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夜游宮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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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沒有血,鬼刃傷人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口,但卻可以直接竊取活人的陽氣。這鬼生前是個道士,他知道該怎麽轉換容音身上的陽氣而不傷到自己。

容音的眼神一剎那就變了,不再是透徹無雜,而是突然就變得陰冷狠厲,她並不懼怕陽氣的洩露,反而大膽地抓住那柄拂塵,將它生生從自己胸口中抽出來。

一寸寸的抽取伴隨著靈魂撕裂的劇痛,容音卻好像感覺不到,反而一字一句地說:“你找死。”

“你,你……”老道用一種極其恐懼的眼神看著她,只覺得容音眼底的陰冷似曾相識。

她徒手捏住老道的手腕,用力一折,便傳來一聲慘叫,老道那張鬼臉青青白白來回轉換,剛才還囂張得不行,現在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放,放過我,我可以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

“來龍去脈?不就是你唆使萬勇強.暴孫筱筱,告訴他只要殺了她做獻祭,他就可以跟著你,擁有更多的年輕女孩嗎?”容音的神情滿是輕蔑。

色字當頭一把刀,萬勇平時為人既魯莽又兇狠,再加上孫筱筱的拒絕激怒他,很容易劍走偏鋒做出報覆社會的事。這種人,最容易被邪祟鉆空子了。

人招惹了邪祟只會痛哭邪祟罪大滔天,很少有人反省,是正是邪,其實都在人自己的一念之間。這一念,若自己能堅持,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強迫。

善惡,都是人自己的選擇。

“只可惜萬勇真的是有勇無謀,既興奮又害怕,一時失手竟然沒有徹底把孫筱筱掐死——還是這也是你故意不讓他掐死孫筱筱?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把我吸引過來。”容音笑得越發開懷,但那雙眼中的笑意越濃老道便越害怕,枯瘦的手腕抖個不停。

“你,你怎麽會知道?”

“我怎麽會知道?”容音放開他已經斷掉的一只手腕,又掐住另一只,“我過去那些年比這骯臟的套路看得多了,如果不是我願意入套,憑你也配把我吸引過來?”

老道這次真的念念有詞地開始念訣,他膽戰心驚地盯著被容音捏住的另一只手腕,極其想反抗,但是不知怎麽的,從剛才開始容音身上的陽氣便大漲,跟不要錢似的源源不斷外洩,似乎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氣。

但是對於一只鬼來說,這樣的失控太要命了。

“別念了。”容音輕聲說道,手中的力度卻一點都不輕,動作果決地掰斷老道兩根手指,“做只沒有手的鬼不是也挺好嗎?你懂不懂?我是在拯救你,免得你作惡太多,將來要下地獄入油鍋,你看,失去腿腳不是比變成油條好得多嗎?”

“不啊啊啊啊!”老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兩只手都廢掉,現在再也捏不了手訣了。

她的陽氣太灼烈,即便之後再奪取生魂,他的手也不可能覆原了。

“你的罡步踏得不錯,師承哪裏?”容音和顏悅色地擒住他的腳腕,問道。

老道想起那人派他來之前說過的,“這丫頭不太好對付,只要提醒提醒她就夠了。”

他當時以為不過一個喪家犬,容家都沒了,她一個黃毛丫頭還能翻出什麽風浪?因此正好趁著自己想要吞食更多生魂的貪心不足,自告奮勇來搞她。

早知道是這樣,他寧願回到每天去墳地裏吸收死氣的日子,也不願意來找死啊!

容音捏在他腳腕上的手漸漸發力,“做道士做到這個份上,實在是太丟我道門的臉了。既然你不肯透露師承,那我就只好替你的師門清理門戶了。”

“啊!”腳腕處傳來一陣魂魄撕裂的疼痛,那感覺就像生生把他的血肉撕開,又將骨頭折斷一樣。

他是瘋了才會透露師承,憑這丫頭的性子,他敢肯定,他只要一說自己生前的師承,她能把他的靈魂撕碎再去把他的墳挖了,骨灰全撒進糞坑裏。

太、太狠了,不愧是那個人的……

“你,你不要過來……”老道士驚恐地連連後退,道場中的血光將他一張恐懼的臉映得分外可怖,但他卻覺得面前的人才是索命閻王,“只要你放過我,我就告訴你是誰派我來的!”

