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夜游宮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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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鶴九趕到醫院時,等了半天電梯,可一趟比一趟忙,病人一床一床地送,尋常人實在擠不上去。有好幾個面色青黑的鬼都被擠得站在角落裏哭喪著臉,還邀請他一起上去,岑鶴九一看這架勢,趕緊道“打擾了打擾了”,退到一邊。

剛才在電話裏容音說得不清楚,現在他切切實實站在這兒,一種十分壓抑的氣場便圍上來,岑鶴九隱隱感覺到,這股氣的源頭大概沒有這麽簡單。

他在一樓,越等越焦躁,索性撥通容音的電話,“你在哪?”

容音那邊的信號不太好的感覺,說話聲時大時小,“八樓。”

岑鶴九看著人滿為患的電梯有點崩潰,“你跑到八樓做什麽?”

“有一股不尋常的氣。我循著氣追上來的。”

“你的靈覺怎麽該靈的時候不靈?”岑鶴九邁開腿就往樓梯上飛奔,“別亂跑,慎鑒呢?”

“不知道,來不及找他了。”容音的氣息有些不穩,估計也是在樓梯上追。

岑鶴九心裏的陰影越來越大。

他猛然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場宴會——推杯換盞到一半時,他那靈覺異常敏感的倒黴老爹突然說,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

岑東陵循著氣找過去,岑鶴九從此再也沒能見到那雙同他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笑起來的樣子。

那會兒,岑鶴九十二歲,已經是能夠深刻記事的年齡。

以致於到現在,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初的那一份恐懼和悲絕。

不知為什麽,阿碧也遲遲沒有現身。

岑鶴九咬了咬牙,看著樓頭出現的四層標志,對著手機吼道:“你他媽別跑了,就站在原地等我上去!否則工資扣光!”

狠話放歸放,容音會聽他的,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你聽到老子說話沒有!”岑鶴九又提高音量威脅道。胸腔裏一顆心臟愈跳愈烈,他滿腦子都是容音那一身疤痕。

她要是不總逞強,哪裏會搞成這樣?一點13數也沒有。

耳邊不停響起刺耳的鈴聲和搶救聲,容音的氣籲聲不斷放大,“我……我怕……趕不……病……”

岑鶴九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字,“怕就停下,別他媽亂跑!”

“c……鶴九……”

他聽見容音喊他的名字,信號斷斷續續,把前面的字音全吞掉了。

“……我能感覺到,這兒有一個道場……”

“你說什麽?”岑鶴九瞳孔剎那縮緊,周圍陰氣浮動,只能感覺到一定有不好的東西趁亂作祟,但道場,怎麽想也不可能啊。

“這……道場……聚陰……奪魂……”

岑鶴九頓時就明白了。這兒有一個聚陰.道場!難怪阿碧沒出來。他不敢。

要麽是邪道士在這裏奪死者魂魄來餵飽自己,要麽就是有邪祟借助道門中人的力量來壯大自己。

這和他想得太不一樣了。岑鶴九原本以為只是小鬼作祟,但若是一個道場……

容音那頭的信號越來越差,岑鶴九逐漸不能聽全,到最後信號徹底中斷了,話筒中最後剩下的,是一聲凜冽的劍鳴。

“你把太清劍帶來了?!”岑鶴九火冒三丈,容音這個員工做得真是太好了,每次都要給他出其不意的“驚喜”,她像是早就預料到了糟糕的情況,卻寧願自己先過來確認,也不向他吐露實情。

誰他麽慣出來的臭毛病?岑鶴九喘得牛一樣,終於爬到八樓,肺都快炸了。

他扶著樓梯扶手發狠地想,等這樁事情結束,拼了老命也要把容音這單刀上陣的臭毛病給改掉!

“餵?還能聽見嗎?”岑鶴九又對著手機吼了一聲,“你在幾樓?”

