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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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沈欣在除夕夜前夕晚上到了家。

“媽。”沈欣進了家門,環視一圈,一切還是老樣子。

電視上演一出都市情感大戲。沈媽看得正起勁。

沈爸聽到聲音,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欣,接著又低頭看起手機。

“媽,我回來了。”沈欣邊說邊朝房間走去。

“回來了?我給你下碗面吃。”沈媽嘴上回應,但仍坐著未起身,一雙眼似乎嵌進電視裏了。

屋裏墻上貼著各種動漫海報,桌上擺著游戲人物。沈耀正躺在床上打游戲。

見沈欣回來,沈耀從下鋪坐起來,打了聲招呼:“姐,回來了?”眼睛還死盯在手機上。“沖啊!你們怎麽回事?!”

“嗯。”沈欣在手機上給少昀發個已到家的消息。

沈欣卸下背包。只有一個星期的假期,她沒帶多少行李。

游戲敗下陣來,沈耀把手機扔在床上。

“姐,你走了之後,我就搬到下鋪睡了。這幾天你將就睡在上鋪哈!”

“可以。”

沈欣從包裏拿出一身換洗的衣服,等會兒洗個澡,再美美睡上一覺,迎接明天除夕到來。

“怎麽樣工作?聽說你現在當上助理了?”沈耀湊近問。

沈欣詫異,嗯了一聲,她可沒有跟媽媽提過這件事。“誰告訴你的?”

“上次應該是舅舅打電話來,我聽媽這麽說的。”

“哦。”沈欣轉身繞到衣櫃前。

“姐,你真厲害!”沈耀又躺了下來,繼續說:“那會兒你考上咱們市裏最好的高中,我就覺得你可厲害了。”

“那又能怎樣?”沈欣終於在衣櫃裏找出一件發白的睡衣,那是沈媽買小了尺碼,後來就留在沈欣手裏。

沈耀不明白沈欣話中意味,自顧自地問:“姐,話說當初上高中,你是怎麽學進去的?”

沈欣看著睡衣,回想高中的學習片段。

不等沈欣回答,沈耀接著說:“我學不進去了,爸媽說,要給我報輔導班,我真不想上。”

要不是看到沈耀一臉煩躁的樣子,沈欣還以為弟弟是在炫耀。

“既然要報就好好學。”

肚子咕咕作響,沈欣摸了摸肚子,仿佛在安慰待哺的小孩。

“為什麽你當初就可以不上輔導班?”沈耀躺在床上左右打滾,像小孩子耍賴。

“我不想上學了,我想跟你一樣去打工。”

沈欣苦笑一聲。如果她是男孩,弟弟是女孩,事情會不會如意?

假設是無用的。

造化弄人,自有它的安排吧。

沈欣已經試著說服自己,釋懷過去的無能為力。當下她已另尋了出路,就不該過多回望舊路。

沈欣走出臥室,見沈媽腳步已經挪到廚房門口,手裏拿著鏟子,眼珠一動不動盯著電視屏幕。

沈欣拿過鍋鏟。“我來吧。”轉身進了廚房。

“行,冰箱裏你自己看看,想吃什麽就煮。”沈媽一屁股坐下,抱起暖手袋。

沈耀跟在沈欣屁股後面進了廚房,笑嘻嘻地說:“姐,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打工啊?”

“你還是多讀點書吧,再出去工作也不遲。”沈欣往熱水中打了兩個雞蛋。

“可我就是讀不進去嘛。”沈耀音量放低。“跟你老實說了,我壓根就沒考上高中。”

沈欣微擡雙眉。“嗯?怎麽回事?”

“中考成績還差了點。”沈耀撓撓耳,“然後他們就塞了點錢,才上了現在這個高中。”

沈欣嘆了口氣。鍋中蛋清已經凝固變白。

“姐,你要不跟爸媽說說,讓我跟你一起去邊海城吧?”沈耀似乎在撒嬌。

沈欣不吃沈耀這一套,直接無情拒絕。

“姐~”沈耀搶先一步端起水煮荷包蛋,臉上堆起笑容。

“我來,別燙傷了我親愛的姐姐。”

碗放在餐桌上,沈耀拉出椅子,討好道:“我的好姐姐,請坐。”

沈耀自己也拉出張椅子,湊近道:“不用急著拒絕嘛,姐,再考慮考慮兩天嘛!”