容音瞇著眼笑笑,探手掐住他的脖子,“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不,求求你……”老道的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顫抖。他以為她只是要折磨自己,沒想到一個小丫頭居然會狠厲到這個份兒上。

“我錯了,我以前吸食了很多生魂,但我只是想維持自己的形體而已……從今往後我保證不再害人了!我會老老實實去投胎,就算十世墮入畜生道也沒有關系!”

鬼魂一旦離體,一般情況下是必定要投胎的,否則不久就會魂飛魄散。他太留戀人世,為了延長自己的鬼命已經害了不少人,而且多是在醫院這樣的地方打打擦邊球,所以下面的人也往往抓不到他。

但是比起在容音手裏魂飛魄散,他寧願去投胎。

老道顫顫巍巍,不斷地磕頭求饒,容音卻絲毫也不動容,“你投不投胎,與我何幹?”

她是認真的,是真的想殺了他。

“救,救救……”老道的腦子裏突然有什麽一閃念。

他本就不是笨人,否則也不會在那個人手底下造作這麽久。他突然意識到,容音可能是想借殺他來引蛇出洞。

老道反應過來,頓時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道:“姑奶奶,我求求你放過我吧!貧道不過是那個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就算你今天把我的胳膊腿全卸了,把我給殺了,他也不會為了我現身的!”

容音的動作果然頓住了,笑容不去,放輕聲音循循善誘道:“那個人,是誰?”

老道怔了怔,抹一把縱橫的濁淚,發著抖說:“姑奶奶……您知道的啊。”

“不可能。”容音的笑一下子就沒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早就死了。”

“怎麽不可能……”

“是我親手殺死的。”容音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老道傻了。

容音的性子的確偏執,岑鶴九罵她沒罵錯。一切想要支配和控制她的到頭來都要被毀滅,若非心甘情願,世界上不存在能夠囚禁她的牢籠。

岑鶴九趕到的時候,場面一度非常失控。

容音背對他坐在地上,從普通人的視角看來,她正舉著劍,眼神空洞地戳著眼前的空地。這要是被監控拍到,她估計馬上就得被扭送精神病院。

但是岑鶴九卻能看見這走廊裏漫天的血氣,不是來自容音,而是來自容音手裏制住的那只老鬼。

老鬼看樣子像一個道士的鬼魂,發冠散亂地平躺在地上,兩只手腕和一只腳腕都被黑氣吞噬了,隱隱可見斷口處臟兮兮的黑色骨頭。

道場早就無力維持,此刻其中血光大盛,因為沒有了壓制而鬼氣狂亂,老道躺在道場中央,倒像是被獻祭的獵物。

“你不是很喜歡做道場嗎?那獻身給自己喜歡的事情應該很幸福吧?我來幫你完成最後的願望。”容音一只手掐著老道的脖子,一只手握著劍戳在他胸口。

“你簡直瘋了。”岑鶴九一聲怒斥沖上來,一把就拎住容音的手腕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造業?容歲弦,你是不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過!”

老道的魂魄奄奄一息,此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懷疑自己已經到了奈何橋開始做夢——否則還會有誰敢直接沖過來阻攔容音這個瘋子?

岑鶴九扭著她的肩膀,頭一次這樣暴怒,“獻祭?你還想做什麽?你知不知道你一再造業,到最後會承擔什麽後果?容音你看清楚,你手裏的是什麽?是太清劍!太清劍可以斬鬼可以鎮邪,唯獨不是被你拿來玷汙的!還有,你現在是頂著忘慮閣的名頭做事,你自己想死,別拉上老子給你陪葬!”

那眼神就像在說,她是一個臟東西,她不配。

那晚岑鶴九給她披外套,給她揉著腳腕講故事,好像都是夢裏發生的事。和那個場景模糊的吻一樣,都是夢。

容音此刻就像一個沒有反應能力的木偶,任他拉扯,一句話也不反駁。

岑鶴九說得沒錯,她是在造業,她是想死。只不過她就算死,也要拉上一個人同歸於盡。

樓梯上腳步聲驚天,有人心急如焚地趕上來,幹凈的白色對襟上金蓮盤扣栩栩如生,慎鑒扶著眼睛大口喘氣:“趕……趕上了?”