八樓的環境幽暗,走廊裏根本沒人。

他環睨四周,走廊裏像是很久沒打掃過,蒙塵嚴重。但又走了幾步,岑鶴九才意識到——這不是塵土,是霧。

一個地方,如果並非自然現象起霧,那便是陰氣已經重到了一定程度。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中,傳來了一個口齒不清的“十”字。十幾,卻沒聽到。

岑鶴九看了一眼手機,還差兩分鐘,就要到中午十二點。

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刻。

他一條腿蹬在臺階上,捂著胸口擡頭看了一眼似乎沒有盡頭的樓梯,心裏暗罵一句“日了狗”,不顧雙腿的酸軟,兩階一步繼續往上沖去。

手機斷了信號,容音隨手揣進衣兜。

她握緊手中的太清劍,層層薄汗沁在手心裏,滑膩難握。

容音很緊張。

她多年前練出來的臨危不懼——哪怕真的懼怕也要用最冷靜的態度判斷最覆雜的形勢,此刻全垮了。

太多年沒有畫過符,太多年沒有提過劍,岑鶴九說得對,她懦弱了太久,逃避了太久,以至於連本能都忘記了。

長廊上霧氣愈濃,十步以外不見形影,太清劍的劍刃清亮如水,在濃稠的陰霧裏發著冷光。

“嘩啦嘩啦……”

前方看不見的霧氣中,有什麽東西拖著鏈子極其迅速地跑了過去。

目不能視,容音便閉上眼,調動其他的感官。

她怕的不是鬼物,而是她只要一閉眼,就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個夢,想起十五年前的屍橫遍野。她想起自己手中提著岑鶴九的腦袋,他的桃花眼眨動著,視線卻化作兩根能刺穿她心臟的釘。他質問她,拷問她的靈魂,容音一低頭,便看見自己腳下踩著岑氏祖墳中的屍體,手裏的太清劍上還淌著岑氏的血。

她怕極了。

她怕極了屍體遍橫、鬼怪橫生的景象。

現在這裏的狀況,讓她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噩夢裏,無法脫身。

“嘩啦嘩啦……”

那東西的運動速度極快,不過幾秒鐘功夫,又從她身後的某個方位跑過去。

容音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警醒若猛獸,卻不能阻止冷汗一身接一身地出。

什麽東西能轉移得這麽快?

要麽,是這東西腳力非凡,剛才在狹窄的走廊裏,借著霧氣的遮掩和她擦肩而過繞到她身後,而她沒有絲毫察覺;要麽,根本就不是活物。

不管是哪一種,都很要命。

四周到處流動著她無比熟悉的氣,剎那間有利刃劃開氣團,容音閃躲不及,長發被齊齊斬斷。

她提劍轉身,疾步後退,甩出隨身的鎮魂符,符箓在不遠處爆裂,炸開小小的火花,迅速燃盡。

符中融了岑鶴九的純陰血,能夠作用的範圍有限。在短暫的照明作用中,她看見一個巨大的黑色影子匿在霧氣裏。像什麽四腳著地的東西。

那令人發毛的鎖鏈拖動聲又不絕於耳地響起,每一次方位都不一樣,剛才的一次,甚至是從頭頂上路過的。

容音的呼吸越發急促,天花板有液體滴落,她伸手抹一下額頭,暈開濃稠的黑血。

就在她註意力不集中的瞬間,有什麽東西突然貼上來,她後背頓時一片陰冷。

寒刃抹頸,是要割開她的喉管。

容音卻笑了。

她閃得很快,鋒利的冷兵器從她頸邊劃過,不可避免地留下細痕。那裏很快滲出血液,與此同時,霧氣中響起淒厲的鬼叫,幾乎震破耳膜。

她一身老天給的純陽血,還從沒有哪個不知死活的邪祟敢從她的身體上下手。

雖然這熟悉的氣依舊讓她不安,但是試探到對方是個蠢物,容音也就不再畏手畏腳,而是提著劍沖了上去。

第一斬劈開濃霧,沒等那裏的霧氣重新聚合,容音便以極快的速度斬下第二劍,若飛光沖破濃夜,猛地伸手扼住對方的肢體,直接將那裝神弄鬼的東西從霧氣中掏出來,緊接著第三劍穿刃入腹,又是一聲淒厲嚎叫響起,容音身上被濺上腥臭膿血。

速度太快了。對方根本來不及反應。

方才剛吃過純陽血的虧,那鬼物便不敢再輕舉妄動,而是掙開鉗制往霧中猛力退去。

容音哪容得它逃脫,她一身的陽氣已經被盡數調動起來,熊熊烈火一般燃燒著她的軀體,血管裏也宛如有烈焰穿行,太清劍鋥然長鳴,從她手中承接過烈焰洪流聚於劍鋒,剎那間陰陽相合,二氣如長虹破空,直沖那隱匿的鬼物而去。

