出來啊!容姐你幹嘛呢!快,你擅長畫符,直接用我……”

“閉嘴,我沒把你帶出來!”掉下山的符箓和強大的陰氣碰撞紛紛燃燒,容音只來得及咬住一張飄到臉側的符箓,然後趁著玉娘在恢覆的空當,不顧渾身的疼痛迅速爬起來,隨手撿起一塊尖銳碎石劃破手掌。

阿碧楞了。

他知道厲害的天師遇上邪祟可以直接以空氣為紙,註入法力後一筆連成,只靠一只靈筆就能讓邪祟灰飛煙滅。

——可他剛才匆忙間追出來,也壓根沒註意,容音竟然把他留在了趙英民家!

他就說,怎麽從一開始就那麽不想出來,離趙英民家越遠他就渾身越不對勁,要是再走得遠一點,他怕是連形體也不能維持了。

鮮血混著雨水炸開濃重的腥味,阿碧看容音嘴裏咬著最後一張符箓,舉起滿是鮮血的手掌要魚死網破,毫不猶豫地縮成一支靈氣四溢的壁玉筆竄到容音右手中,“天師玩什麽物理攻擊,太丟人了!法攻走起!”

容音楞了一下,叼著符箓口齒不清,“你瘋了,你這樣會傷魂……”

眼看玉娘就沖過來了,阿碧真的要發瘋了,“快上!傷魂也他媽比沒命好啊!”

容音一咬牙,將筆頭攥在掌中吸飽了血,半透明壁玉筆身頓時像灌飽了紅墨,通身血色通透。

容音在空氣落下第一筆,玉娘的身影便明顯慢了下來;符咒畫到三分之一時,玉娘穿透符咒的軟肢便盡數化作粉塵,炸開煙花一般的血花;等容音連成最後一筆,陽氣大盛的咒文便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劈頭蓋臉禁錮住玉娘的全身。

口中叼的符箓與空中浮現的咒文融為一體,一張下去便將鬼怪打成原型。

玉娘頓時偃旗息鼓,細肢都像被燙熟的魷魚爪一般迅速瑟縮,她臉上的怨氣終於平覆下去,露出猙獰傷疤下的清秀眉目。

阿碧耗了大量的靈氣,化形時已快接近透明,“我看你這女鬼是幾百年來睡多了,你知不知道,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阿碧爺爺就有個響當當的外號?”

玉娘怎麽會理他,只是像條死魚一樣躺在地上等待發落。

倒是容音甩甩手上的血問道:“什麽外號?”

“牛筆。”阿碧興奮道。

容音有點想把他丟下去。

阿碧活動了一下老胳膊老腿,崩潰道:“艾瑪容姐,你也太手下留情了,這女鬼想殺你啊!她還想模仿你的臉!你怎麽沒用驅鬼符……”

容音沒理他,只是蹲在玉娘身旁,拍了拍她冰涼的臉,“現在清醒了麽?”

玉娘擡眼與她對視,眼中只有死氣沈沈,“殺了我吧。我受夠了。”

“我不會殺你。”容音認真說道,“我答應了你的後人,是來放你走的。”

玉娘笑得傾城,“我殺了這麽多人,造了這麽多業,還能被放走嗎?不必了,就算到了下面,我這樣劣跡斑斑也會受盡折磨的。”

容音心念動了動,“你只要如實說出我想知道的事,我有辦法讓你不受苦。”

阿碧像見了鬼一樣看著她,“容姐……”

她能有什麽辦法?天師不是閻王,不能代替那麽多枉死的魂靈饒恕任何人。她想改玉娘的命,就只有公平交易,自己替她受業。

玉娘像是看到了希望,眼中有了光彩,“你想知道什麽?”

“你剛才說什麽孩子?你的孩子不是在燕丘麽?當初你和巴老爺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不是他害你胎死腹中?那你為什麽又要找別人報仇?”容音一連拋出許多問題。

“他們是和你這樣說的?”玉娘笑著閉眼,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果然,人盡無情。”

“到底怎麽回事?”阿碧也糊塗了。

“當年我在京城巴府生下一個女兒。”玉娘看著容音說,“她和你一樣,命格很稀有,是個純陽女。”

容音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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