老道看見又多了一個人,頓時更害怕了,整只鬼都想原地自盡算了。

“鶴九?”慎鑒看著這詭異的局面,輕聲喚了一句。

“把這道場和老鬼處理一下。”岑鶴九冷著臉說道,氣得連慎鑒的名字都不喊了,“這老鬼已經快被她折磨死了,你來處理應該不成問題吧。”

慎鑒走近一看,慘不忍睹,“這……”

“不知容道長這滿清十大酷刑的手段是從哪學的?”岑鶴九像提小雞一樣提著容音的領子拎到一邊,給慎鑒騰出地方,然後把自己的太虛劍遞給容音,“來,讓我也領教領教,剛才在局子裏說的話還算數呢。”

容音楞楞地看著他,既不說話也不接劍。

她自己的劍被扔在一邊,劍身沾染了血氣,紅光閃動。

容音不要,岑鶴九就強行塞到她手裏,容音松了手,劍摔落在地,哀婉長鳴。

那雙眼睛好像藏著深水,看著他的時候又仿佛即將墮雨的雲,濕漉漉的叫他看得心裏也發沈。

道場被清理了,阿碧終於得以出來喘息,落地頭一句小心翼翼地勸道:“老大,算了吧,容姐也受了傷……”

阿碧說著瞄了一眼容音的胸口,那裏的陽氣還在外露,要是陽氣洩光,人也就差不多該去下面報到了。

“她自己作的,活該。”岑鶴九把她圈到墻邊,眼神冷硬地逼視她,“我有沒有說等我過來?有沒有說不要輕舉妄動?”

能收鬼的辦法有這麽多,她為什麽總喜歡選擇玉石俱焚?偏執的毛病,不知道送進精神病院能不能治好。現在但凡有人能給他一句準話,岑鶴九立馬給她定床位,沒床位托人也要給她弄到!

容音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樣看著他,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麽,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好像要把他臉上的每一處棱角和每一個起伏都印在眼裏。

她不說話,岑鶴九更火大了,“你看什麽?你是不是又一個字沒聽?”

他媽的,上次給他保證的老老實實聽話跟屁話一樣。岑鶴九壓根就沒想到,一個沒意識的人下的保證該怎麽算數。

可容音現在分明是有意識的,她毫不畏縮地和他對視,分明就沒有半分悔意。

岑鶴九頓時很想把她也一劍結果掉算了。

“容音,你不要走你爸的老路。”良久,岑鶴九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聲音沙啞地說道。

容音的眼神終於動了動,艱澀地開口:“你說什麽?”

聲音極輕,輕得仿佛情人之間的呢語。

岑鶴九也不想再斟酌用詞,她既然都從來不考慮他的心情和處境,他也不想考慮那麽多了。單方面的殫精竭慮,多累啊。

“我說你爸當年是因為碰了邪術才帶著你被逐出容家的。你說的沒錯,你爸死了,因為事後後悔不及想要保護你,所以留下遺書,自殺謝罪了。”

他說完,慎鑒和阿碧都沈默了。

這件事人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避而不提。他們沒想到,岑鶴九居然真的會如此毫不留情地揭開她的傷疤。

面前的人眼中濕漉漉的積雨雲終於開始墜雨,重逢以來,岑鶴九見多了她絕情和倔強的模樣,卻第一次看她哭。

和小時候雷聲大雨點小的架勢完全相反,容音此時的哭是悄無聲息的,只是眼淚一串串地落,落到前襟被衣服吸收,可是她眼中的濕意卻好像沒有盡頭。

眼前的人影在淚眼中越來越模糊,容音卻沒有如往常一般反駁他。因為她知道,岑鶴九說的都是實話。

什麽十年飲冰熱血難涼,都是謊話。容音的一腔熱血,早在被迫劃出容氏的那一刻被澆滅了。

十五年前容亭修自盡前,留下遺書要求把已成孤兒的容音趕出容氏,以此表明自己贖罪的衷心。

從此容音便沒有了故鄉。人們再提起璄州,是曾經道昌門興盛過的證明,是容氏和岑氏輝煌一時的傳奇,但是無論哪一種傳說,都和她容音沒有半點關系了。

慎鑒不忍,取出帕子擦了擦沾滿血汙的手,上去攔岑鶴九,“鶴九算了,回去再說。”

岑鶴九一揮手甩開,冷眼盯著發楞的容音,“傷疤不揭開,底下的膿血永遠不會清幹凈。忘慮閣不要妄自菲薄的人,也不要當縮頭烏龜逃避現實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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