沈耀一有事相求就嬉皮笑臉,極盡討好能事。

沈欣這次沒有急著拒絕。她怕拒絕了沈耀,他仍會在耳邊念叨。於是隨口答應再考慮看看。

第二天一早,窗外敲鑼打鼓鬧醒癡人夢。

沈欣揉揉眼,倚窗探出頭,一睹街上熱鬧景象。

游街隊伍身著喜慶鮮艷紅衣,隨著“新年好”的節奏,鼓手舞隊載歌載舞、一條十米有餘的“巨龍”神龍擺尾,一路喜氣洋洋,恭賀新禧。

有高蹺隊伍,十餘人著戲服,執舞扇,隨旋律扭著腰,或手拿木劍舞一身絕技。

“福祿壽喜”四大神喜降人世,與觀眾招手親近。

街兩旁孩子連蹦帶跳,歡呼吶喊。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欣喜雀躍感染了樓上探頭觀望的陌生人。

她記得年少時,自己和小玩伴最期盼的就是這一天。

洗個熱水澡換上新衣服,再去小賣鋪買擦炮、摔炮,丟進刨好的小土坑裏,要麽丟進菜田裏。

大人們在廳堂招呼客人,在廚房準備飯菜,沒空搭理孩子的游戲。

對孩子來說,這一天就像是特赦日,但最重要的是不準說不吉利的話,“死”字尤為忌諱。

於是小夥伴們想了個法子,以“生”代“死”,即“笑死我了”要說成“笑活我了”,“打死你”變成“打活你”,這時就會有人鉆空子。

“我本來就活著,不用你打”,無賴極了!最後又變成一場你追我逃的長跑戰鬥。

那時候物質不夠,心裏卻滿滿當當。

現在物質跑在前面,精神落下了。

快樂似乎不再是一件易事,而孤獨不請自來,垂手可得。

為什麽會這樣?

腦袋微微發脹,沈欣按了按太陽穴。

每次想要追尋背後真相,得不出答案便會頭疼。懸而未決的問題不肯罷休,勢必要尋個說法。一團混沌中間閃著微弱的星點,那應該是她要找的答案。

大概是無知吧。無知遏制了深層的思考,所知所想來自所見的一方小天地。

無知帶來舒適,也形成禁錮。

沈欣勉強用“無知”這個答案來安撫追問的心,至於這個回答是否正確,交由時間來驗。

沈欣換上一身幹凈衣服,與秀秀約好要出門走走,聊聊這段日子沒有彼此參與的生活。

兩人一見面立刻打開了話匣子,毫無生分感。

在邊海城的那段時日,沈欣因為沒有與秀秀常聯系,以為自己薄情忘友,但在見面的那一刻,一切回到了離別前的要好。

這段友情並沒有因時間或距離而淡漠。

或許真正的交情正是如此:時光匆匆去,我們慢慢老,縱使千萬裏,歸來覆從前。

沈欣突然有種失而覆得的喜悅。

白天的熱熱鬧鬧移步到團圓夜裏。家家戶戶燈火明亮,親人齊聚一堂,舉杯祝福,共享年夜飯。

在這萬家燈火之中,沈欣一家也圍坐在桌前,享用年尾最後一餐。

菜品豐盛,但飯桌上冷清。電視上一出春晚好戲連臺,為沈默不語的飯桌增添聲息。

似乎從大家庭分裂到小家庭,熱鬧分散了,人情味也淡了。

一如從前,飯後沈欣和沈媽兩人在廚房裏收拾碗筷。

沈媽擦著竈臺,先發起話題。“聽你舅說,你現在當上助理了?”

“嗯,很多東西還在學習中。”沈欣動作麻利。

“看來當初不讓你去上學是對的,不然你現在怎麽能當上助理!”

“媽。”沈欣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櫥櫃裏。

“我說的不對嗎?反正上了大學,出來一樣找工作,早晚都要工作,那還不如早點掙錢。”

“媽!”沈欣有些不耐煩了。“我知道,不說這個了,行嗎?”

“好,不說,不說。”沈媽噴了一點清潔劑在油垢處。

“你知道你阿姨家妹妹,比你小一歲,過年給她父母買了一臺按摩椅。多孝順的孩子!”

