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女孩

關燈
第4章 女孩

室內幾乎沒怎麽動過。

九十年代的老房子,方方正正的格局,玄關入口處擺放著穿衣鏡和鞋櫃,往前是西圖瀾婭餐廳、客廳和陽臺,右側是廚房和洗手間,挨著次臥和主臥。

江微沒有著急查看主臥,先在客廳裏轉了一圈。棕色沙發正對著電視櫃,茶幾上放著藤條編織的置物盒,打開才發現是藥箱,大約這幾天下雨,先把藥箱拿出來備用。

不破壞門鎖進入室內最常見的是通過陽臺,或者衛生間和廚房的排氣窗。

陽臺上一側是置物櫃,另一側是幾盆花草,靠近邊緣的花盆下方橫亙著一截嶄新的白色排水管,與周圍老舊的痕跡格格不入。江微順著排水管往下看,拳頭粗的圓形PVC管在二樓接口處突然收窄,嵌進只有手腕粗的灰色管道中。如此一來,除非兇手是小孩,否則不可能沿著僅有手腕粗的排水管往上爬到三樓。

衛生間的排氣窗開了一個手掌寬的縫,窗臺上散落鐵渣,鋁合金紋絲不動,已經銹死了。廚房的窗戶也是一樣,江微越過竈臺去推了一把,滿是油汙的窗戶不見絲毫動靜,江微只好收手。

他並非對警察的勘查能力信不過,只是這是他介入的第一起案子,更想親自體驗一遍平時只能在案卷裏的才能看到的細節。

廚房的流理臺上收拾的很幹凈,上方櫥櫃的門沒關。

冷不防,廚房外的樹枝被疾風裹挾著,啪地一聲拍在了窗戶上,江微嚇了一跳,後退時撞上了櫥櫃門,又不慎踢翻了垃圾桶。

江微捂著頭,痛到面容扭曲。

“你沒事吧?江博士!”

小花要過來扶,江微伸手制止了她,示意自己沒事。

無意中看向垃圾桶時,江微呆滯了一瞬。

小花以為江微嫌棄它礙事,急忙上來收拾好垃圾桶,將它拉到了廚房的角落裏。

推開次臥的門,是王欣欣的房間,整間臥室以粉色為主,一看就是小的風格,床頭放著兩個布娃娃,正對窗戶的課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作業本,兔子形狀的馬克杯還留有小半杯棕色液體。

江微默默坐在了小女孩的床上,微微側頭他的視線越過百葉窗,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雨滴落在窗臺上啪地碎成幾瓣。

“案發時也在下雨對吧。”

“對!”小花用力點點頭,昨天下了一整夜,樓道外的痕跡都被沖沒了,痕跡檢驗科的幾個同事正為這事發愁。

最後江微停在了主臥室前,默默看著爪字型的粉筆圈,那裏是受害者倒下的地方,周邊的血跡已經凝固成黑紅色的硬塊。僅看眼前的粉筆圈實在難以想象這曾經是一個人的姿態,被束縛的雙手,扭曲的頭顱,交疊著微微蜷曲的雙腿,構成一個“爪”字型。

江微蹲在粉筆圈前,極力回想照片上的場景。從受害者偏頭的角度出發,視線落在了臥室入口處。江微擡頭,是那根衣帽架嗎?那是一根棕紅色的老式衣帽架,此刻衣帽架上只掛著一件黑色毛呢外套。還是這件外套?江微起身拿起外套裏裏外外地搜索了一邊,卻什麽也沒發現。他不甘心,拿起外套對著白熾燈一寸寸查看,毛呢纖維一覽無餘,結果卻還是一樣,一無所獲。

江微將外套放回原地,視線在粉筆圈和衣帽架之間來回逡巡,他看了很久,久到小花想開口詢問時,他突然脫下風衣,躺進了粉筆圈裏。

這個舉動把小花嚇了一跳。

“江博士!”

“噓。”

江微躺在粉筆圈裏,世界變成了橫放,他一點一點的以橫放的視角來觀察這間房子裏的一切,米色的衣櫃,棕紅色的衣帽架,棕色的門框,地上微微翹起的木地板的一角,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裏放大。

他按照記憶裏的樣子,保持著和屍體相同的姿勢:身體微微側傾,後背貼近地面,將躺未躺,但雙手努力向前,下肢微微蜷縮,扭動脖子往下巴貼近肩膀。

保持好這個僵硬的姿勢,他重新掃視眼前的一切。

然而,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入目之物皆是平常所見,很難與“線索”掛上鉤。

不一會兒,全身的肌肉便開始叫囂,酸痛從四面八方湧進體內。這是個很難受的姿勢,江微想,更別提身上多處刀傷帶來的疼痛,還有被割掉的耳朵。

江微堅持不住t放松了身體,整個人立刻平平整整地癱在了地板上。

視線被白得刺眼的天花板占滿,江微想,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轟——

又開始打雷了。

江微坐起身,涼意從後背傳遍全身的感覺並不好受。

突然他感覺眼角閃過一道白光,同時主臥室內被照得亮如白晝,歸於黑暗後滾滾雷聲緊接著在頭頂炸響。江微條件反射地捕捉白光的來源,但那時間太短,短到他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視線掃過客廳,並沒有發現什麽不對。

