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顧淮不開心的時候是不愛外露的,言行舉止都與尋常無異,連嘴角也是一貫笑著的,心思不夠細膩的人很難發現他的不對勁,可蘇隅卻不然,他在這方面的感知一向敏銳而準確。

他性子獨,連帶著話也少,跟顧淮待在一塊兒時雖不再像平時那麽沈悶,但大多數時候還是顧淮在帶話題,他則靜靜地聽著。每每這時他都很喜歡偷偷觀察顧淮,留意他講話時的表情,為他身上展露出來的每一分鮮活而心動。

時間久了,他輕易就能讀懂顧淮眉眼間不經意流露出的情緒。

顧淮行事溫雅,跟人講話時總要禮貌地直視對方,但當他心裏裝了事時那雙桃花狀的眼睛就會頻繁移向別處,仿佛想要通過減少對視次數來掩蓋情緒一樣。除了微表情,顧淮還會不自覺地撚著手指緩慢地打圈、思索。這點或許連顧淮自己都不曾察覺,蘇隅卻拿捏得一清二楚。

所以他在顧淮下意識想要否認時出言制止了:“不要瞞我,我看得出來。”

兩人還維持著抱在一起的姿勢,顧淮見糊弄不成,嘆了聲氣,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而後去看自己的大衣口袋,轉移話題道:“你往裏面塞了什麽?”

“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顧淮伸手摸了摸,從輪廓上判斷出是一張四方形的硬紙卡片。他把卡片掏出來,就見燙金花紋的卡面上印了三個大字——開心卡。

logo是方才那家咖啡館的名字。

卡片的背面用娟秀的手寫體印了一小行字:如果有一天您感到不開心,可憑此卡到店內任意消費。祝您生活愉快。

“買單的時候前臺的店員給的。”蘇隅在一邊解釋,“他們在做周年慶活動,第一百位顧客可以獲得一張開心卡。”

“借花獻佛?”顧淮將卡面隨意翻了翻,低低地笑了一聲,“魚崽,你這也太沒誠意了。”

蘇隅被他一說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敷衍,硬著頭皮說:“只是圖個開心的兆頭。”

“魚崽,一杯咖啡可不能讓我開心。”

“那你想要什麽?”

“開心卡嘛,自然是要送的人來許諾。”顧淮把卡片收回口袋裏,“卡片我先收下了,但是要什麽我還沒想好,你先欠著,等我想到了你可不能耍賴。”

蘇隅抿了抿唇,認真承諾:“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都可以,不會耍賴。”

顧淮滿意了,拉著他到沙發上坐下,想摟著人再溫存一會兒,蘇隅扭頭躲開了,漆黑清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現在可以跟我說說為什麽不開心了嗎?”

看樣子不問出結果不準備罷休了。顧淮內心暗嘆一聲,擺正身子坐了回去:“魚崽,你不是問我為什麽不回家嗎?”

“我回不了家了。”顧淮垂眸看著眼前的案幾,說出口的話如同刺破氣球的針,“我跟他們鬧掰了。”

蘇隅呼吸一滯,動作遲緩地轉頭看他,嘴唇張合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字來,心裏暗暗後悔起方才的咄咄逼人。

他這樣,算不算打著關懷的名義揭顧淮的傷疤呢?

顧淮的神色反倒很平靜,像是早已猜到他的反應:“這是必經的一個過程,暫時沒有好的解法了。我一直避而不談,就是不想影響到你。”

“是因為你那個……前男友嗎?”

“誰跟你說那是前男友了?”