沈媽開始說起打聽來的一樁樁趣事。

“還有那誰,我一下忘了名,小時候老跟你一塊兒玩的那個女孩子,今年也找了個不錯的婆家。”

“哦,幸福就好。”碗邊有個小斑點,沈欣以為是飯菜汙垢,刷了好幾次也刷不幹凈。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碗自帶的瑕疵。

“是啊,別人都幸福了。你也該想想自己的。你姑你姨都在問我,你怎麽還沒消息呢?”

“媽,我還不急。”在這團圓之夜,沈欣卻覺得一顆心裂痕斑斑,欲碎將碎。

“你這傻孩子,只知道說不急。家裏那些跟你年齡差不多大的都結婚了,比你小的都當媽了。”

沈媽又開始一件一件例子往外倒。

媽媽說的事不假,沈欣也明白,家裏的女孩子大多初中畢業後再混個幾年工作,等年過十八,媒人就可以帶著她們坐上相親桌上談婚論嫁。一旦看對眼,火速結婚生子,以後就在廳堂和廚房之間過一生。

沈欣當初還可以用高中學業為擋箭牌,現在似乎拿不出理由來抵擋追問了。

想到這,沈欣暗暗加油打氣:一定要自考成功,去追求自己的路!

新春佳節,陸續有親戚上門做客。這是沈欣最為不自在的時候,她得坐在一旁,時不時應對那些消受不起,唐突的關心。

一旦她們把一張嘴兩只眼鎖定在你身上,把你放在標準尺上,那麽你要面臨刨根問底的查問。

做什麽工作?掙得錢多錢少?有對象了嗎?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然後根據你的回答,把你歸為相應的那一類。

如果對這些問題都予以否定回答,暫時得以擺脫追問的煩惱,先別著急卸下重負,還有“催促”“說教”輪番登場,進行一場思想大糾正。

過年是圖個團圓,圖個快樂,為新的一年祈禱祝願;可是從什麽時候起,除夕夜變成了明裏暗裏的打聽和比較?

沈欣冷笑了一聲。

“沈欣現在是做什麽工作?”大嬸嗑著瓜子,一雙眼盯上了沈欣。

沈欣一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聲音太大,招惹了註意。

她擠出笑容。“嗯……我現在在廠裏上班。”

“她現在還是個小助理。”沈媽進一步解釋。

“小助理也還行,以後還有努力的空間。”大嬸嗑瓜子,動作十分利落。“沈欣是越來越標致了。”

“是啊,小姑娘現在長開了,變漂亮了。”三嬸應和道。

沈媽接過話。“哪有?就那樣,還不知道以後有沒有人要。”

“這麽乖巧的孩子,很搶手的!”大嬸又抓起一小把瓜子。

“今年是不是回來相親的?嬸嬸手裏好多男孩子。”

沈欣強笑搖搖頭。

之前她見識過姑嬸是如何勸她堂姐的。風水輪流轉,終究還是輪到她了。

“……你現在吃的就是年輕飯,等你人老珠黃,你看哪個男人要。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大嬸已經進入“說教”階段。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若有異議,是思想不夠成熟,眼界太狹小。

大嬸說得或許有她的道理,但是沈欣不喜歡她話裏傲慢的語氣。

出於禮貌,沈欣沒有言語只是傻笑。

沈爸坐在一旁一會兒看看電視,一會兒看看手機。女人們聊的話題他只是聽著,畢竟三個女人一臺戲,更何況是五六個女人呢!

“嬸嬸手裏有好的男孩子可以介紹!”

大嬸朝沈欣使了個眼色,似乎在說我早就看透你的想法了。

沈欣連忙拒絕。“不用,我還不急。”

沈媽接過話。“我這傻閨女就知道說不急。”

“小姑娘矜持,當然不會主動開口說自己要找個婆家吧。不用害羞,有合適的,嬸給你介紹。”

沈欣沒有回話,禮貌性的假笑也懶得施舍。

沈耀從房裏出來,想拿點零食回房間。

新目標出現,炮火立刻圍攻沈耀。“這是弟弟沈耀吧,現在長成帥小夥兒了!”

這一誇,沈耀心花怒開。“各位嬸嬸阿姨好。”

“好好好,多乖的孩子啊!”

誇孩子也就是在誇父母。

沈媽心裏樂滋滋,但嘴上仍裝客氣。“哪有,調皮的很!”

“再過幾年也可以談婚了。”

……

她感謝沈耀及時出現,讓她從口沫橫飛裏得以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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