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在外頭活動的,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孩子。間或看見幾個男人,跟稀有動物似的。

她剛才在外面轉了一圈,發現男人最多的一家店是殯葬一條龍服務,裏面有兩個男的在折紙元寶,還有一個估計是幹體力活的，趁空在外頭曬太陽。

難不成燕丘縣陰盛陽衰到了這個地步？容音聽過有些地方會溺死女嬰的，卻沒聽過什麽時候有人生下男孩會弄死。

阿碧仗著自己隱了身形就婆婆媽媽催促她，“容姐,快，借這個機會多打聽打聽啊。”

容音瞥他一眼，讓他閉嘴。吵得很。

她還沒來得及想好措辭,高挑女人先開口了,“女娃娃,你來俺們這小地方做什麽啊？俺在這過了三十多年日子，可沒聽過誰家有這麽漂亮的媳婦兒。”

容音略一思索,帶起話頭，“來看親戚。前些日子我聽說一個住在這裏的親戚出了事，但是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事。剛好我來附近出差,就順便過來看看。”

女人臉色頓時變了。

正巧這時老板娘端著牛肉面上來了,看見她們的氣氛,不由八卦道：“喲,小付還沒走呢,你們聊什麽呢？”

高個女人就把容音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老板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坐下問道：“你一個人來的啊？還有沒有其他人跟著過來？”

容音看見阿碧對她猛搖頭,意思是叫她不要說實話。

小地方未必就真的民風淳樸，誰知道她們打的什麽主意，防人之心不可無。

但容音不怕。她一向沒有最剛，只有更剛。

“我一個人來的啊。”容音坦然道。

有什麽好怕的？若是對方心懷不軌，剛好趁機順藤摸瓜。反正她有的是辦法讓對方吃不了兜著走。

老板娘和高挑女人對視一眼，又問：“沒有男人？”

阿碧覺得這兩個人的別有用心已經很明顯了。

容音再次回答：“沒有，就我一個人。”

沒想到話音剛落，兩個女人徹底松了一口氣。

“那就好，沒有男人的話應該不要緊。只是這地方不太平，你那親戚估計也兇多吉少，你看完就趕緊回去，小女娃孤身在外的，終究是不安全。”高挑女人說道。

容音遲疑了一下，“什麽意思？”

什麽叫沒有男人就不要緊，什麽叫兇多吉少？她們怎麽知道？

“你不知道啊？”老板娘驚訝地看著她，“你家裏還真是放心你哦。就這縣下頭的後闕村……”

高挑女人用手肘碰了碰老板娘，示意她不要多說。

容音頓時說道：“我又不是記者，你們怕什麽？”

高挑女人就從善如流地笑：“妹妹，你說你自己不是，那誰知道到底是不是呢，這年頭人心不古的事兒多了去了。上頭早有命令了，叫俺們這些村婦不許亂造謠，否則調查下來，俺們吃不了兜著走的。”

容音一聽，也沒有要為難她們的意思，於是只是確認了向村裏發車的時間，繼而老老實實悶頭吃面。

容音來的時候已經問過了，燕丘縣底下有好幾個村子，其中兩個村落靠得很近，分為前闕村和後闕村，她要去的就是剛才老板娘提起的後闕。

一碗面快要見底，高個子女人不再逗留，繼續去下一家送煤氣罐。

容音吃碗面，交了錢也走出去。外面日頭高照，估計還得等一段時間。

她走出去都十幾米了，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容音回頭，見是剛才面館的老板娘追出來，強行塞給她一個疊成三角狀的黃符。

老板娘看她年紀輕輕，身上又沒有什麽可疑的設備，終究是好心地說：“姑娘，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後闕村怪得很，正鬧不幹凈的東西呢，專門取男人的魂魄，可嚇人了。雖然你是女的，但還是不要逗留的好。這符是我前幾天買下的，你拿著，可別丟了啊。”

容音拆開看了看，紙質很差，是那種隨處可見紅色顏料打印的批量符箓。這樣的符，自然沒有什麽驅邪的作用，要說作用，最多也只能是個心理安慰罷了。

但她還是收進口袋點點頭道：“那就謝謝阿姨了。”

老板娘怕別人看見嚼舌根，趕緊擺擺手往回走，“不用不用，你好自為之吧，我店裏不能離人，你快走吧。”

容音看著老板娘的背影進了面館，阿碧飄過來，好奇地瞅了瞅剛才那道符。

見他感興趣，容音戲謔地遞給他，“你要？拿去玩。”

阿碧嗤之以鼻，“容姐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畢竟是老板娘的一片善意，縱然沒用，容音還是揣了起來。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估計一會兒進村裏不一定有信號，就給慎鑒發了個消息，告訴他自己已經到燕丘縣了。

慎鑒很快回覆道：“萬事小心，遇到不對勁的情況別硬拼，穩妥為上，隨時聯系我。”

容音剛想回一個“嗯”字，見他又發來一條消息，“音音，我等你回來。”

容音頓時不知道該怎麽回了。她覺得慎鑒最近怪怪的。

阿碧要湊過來看熱鬧，被容音反手一轉擋了手機屏幕，他只好悻悻退回去。

其實容音很想回一句“不用等了，你去等別的小朋友吧，老子不回去”。但是這話和岑鶴九說得出口，要對著慎鑒那張人畜無害的臉說，怎麽想怎麽有點下不去手。

她糾結了半天，最終選擇退出社交軟件，專心走路。

阿碧見她陷入沈思，以為她是在思索剛才的事，於是猜測道：“剛才的老板娘說後闕村鬧鬼，而且專取男人魂魄，可不至於這縣裏頭所有的村子都這樣吧？”