蘇隅楞楞地眨了下眼睛:“哦,不是啊。”

“不是,”顧淮捧過他呆滯的面頰親了一下,跟他額頭抵著額頭,“就只有你一個男朋友。”

跟莫寧的相識始於高中,兩人是前後桌的關系,那時的莫寧性子清冷而孤僻,對誰都愛搭不理,唯獨到了顧淮面前爪牙盡收,態度大相徑庭。

他理科學得不好,常常在下課後拿了習題去問,顧淮也都一一耐心解答,次數多了兩人便熟稔起來,莫寧主動挑起的話題愈發多,對顧淮的好感也直線上升。

學校成人禮那天,諸多學生借著這個頗具紀念意義的日子坦露心聲,對朋友、對家人,亦或是對暗戀已久的人。這其中不乏喜歡顧淮的女生,莫寧看在眼裏,也坐不住地寫了封信表明心意,趁顧淮不在時偷偷塞進他的桌肚裏。

這封信卻沒能落到顧淮手裏。

一個班級三四十人,素質本就參差不齊,加之莫寧心氣高傲,不免有些看不慣他的人,在撞見莫寧的舉動後擅自從顧淮的桌子裏搜出了那封信。

好事者總愛把自己窺探到的秘密當做榮耀一般公之於眾,生怕不能借此嘩眾取寵。這件事最終被添油加醋抖落到年級群中,一時之間校園裏流言四起、議論紛紛,少年時期的隱秘心事被當作課後八卦肆意討論,更有甚者將其拿來開各種不堪入耳的黃腔。

好奇、嘲諷與嫌惡紛至沓來,莫寧從校園裏走過時總能接收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以及自以為壓抑的私語聲,那些目光與言語如入骨鋼釘,每擲過來一次,莫寧就仿若被釘在恥辱柱上淩遲一遭。他渾身的力氣都被被抽空了一般,整日心不在焉,頻頻走神,生活與學習倍受影響。

顧淮在朋友的告知下了解到了前因後果,他並沒有因此疏遠莫寧,反倒在事態發酵之時忍無可忍地站出來駁斥了高高在上批判他人性取向的言論,又動用顧家的話語權平息了橫行的流言。

高考在前,大多數人的主要任務仍是提高成績,諸如此類事件於他們而言不過是解悶的談資,短暫關註過後便會拋之腦後,唯有身處風波中心的莫寧沒法就此釋懷。

說出口的話會隨著時間而變得模糊,痛苦的記憶卻不會輕易消散。越是如此,莫寧就越是對當時挺身而出的顧淮心懷感激,盡管事後顧淮就坦言自己並無他意,莫寧還是在心底生出了不合時宜的希冀,在高考結束之後他又一次找了顧淮。

莫寧的成績一直穩居班級前三,考前心態雖然受到了影響,但萬幸最後發揮還算正常,出分那天他心情很好,第一時間跑去詢問了顧淮的填報志願,並約他出來見一面。

消息剛發出去就不出所料地遭到了拒絕,莫寧不死心,擅作主張跑到了顧淮家樓下,對方不出來他便執拗地站著不走。

顧淮無奈,只能出去把話說清楚。三年暗戀落空,莫寧的情緒分外激動,在一番爭執過後不管不顧地伸手抱住了顧淮。

這一幕正好被剛回家的顧父顧母撞見。

自家兒子跟另一個男生拉扯糾纏的畫面給顧永帆帶來了不小的沖擊,他轉而又聯想到之前學校裏發生的事,面色又更難看了幾分,回到家就開始找顧淮談話。

他本就沒有開明到包容這種事情的地步,答應出面找學校壓制此事完全是念在莫寧是顧淮朋友的份上,哪曾想過被寫信告白的對象就是顧淮。眼下對方死性不改,還再度來打擾顧淮,顧永帆頓時氣得面色鐵青,罵出口的話也逐漸不分輕重。

顧淮有些聽不下去:“爸,你別罵那麽難聽。”

“怎麽難聽了?當初就不該摻和這事,現在好了,他非但不感激,還妄想把你也拉去趟渾水,哪裏有這樣不知廉恥恩將仇報的人!”

顧永帆正在氣頭上,罵得越發起勁,話語間滿是唾棄:“真是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這麽道德敗壞的癖好,人家藏著掖著還來不及,他倒好,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遇到這種人,你不想著躲,還替他說話做什麽?!”

