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雙蕖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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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音勾一勾唇角,眼中是疏離的淡漠,“家傳的,不好意思。”

紅唇中溢出的字句叫阿碧一顆老心臟沒由來一顫。家家家傳的?這話如果讓岑鶴九聽到,得激動得當場兩眼一黑撞柱子。

雖然知道修玉人看不見他,不過阿碧也躲在容音身後狂點頭,“對對對家傳的,給不得給不得!”

就怕容音下一秒改了主意把他留在這鬼地方。

修玉人也不惱,舉起手中玉石,對著光細細分辨裂縫,“開玩笑的,別當真。”說著斜她一眼,“你是個有真本事的,我能看出來。這鬼村——有救了。”

容音聽了這話笑了,“你怎麽看出來?”

男人把只剩煙頭的旱煙碾滅,“嗨,見得多了不就會看了?我們這村子,自從出事以來也來了幾個做法的,村長倒是對這事兒上心得很,不惜代價連高僧都請來了。”

容音真心好奇,“高僧大德都辦不成的事,如何我一個丫頭片子就能辦成?”

“年輕人,切忌妄自菲薄。”男人說道,“村長請來的那些人,什麽樣的都有,神棍也有,真有本事的自然也有。但是人都惜命啊,沒人願意搭上自個兒的命,去辦一件風險極大的事。”

容音聽了這話心裏存了一份猶疑。這村子裏的陰氣雖然兇險,但如果真的是高僧大德也來過,還不至於懼到如此地步。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村子能給出的報酬實在有限,入不了有些人的法眼。

可容音此來本就不是為了報酬。

“他們說,在這裏生事的鬼是玉娘。”容音說。

修玉人神色不變,仿佛沒有什麽外物能驚動他手中的工作,“這事你都能打聽出來,可見是真的用心了。”

這人不打算招呼她,容音就自己往裏走了走,找了個板凳坐下,看見墻角有一方矮架,上面放著幾本上了年頭的書,已經積滿了黑色的塵垢。

有一本《人間詞話》,還有一本《東京夢華錄》,都不是時下的版本,看著像九十年代的裝幀。

“你的業餘愛好很雅致啊。”容音盯著那兩本書說。她沒想到一個村夫會有這份用心。

“村裏有人論斤賣舊書,便宜買的,打發打發時間。”他擡頭看了容音一眼,“你想問什麽就說吧,我手頭還有不少活,趕不出來人家要我退錢的。”

容音本就沒想和他廢話,“那我就不客氣了。你就是玉娘的後人吧?”

如果她的靈覺還沒差到不忍直視,這男人身上附帶幾分氣息,和村子裏彌漫的陰氣是相似的。只是男人身上這一縷相似的氣息極其微弱,可能他和玉娘中間隔了好幾輩。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先反問道:“你相信世上真能有妖鬼化形,作怪報覆?”

容音本就是做這一行的,只是和一個普通人不好說得太明白,“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人間的冤案多了,又有什麽不可能?”

“冤案?”男人一下子笑出來,“你相信玉娘的故事是一場冤案?村裏的人提到她,可沒有什麽好評價。”

蕩.婦、破鞋、不要臉的,比這更難聽的他都聽過。連小孩兒都有樣學樣,捏著汙穢不堪的詞來痛罵一個甚至未曾謀面的女人。

容音沈默了一下,說道:“我小的時候,長在鎮上。有一年冬天大雪,一個在別人家做工的女人被人扒光衣服扔出來,全鎮的人都來圍觀,指責她勾引這家的男主人。雖然浸豬籠已經不再被允許,但是也沒有人同情她,紛紛提議讓她在雪地裏自生自滅。”

深冬的雪勢何其駭人,一個女人怎麽可能撐得過去。可是誰要是去幫了忙,誰便要和女人一同被千夫所指,亦不會有人蠢到這個地步。

很快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那天容音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她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出那女人被凍得青黑的肉體,她看見以往對她慈眉善目的叔叔嬸嬸都變成了青面閻魔,一張張利嘴中是黑臭的血腥,吞噬著那女人的肢體血肉。

容音左思右想,半夜偷偷爬起來,企圖溜出去看看那個女人。就在她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黑暗中一個成年人的影子嚇了她一跳。定睛一看,卻是自己的父親。

容音當時以為自己要被罵了,結果容亭修卻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她隨容亭修來到白天的事發現場,發現哪有什麽女人,只有一只被凍僵的白兔蜷縮在墻角,心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容音將兔子藏在心口溫暖,等她蘇醒,才知事情原委。

男主人當年也是在大雪中救下她,卻只是為了自己的女兒有個玩物而已。小女孩新鮮勁一過就把她忘到腦後,可是白兔卻記得這恩,後來化成人形回來報恩。精怪靈物的樣貌身形往往都比凡人出挑,白兔會一點法術,做的刺繡又好又快,很快便招了女主人的妒。

其實她本來也不在乎。誤解便誤解,等報完了恩,被掃地出門她也認了。可是白兔就想不明白,為什麽人人非要將她致死,仿佛不死便不足以解恨。

仿佛她死了,所有指責她的人就可以回報十年陰德,滿心舒暢。

容音沈默地聽她說完,問她:“你既然早知結果不會好,又身負法力,為什麽不索性逃脫呢?”

白兔蜷在她懷裏,眼中沒有半點星火,“當我被扒光扔出來的那一刻,突然不明白自己修煉這麽多年是為了什麽。是為了來人世走一遭麽?可我卻覺得白白浪費了生命,這人世一點也不值得。”說罷從容音懷裏跳出來道別,“我今後不會再來了。山中風月固然淒冷,但無不暢意。”

容亭修那天晚上對容音說:“歲弦,你方記住,眼見耳聽的不一定為實,唯有自己用心去推敲的才可相信。但同時也要記住,不是所有值得可憐的都是白兔,被你藏在心口的,也有可能是毒蛇。”

容音當時雖小,卻能理解他的話:“那我該怎麽保護自己?”

容亭修摸著她的頭說:“命不可逆,但不可不為。”

這九個字,容音一直記得。但她仍然覺得容亭修防守太過,太極圖成,不僅自身之勢圓融長保,更要讓妖鬼聞之喪膽,見之裂魄。

所以她當時對那人下殺手的時候,沒有一刻的心軟。

我命天定,但我命可改。

修玉人還沈浸在容音開頭引起的一段話裏,見她久久沈默沒了下文,忍不住追問:“後來呢?那女人被扔在了雪地裏,然後發生了什麽?”

容音把中間的曲折全略過了,擡眼看他,“後來人們才知道,她是被冤枉的。所以玉娘能掀起這麽大的波浪,我也相信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修玉人聽了這話,緩緩閉上眼,似乎在平靜心緒。

過了好久,他才擦擦手,用搪瓷杯給容音沏了一杯茶。簡陋的杯子擋不住熱氣蒸騰中的茶香四溢,都不用親自品嘗,容音輕易嗅出那是陳年普洱。

修玉人終於松了口:“我確實是玉娘的後人。玉娘全名寧歸玉,她是我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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