在地板的涼意驅使他起身時,他的視線突然越過衣帽架定住了,須臾間仿佛拼圖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塊,某個念頭在他腦子裏轟然炸開。

江微僵在原地,渾身發燙,胸口急速起伏了幾個來回後,迅速躺下,按照受害者的姿勢默默等待第二道閃電。但頻繁光顧的閃電此刻卻鬧起了脾氣,蓄而不發,許久不見蹤跡。終於,在江微快要堅持不住時,白色光鞭撕裂夜空。

閃電驅散了黑暗,也驅散了擋在江微面前的重重謎障。

承載謎底的拼圖全部歸位,他知道受害者為什麽是這樣怪異的姿勢了。

江微站起身,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微不可見的塵埃送入鼻腔。氣味,聲音,圖像,觸覺,今天發生的一切在他腦海中如電影切片一樣閃回,通過大腦神經建立起立體的全息投影。

時間定格,雨滴在半空中懸浮,鞋子在水窪上方定格,大樹在傾倒前固定。但僅僅定格了一瞬,霎時間,墻上的石英鐘指針開始飛速倒轉,所有一切沿著來時的軌跡急速回退。

受害者重新出現在粉筆圈內,血液倒流,冰冷的身體重新顯出生命的跡象,起身,倒退,躺回床上。割耳魔站在床前,血液爬上匕首,又迅速消失。小女孩從門外退回房間內,關門,躺下。

大雨凝滯,從地面倒流,升上半空,黑夜漸漸顯出光亮,傍晚天邊顯出雲彩,雲彩飛速流轉,烈日由西向東劃過蒼穹,下一秒,初陽沈入海平面,大地重新陷入黑暗,星空倒轉。

叮!墻上的石英鐘指針定格在指定位置,然後重新開始運轉,滴答!滴答!滴答!

現在是淩晨一點三十分鐘。

江微睜開了眼。

轟——

悶雷在雲層中翻滾,伴隨著閃電重重砸下來。

慘白的亮光照亮了江微清瘦的面龐,緊接著他似乎感受到了什麽,扭頭看向室內。

一把鋒利的匕首正閃著幽幽寒光,它的目標是四肢被束縛躺在地上的女人,匕首刺入左側肋骨,沿著骨縫來回切割,女人痛得渾身痙攣,可是她無法發出聲音。割耳魔像是在欣賞瀕死的羔羊,又像是在擺弄某個玩具,匕首一次次推入女人身體,血液噴湧出來,割耳魔滿足的吐出一口氣。

大雨夾雜著雷聲不斷沖刷著大地,暗夜被閃電撕裂,旋即重歸黑暗。在被閃電照亮的一瞬間,女人突然直勾勾地望著割耳魔背後,眼眸裏瀕死前的的痛苦一點點轉變為絕望。她陡然變得癲狂起來,不再理會身體的疼痛,被束縛的手腳極力向前,企圖抓住割耳魔。

江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越過那根衣帽架,端放於客廳一角被閃電照亮的穿衣鏡裏,次臥的門緩緩打開,小女孩的身影浮現在門口。

割耳魔敏銳的犯罪神經捕捉到了空氣中細微的震動,但他興致絲毫不減,一刀一刀切割著女人的身體。手上力道逐漸加重,似乎在以此懲罰女人的反抗。

女人身體裏的母性本能鞭策著她,瀕死的身體突然回光返照般湧出力量,朝眼前的惡魔襲去。

割耳魔不得不做出反應,匕首的寒光一閃即逝,在女人碰到他之前割斷了她的喉嚨,血液飛濺在床側,為女人的生命畫上了句號。

割耳魔將戰利品揣進口袋,靜靜轉身。

小女孩直楞楞地望著接近她兩倍身高的人影。

時間靜止,兩方在黑暗中僵持。

轟——

雷聲過後接踵而至的閃電照亮了一切。

血珠從匕首頂端滾落,鮮血在女人身下蔓延,圓睜的雙眼,飛濺的血沫,描繪出地獄般的場景。

小女孩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空氣中腥甜的味道敲響警鐘,求生本能驅使她飛速轉身,打開大門,沖了出去。

江微緊隨其後,跟上她的步伐。

來到樓道口,大雨的濕意和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江微站在樓道口,向左還是向右?