容音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如果我是這村裏的男人，肯定膽都嚇破了，立刻就收拾東西出去打工避風頭。”

阿碧只覺得好笑：“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你要是這裏的男人，怕不是下一秒就提著釘耙去和鬼面對面剛起來了。”

“我又不是豬八戒……”

阿碧趕緊放彩虹屁，“那是那是，你比豬八戒好多了，至少也得是個孫悟空吧。”

……感情還是個一腔孤勇不考慮後果的。容音覺得阿碧大概是欠收拾了，做完這單要提回去讓岑鶴九好好管教管教。

“你的本體可在我包裏。”容音仿佛一個不帶感情的殺手一般看了他一眼，阿碧立刻老實了。

“別吧，容姐，你看你們容家祖傳的太清劍在老大手裏那麽多年也沒咋著，還保養得當，現在岑家的祖傳寶貝落在你手裏，你可得好好報恩。”阿碧沒皮沒臉地油嘴滑舌。和容音近距離接觸了幾天，他慢慢發現容音其實也不是那麽可怕。

她就是個紙老虎，表面上看著又兇悍又不好接近，其實內心就是個丫頭片子，會接受陌生人的善意，也會溫聲軟語地哄一個心情不好的小姑娘。

盡管她殼子上的鋼筋已經阻擋了太多想要探究的步伐，可阿碧卻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否則這麽多年過去黃花菜都涼了，哪裏還有老大的餘地。

其實阿碧也知道，說這些的前提，是要確認容音心裏，到底有沒有岑鶴九的那一份餘地。阿碧替他試探了很多次，都覺得或許有戲，可是一想到他們倆只要一待在一起就沒有一分鐘不在互相折磨，就又望而卻步了。

“你少給自己老臉上貼金，誇自己是祖傳寶貝了。”容音覺得這老鬼太不要臉了，或許不要臉也是岑家祖傳的。

阿碧見她臉上的神情終於明媚了些，才咧著嘴嘿嘿笑了。

正值中午，外面息了風也不冷，容音就坐在停車點等，和阿碧有一搭沒一搭地扯閑話，時間過得也快。

上了車估計得個把小時才能到後闕村，容音昨晚在火車上睡得不好，屁股一沾座位，已有些昏昏欲睡。

阿碧察覺氛圍不對，連忙推搡著容音打起精神，“容姐醒醒，這地方陰氣越來越重了，且專門吞噬人的元陽之氣，會讓人想打瞌睡，你撐著點。”

容音勉強支著腦袋，覺得自己這一遭或許來錯了。她只知道這裏的男人會中招，沒想到這陰氣居然是從吞噬元陽為切入點的。

她身上的陽氣還未完全覆原，現在多少有些支撐不住。

阿碧有點焦急，這種地方合該是岑鶴九的場子，容音的狀態實在令人擔心。可岑鶴九還在璄州忙祖墳的事，一時半會也趕不過來。

還得想法子護住容音才行。

阿碧想著，當下就強行聊天吸引容音的註意力，聊著聊著就扯到昨天的游戲上去。

容音迷迷糊糊地聽見阿碧問她那小姑娘是誰，似乎很驚訝她居然會去哄人。

容音睜開眼，連打兩個呵欠，“我雖然是獨生，但也不至於哄人都不會吧。”

阿碧聽了這話，倒真沈默了一下。

“你待那小丫頭像姐姐對妹妹，還是挺讓人驚訝的。”

“有麽？”容音不自覺地問，“其實我倒挺想有個妹妹的，可能認識久了，不由自主地就這樣了吧。”

阿碧念頭本來就活，順著這個話頭就立刻想到慎鑒提過的那女孩身上。

他想找的女孩子名叫陸雪嫣，阿碧對她也隱約有點印象，只記得是容音的一個表親，其他的也想不起來了。

只是舊時的記憶直覺性告訴他，容音過去和這個表姐相處似乎不是很愉快。就連這次回來，她也只字未提過這個人。

於是阿碧換了個問法，“你家中沒有堂姐妹或是表姐妹麽？”

“有啊。”容音想了想，“不過我大伯和二伯膝下都是兒子，其他的旁支血緣就遠了。表姐倒是有一個，不過長年看我不順眼，我自然也不給她好臉色。”

……果然不管她性格怎麽變，這一點從小就沒變過。

阿碧覺得容音活得就像一面鏡子，你待她什麽樣，在她身上看到的就是什麽樣。世間千般好意與罪惡，她都能原封不動地反射回來，未嘗不是一種最強勢的諷刺。

容音向來不願意透露家裏的事情的。阿碧原本以為這個話題說到這兒也就結束了，正當他準備尋找下一個話題的時候，容音卻又突然開口。

“我自認我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雖然小時候皮了點，但也皮不到她頭上。”說到這兒，嘴角竟勾了勾，“難不成她喜歡岑鶴九，看岑鶴九天天給我買豆花吃，她替人家的錢包肉疼？”

你欠揍的地方可太多了……

阿碧心裏這麽想，但沒敢說出來，“你那個表姐，是不是叫陸雪嫣？”

容音突然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瞅得阿碧心驚肉跳。

“你記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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