在此之前,顧淮從沒想過他溫厚體面的爸爸對同性戀如此厭棄,他原想著尋個合適的時機再坦白自己的性向,可現在看來似乎也沒有必要了。他對莫寧雖沒有任何除了同學以外的情感,可也做不到拿人家當擋箭牌,任他無故被扣上不該有的帽子。

如果說莫寧的喜歡見不得光,那他顧淮難道就光明磊落了嗎?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一類人罷了。

顧永帆的話字字戳心,罵的是莫寧,劍心卻直指顧淮。他僵著身子聽了將近半個小時,心裏忽生悲涼,疲倦感湧上心頭,在那一瞬間他放棄了勸說,自暴自棄地說出心裏藏了許久的秘密,將場面推到了另一個無法扭轉的地步。

“爸,如果我說,我也是你說的那類人呢?”顧淮問,“人難道沒有決定自己喜歡的權利嗎?一定要是大眾認可的才是正確的嗎?”

此話一出,顧父顧母皆是一楞,顧永帆怒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說什麽?!”

顧淮自小品學兼優,從沒讓父母操過心,是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學生,十幾年來犯錯的次數寥寥可數,顧永帆怎麽也沒有想到,這個讓他倍感驕傲的兒子,唯一一次跟他嗆聲,就拋出了這麽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訊息。

顧母自進門起就沒開口說過話,此刻見顧永帆氣極,忙把人拉開,自己坐到顧淮身邊,語重心長地同他談話:“那時你說有朋友在學校遭受了不好的言論,我們想著跟校長認識,說幾句話擺平這事並不難,說到底,那孩子沒幹什麽殺人犯法的事,不該遭受這種謾罵。”

“可這……”她話音裏已接近哽咽,費了好大力氣才把話說完整,“這到底是不入流的習性,你跟他交朋友,怎麽把這種毛病也學來了呢?”

“跟他沒關系,早在初中的時候我就確定了自己的取向。”顧淮低垂著頭,不敢去看她含淚的眼睛,聲音也壓得低低的。

顧母聞言怔楞了許久,而後像抱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問道:“是不是接觸到的姑娘太少了?媽媽給你介紹幾個認識一下好不好?你不要說氣話,多了解了解,說不定就把認知上的偏差改過來了呢?”

“媽,別費這種力氣了,這是扭轉不了的,何必去禍害人家女孩子。”

談話無果,顧父怒不可遏,咬著牙放言:“顧淮,我看你是成心要丟盡顧家的顏面!你要是不改,從今以後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

說了別踏進就真的沒再踏進,那時的顧淮骨子裏倔得很,橫豎話已經說出去了,回不了頭,便幹脆拎著行李在南城找了地方住下,節假日也不回家。

偶爾顧母和顧瑤曦會打電話問他近況,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試探他有沒有找女朋友,顧淮心有愧疚,可也撒不出謊,每次的回答都如出一轍。第一年的時候顧母想叫他回家,沒忍住又提了要給他介紹女孩子的事,顧淮同先前幾次一樣拒絕,不想顧永帆當時就在顧母旁邊,聽了他的話又是一頓氣,怒火中燒地喊話:“還回什麽家?!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後來再打電話時顧母便避開了這個話題,只例常叫他照顧好自己,顧永帆也沒再甩臉色,只是始終沒松口。

蘇隅聽完了這一番過往,心裏五味雜陳,遲滯地想明白為何顧淮在一開始就拿性向一事來試探他,後面又一遍遍地確認他的想法。在遭到那麽多次反對之後,顧淮是否也曾生出過否定自己的念頭?

他頭一次討厭起自己的遲鈍和嘴拙來,抱著顧淮反反覆覆地說“不要難過”,他將額頭抵過去同顧淮的靠在一起,堅定地告訴他:“喜歡本身並沒有錯。”

“這件事是我處理得不夠好,”顧淮面上倒沒有顯現出太多低落,不知是因為掩飾得好還是已經在這麽長時間裏獨自消化掉了,他反過來安慰蘇隅,“現在比之前好多了,我爸媽態度都有所松動,只是還過不了心裏那一關,剩下的也只能交給時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