冥冥中一個聲音說:向左,上學的路線,她更熟悉。

視線掃向左邊,大雨中小女孩踉蹌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擡步跟了上去。

小女孩穿著兔子耳朵的棉拖鞋,在大雨的澆灌下浸滿了水,沈重的擡不起腳,路面坑坑窪窪,她走得很艱難,終於在一處水窪前絆倒了;小女孩轉身,對上江微的視線,蹭著地面緩緩後退,瞳孔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眼眸。

江微感受到了什麽,轉過身,割耳魔就在他身後,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容模糊成一團黑影,幾乎和他臉對臉貼在一起。

江微邁出一步,讓出空間,割耳魔跨過他剛剛站立的地方,緩緩走向小女孩。

高大的黑影籠罩了小女孩,在大雨中勾勒出絕望的畫面。

慘白的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割耳魔高舉的匕首。

轟——

炸雷過後,江微什麽都聽不見了,什麽都看不見了,割耳魔消失了,小女孩消失了,他仿佛墜入了深淵之中。世界模糊成一片虛影,只有悶雷過後的餘音回蕩。

“江博士……江博士……”

朦朧中有聲音傳來,江微用力甩甩頭,竭力擺脫混沌的狀態,但他仿佛溺在一片深水之中,眼前只有隨水波晃動的模糊身影,他用盡全力也聽不清任何聲音。

終於,眼前的虛影逐漸凝結為實質,小花的臉慢慢出現,耳中尖銳的蜂鳴過後,五感一點點回到了身體裏。

“你沒事吧?江博士。”

江微頭暈目眩,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上,意識逐漸清晰。他這才發覺自己早已離開房子,來到了小區主路上,不知走了多遠。

“沒事,沒……”

江微安慰著小花,也安慰著自己,但他餘光中陡然捕捉到一樣東西,將他的安慰之語生生掐死在喉嚨裏。潛意識裏對犯罪的敏感重新拉響警報,他失魂落魄地朝那件東西走去。

小花誒一聲,滿腦門問號,她不知道剛剛在江微臉上看到的那一瞬間的清醒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只能趕緊跟上江微的腳步。

本來自己是個小透明,每天不是端茶倒水就是覆印文件,突然有機會出現場,高興都來不及。這一切都得托江微的福,可是很快小花就發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眼前這個江博士很少說話,穿的斯斯文文,白襯衣,牛仔褲,帶著玳瑁眼鏡,坐在副駕駛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一副好學生模樣。從他幫自己撿起文件盒那刻,小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好感。

但看到江微躺進粉筆圈的那一瞬間,小花不能自已地打了個哆嗦,那可是死過人的地兒。可更詭異的還在後面,江微突然如老僧入定般頓在原地足足五分鐘,渙散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客廳的穿衣鏡上,然後仿佛有雙看不見的手牽引著他,離開房門,走下樓道,在大雨中緩步前進。

作為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小花可恥地當了一回叛徒。她不合時宜的想,如果人真的有三魂七魄,那現在這位江博士是不是已經丟了一半了,她要不要學電視裏拿幅黃符拍在江微腦門上,也許還能救他一命。出門時真該拿下那塊八卦鏡。

小花在腦海中暗罵自己膽小,但很快,鋥亮的警徽給了她底氣,人民警察,唯物戰士,哪個詞拎出來不能讓牛頭馬面退避三舍,妖魔鬼怪灰飛煙滅的?於是她鼓起勇氣,抖抖索索、戰戰兢兢地跟著江微,終於在江微摔倒前扶住了他。

江微在炸雷過後現出一絲清醒,可是很快,江微的視線便越過她盯著不遠處的垃圾箱。

垃圾箱是上綠下白的大尺寸,足有一人高,可能是下雨的原因, 這幾天的垃圾無人收拾,已經滿溢出來,各色垃圾袋濕噠噠地糾纏在一起。

小花眼睜睜看著他走過去,修長的手指在垃圾袋裏翻找,閃電照亮大地重歸黑暗後,她依然能準確地分辨出江微顫抖的手和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

塞在入口的垃圾被拎開,垃圾箱出現了一個豁口,黑漆漆的看不清裏面有什麽。江微又拎出一袋垃圾,隨後他仿佛被人定住了,站在垃圾箱前久久沒有動作。

小花不明所以,好奇地朝垃圾箱裏探頭,然後她看到了迄今為止一生中最恐怖的畫面:小女孩靜靜躺在垃圾袋中,只露出一個頭,像是黑色的蟬蛹,雪白的皮膚和黑色的垃圾袋形成鮮明對比,她的嘴角被割t開,遠遠看去像是張著猩紅大嘴的怪物。

慘白的閃電照亮小女孩的面龐,唯獨眼窩隱沒在黑暗裏,仿佛被摘走眼球的小醜在大笑。

嗨!小醜說,被你找到了!

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