容音掌心裹著劍刃重重劃過——一陣強烈的血腥味頓時彌漫開來,太清劍沾了血氣,若箭支剎那離弦穿擊飛鳥,劍刃撞上結實的肉感,容音沒放手,借力一擰,一挑一掏,那東西哀嚎著轟然倒地。

一切發生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容音!”岑鶴九奔飛上樓時霧氣已經快散了,第一眼看見的是容音雙目充血通紅。

不遠處躺著一只腳上捆著鏈子的鬼,是被人用禁術強行困住的。

那鬼被太清劍所傷,很快連氣息都不剩地化作青煙散去。在它形散之前,岑鶴九清清楚楚看見它開膛破肚,流了一地的腸。

岑鶴九轉過身去,險些作嘔。

他看向容音,眼裏泛著冷光。

“看來我不應該擔心你,應該擔心撞上你的鬼。”岑鶴九陰沈著臉,看她滿臉血汙,手上的傷口皮開肉綻,成串地往下淌著血,聚成血泊。

剛才那一只明顯不過是個傀儡,她何必這麽拼命?

容音看了他一眼,眼裏的餘熱還未散去,帶著狠厲,像個名副其實的斬鬼人。但是岑鶴九清楚,這種狠絕的手法,絕不應該是容氏的術法。

容音看見岑鶴九,像是看見新的獵物,咧嘴一笑,竟然拖著劍向他走過來,渾身殺氣凜冽。

“……你幹什麽?”岑鶴九有點茫然,“你……你別過來啊,你再過來我撞墻給你看!”

奇怪的是容音把他逼到墻角,卻不急著擡劍殺人,而是越湊越近,臉貼臉地和他四目相對。

在容音此時的靈覺中,眼前有一團十分活躍的陰氣,讓她感覺很舒服。

“餵,扣工資警告……”

岑鶴九話沒說完,嘴就被堵住了。緊接著,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痛。

容音的眼神明顯還迷蒙不清,只是本能般地咬破他的唇角,然後吮吸翻攪。

岑鶴九摸著自己咽喉處那道疤,似乎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這丫頭身體中有一個可以控制純陽氣體的開關,她打開了,卻沒學會關上。現在陽氣失控了。

他沒有推開容音,任她在他唇上瞎啃亂咬,心裏卻在罵娘。

MMP。死丫頭片子虎牙挺尖啊,回頭他非找個矬子親手給她磨平了不可!

容音纏在他脖子上的雙臂越摟越緊,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岑鶴九讓她啃了一會兒,突然發現了新的樂趣。

他掐住容音的下巴,制止了她的動作。

容音擡著頭,眼神還是茫然的。她想繼續撲過去,卻被掉了個個兒,岑鶴九長手撐在墻上,低頭看她,“想吃麽?”

眼前的人此時終於沒了討人厭的銳氣,只是純粹地流露出對他的渴望,乖巧地點了點頭。

岑鶴九兇光畢露,將她的雙腕都扣在墻上,惡狠狠地說道:“想吃,以後就得聽話!你說,你以後聽不聽話?”

他怎麽就這麽倒黴,給自己招了一個屬程咬金的員工。

容音現在哪聽得進這些,手不能動,腿可靈活得很,長腿勾住岑鶴九精瘦的腰往前一帶,兩人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容音頭一歪便印到他唇上,熟門熟路得讓岑鶴九咬牙切齒。

“你他媽跟誰練得這麽……”他的話頭迅速被堵回去,那條纏在他腰上的腿此刻真的成了灼人的火,火舌將岑鶴九整個人卷進去。

他腦子裏最後一根弦跟著崩了。

把她抵在墻上吻了半天,岑鶴九突然感覺哪裏不太對。他松開容音一只手腕,趁她意識不清把她的臉捏成小豬樣,兇狠地問道:“餵,你知道我是誰嗎?!”

容音迷茫地看著他,顯然是雞同鴨講。

岑鶴九不松手,繼續胡攪蠻纏,“叫鶴九。”

容音沈默,看他的眼神讓岑鶴九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他更來火,“叫鶴九!”

容音這次徹底沈默了。她在岑鶴九的註視下,兩眼一閉,順著墻根向下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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