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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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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似驚鴻

早晨,沈媽走上班後,沈欣起床洗漱。

媽媽告訴她,她和閔傑的婚期定在下個月初。

她朝鏡中的自己勉強笑笑,行行眼淚不合時宜匆忙滾落。

她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想去頂樓透透氣,理一理腦中混亂的想法。

破敗的頂樓堆著各家各戶丟棄的雜物,纏繞成團的電線隨意垂落。

沈欣站上臺階,四處眺望。

遙遠東邊朝陽輝光,盡數散發,染得雲彩一身紅彤胭脂。

她喜歡這樣極好的天氣,紅得熱烈,那麽耀眼,似乎生命就是從那一團紅焰中生出,然後有了希望和遇見。

沈欣靜靜欣賞那一抹耀眼紅日,美得無與倫比。

那不一定是朝陽,也可能是夕陽吧?

它本無名,人類賦其以太陽之名。

在酷夏,太陽是惱人的炎熱,可恨;

在寒冬,它是可親的溫暖,可愛。

在盛夏,風清,可擁;

在冷冬,風寒,可憎。

自然萬物尚且逃不過人類的評判,更何況人類自身呢?

到底何為好,何為壞?何為真?何為虛?

誰規定了好與壞的界限?

沈欣俯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行人,陷入思考。

最大的變數大概就在人身上吧。

一切東西,一旦摻雜了人類的主觀評判,便在人類的標準裏分出了勝負強弱。

好與壞,取決於一念之別。

朝升夕落,不論如何變化,太陽永遠是那一個。

朝陽也好,夕陽也罷,無非是在一個地方升起來,便在另一個地方落下去。

而她自己無論想逃到哪裏,也永遠是她。

因為那些疑惑和思考不會因為地點而改變。

兜兜轉轉,從一座城市的舍到另一座城市的得,再到現在的失,她不得不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她又回到了原點,回到這樣一個充滿藍調的夏天。

萬物之上,時間最為可怕。

它既可以給人希望,也可以將人打入絕望之地。

她就陷入這樣可怕的時間輪回裏,一遍一遍用淚水澆灌盛夏的炙熱。

她一次次從無路中找出路,一次次給予自己希望,也一次次狠狠敗倒在咫尺勝利的面前。

她曾經抱有多大的希望,現在便有多少的絕望,甚至更多。

壞東西總是更容易蔓延。

現在一切都在告訴她,她的努力是癡人說夢。

這條路是個圓圈,根本走不出去。

沈欣才意識到,可能她自己早已被困在當初那個夏天裏。

她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她是不是不該懷有愛情的美好希望,更不應該把書中純粹的愛情投射到現實裏?

老老實實當個幸福的旁觀者,是不是會好得多?

她終於想明白,為什麽她和媽媽會有如此大的爭執。

因為她一直說的是愛情,浪漫神聖簡單且永恒的戀愛;

而媽媽說的是婚姻,是具體的柴米油鹽的生活。

到底是她太天真,還是媽媽太明白?

她不想再糾結孰是孰非。

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它還有一個“無”的存在。

她一直追問自己: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少昀說,生命給予一個人最大的意義是活著。

她已經被否定得體無完膚。

從生命給予的開始,直到現在呼吸的每一口氣,都帶著罪孽深重的錯誤。

既然生命已被全盤否定,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她閉上眼,深深呼吸一口,空氣中微微濕潤,舒舒涼涼。

少昀,少昀,沈欣嘴裏喃喃。

她不後悔遇到少昀,卻替少昀不值,不值得遇見她,更不應該靠近她。

過往回憶盡數浮現。

那年她與他共約定,以海為見,徜徉未來。

“我們以後就住在海邊,好不好?”

戀人牽手,赤腳漫步沙灘上。

“好啊!院子裏要種很多很多的花。”

“茉莉、水仙、百合,再來一點郁金香吧。”

“好。還要養一只小狗。”

“嗯,養一只我也叫不上名的小狗,到時候我們三個一起追日落!”

一晃,海浪沖刷戀人相愛的印跡,海風吹散美好的期許,落在海裏,飄向日落的地方。

那年執子之手,以為會走到盡頭。

如今,她還剩下什麽?

一身的悲哀和滿腦子的回憶……

酸酸的淚從眼角滾滾滑落,新淚覆舊淚,再添幾分刺痛。

沈欣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顫顫巍巍的身軀,心裏亦搖搖晃晃,馱不起任何回憶。

她應該怎麽做,還能怎麽做?

淚眼默默,不作回答。

人生沒有選擇。

從出生開始就沒有選擇權。

後來的努力是為了爭取一點自主選擇的權利,但逃不了命,那是一個狠毒的詛咒,人人都被下了詛咒:生命只在今生今世內有限。解釋權歸於下詛咒者。在不能選擇的出生和離去中間是痛苦且無用的掙紮。

這樣沒有選擇的人生有什麽意義?

生命的誕生和消亡,是一群人的開心和另一群人的悲傷,此外還有什麽?意義何談?

來去自由的清風,東升的初日,化了又聚的雲團,巋然不動的群山……沈欣的視線穿過幢幢醜陋的樓房,眺望遠方,山脈間雲霧繞繞。

那是一個好地方,她想融入其中,融入遠方的世界:幻化成永恒不變的自然之物,一朵雲一座山,一棵樹一片雨。

她想,她要變成這永恒的萬物,化作守護神,自今而後,只待朝夕。

望著天邊的雲海群山,沈欣突然明白了,生命不存在意義。

所謂的意義,不過是主觀上的賦予,是為了給無端的生命找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對於一個錯誤的生命而言,便無需理由。

生命的得與失也沒有那麽涇渭分明。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不過是不一樣的存在狀態。

沈欣看著腳邊枯萎的花草,輕輕撫過它的根莖。

誰能說它死了?

來年春天,它將還大地一片春草青青。

沈欣想起邊海城出租屋裏,陽臺上那些盆栽。

“替我照顧好那些小花,也照顧好你自己。”

沈欣給少昀發去最後一條信息,便關機,手機放在一旁。

少昀手裏握著兩張去邊海城的車票,正打算去找沈欣。

看到她發來的消息,少昀心一喜。

他讀了好幾遍,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他莫名發慌,心裏沈沈卻空空,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他身上一點一點被拿走。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你在哪?”

“我去找你。”

“再回我一次消息。”

……

少昀放心不下,跑出門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

“你在哪?”

“請別離開。”

“我已經買好票了,我們一起走吧。”

車流不絕,鳴笛聲聲。

太陽終於離開雲彩的懷抱,收起一片血紅霞光,慢慢升起。

陽光落在身上,溫度正好。

這次沈欣想聽聽自己內心的選擇。

她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感謝天公作美,讓她得以葬身在這般美麗之下。

她爬上矮墻,張開雙手,閉上眼睛。

回憶不聽話,紛紛閃現。

涼風在耳邊哀號,氧氣變得稀薄。

夢裏熟悉的失重感這一次化作實實在在的真實。

她終於看清夢裏懸崖邊上站的人影。

正是她自己,在夢裏千百次推下自己,墜入無涯無際的黑暗裏……

一切都變得空洞,飄渺,懸浮在空中,抓不到也看不見,輕飄飄如一縷青羽。

她仿佛看見一模一樣的自己正牽著少昀的手,散步於校園林蔭古道上。

他們同撐一把傘,在雨夜裏擁抱。

他們一起看花看雲,對著星空發呆。

他們一起追逐太陽,捕捉月亮。

他們走過四季,吻過彼此。

他們站在櫥窗前,看著夢幻婚紗。

處處有他身影,步步是他呼喚。

她相信平行世界,在那裏繼續她未完成的夢……

少昀,

如果來年大雁紛飛,我便是其中一只。

我會化作風,化作雨,化作星辰,化作世間千萬。

那時,我是千千萬萬,萬萬千千亦是我。

你若想我,我便一直在,一直在你身邊,在這天地之間,守你護你佑你,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不滅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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