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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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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八章:母子

林寒初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個亂石山崗之上,寒風刺骨,烏雲蔽日,大霧彌散,分不出時辰。她探手一摸,邊上竟然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人,湊近看了右手邊一個仰面躺地的,只見雙眼圓睜,臉色發青,已經死了多時。林寒初慢慢爬出死人堆,跌跌撞撞又向前行了幾步,突被身前伸出一條腿絆倒,向下撲倒在一個死人身上,她吃痛撐起身體,只見那個死人的腦後,一個一寸見圓的血窟窿,裏面嵌著一個生了銹的金屬圓球,她壓制著心中的恐懼將那死人翻過身來,心頭一凜,被那張血痕遍布的臉嚇得失魂落魄,喉口泛起一陣惡心,捂著嘴巴拼命往前奔去。

她越跑越快,撥開身邊的濃霧,突見一個身影背對著站在她前面,待她站定,這人緩緩轉身,林寒初努力睜大雙眼,透著昏暗的光線才看清,是於墨霄!他站在她跟前,眼神冷酷陌然,林寒初喊他:墨霄,墨霄,是我!

可是於墨霄沒有任何反應,突然,他舉起手中長劍,朝林寒初的肩頭一劍劈去。

“墨霄,不要!”林寒初大喊,只覺肩頭的舊傷口上一陣劇痛。她驟然從夢中驚醒,伸手一摸,額頭和背脊早已滲出冷汗,心口狂跳不止。待稍稍定神,才想起自己此刻正睡在一艘商船的艙內,外面是高懸的天心月,應該已過子夜。二月二十日,這已經是林寒初離開江寧前往梧州的第九日了。

蒼梧地處梧州,梧州是大宋重要的內陸商品集散地,四通八達,水運繁忙,各地商賈雲集。“地傾二面城池壯,水迸三江氣色粗。”這是前朝宰相陳執中當年鎮守梧州時寫下的《題蒼梧郡》中的兩句,可見此處山河秀美、人傑地靈。然而,從江寧到梧州,整整三千多裏,這一路上向西南而行,途徑不少偏遠南蠻之地,對於尋常男子而言,此路也是艱險難行,而此時的林寒初更是傷重難愈,形同強弩之末。若是再沿著陸路一路車馬疾奔,她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她打探考量之下,還是決定改走水路,沿著長江向西南而行,隨後繞到贛水,抵達虔州後,要走一段陸路,然後再沿著始興江和西江往西行,便可直達梧州,前往蒼梧。

林寒初從江寧出發,搭上一艘運送江南細軟貨物的船只,隨後在洪州換了一次船,又行了兩日,如今到第二日清晨便可靠岸登陸虔州。林寒初擦擦額頭的冷汗,想著剛才做的噩夢,讓她再難入睡,翻來覆去中,只見窗口漸漸露白。

不一會,如船家所言,商船慢慢靠岸,林寒初拿起包袱下船去。撲面而來的晨風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的寒意,而是透著南方春日般的煦暖和暢,林寒初行船多日,不覺精神一振。坐船這些時日,雖然行動拘束,但她卻每日花上兩個時辰修行老李的兩儀混元功,對她的傷毒雖無治愈效果,但至少讓她前些日子積勞的病疾不至於惡化。

林寒初給船家付了路費,便下船打聽,原來此地是南康府,下設星子、都昌、建昌三縣。星子縣歷史悠久,三國時期周瑜訓練水師、點將之處相傳便在此處。林寒初沿著河邊大路行了一炷香時間,往縣城的中心走去,這裏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可看上去多半卻身佝肌瘦,衣著襤褸,街道上的房屋也大多是門窗緊閉,有的顯出破敗之意,遠沒有南國富庶小鎮的繁榮。林寒初又行了一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茶攤,她走得有些腹肌,便坐下來,和店家打聽起來。

“小二,給我來壺茶,再來一碗牛肉面吧!”

那小二從鋪子後面走過來,打量了下林寒初,疑惑道:“姑娘,你是外地來的吧?”

“你怎麽看出來的?”

“我們這村裏鬧了好一陣饑荒了,如今能吃碗陽春面已經不錯。牛都下地幹活呢,哪來的牛肉面賣?”

“鬧饑荒?旱還是澇 我上岸時看這附近水土肥沃,氣候宜人,不像是會鬧天災的樣子。”

“是人災!”那小二把手放在嘴邊,小聲嘟囔。林寒初也沒多問,過了一會,小二從鋪子後面鉆出來,端來一碗加了幾片青菜的陽春面和一壺茶。他端到林寒初跟前擺好,並不急著轉身,而是稍稍湊近林寒初後腦道:“姑娘,你在這村裏可得小心,強盜打劫的不少,專搶你們這些過路的外鄉人。”

林寒初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她又向小二打聽了去始興江坐船的路,便趕緊吃起面來。才扒了兩口,隱隱聽見身後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一輕一重。轉而又聽見一個女人的喊聲:“站住,你給我站住!”

由遠及近,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男孩子飛快地向她這個方向跑來,他身後,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婦女,上氣不接下氣地邊跑邊喊。

那個孩子的懷裏抱著幾個黑乎乎的東西,他一邊跑一邊往後看,突然,被地上車輪壓過的一個凹坑絆倒,向前撲倒在地,手裏的東西也撲騰著滾落到地上。那個婦女這才趕了上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喝到:“你個臭小子,我讓你再逃!”那男孩子死命地想掙脫,往地上摸索著剛才掉了的幾個黑色球狀物體,林寒初這才仔細看清,是幾個土豆的莖塊,上面冒出了幾個新芽,粘著泥土,像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

那男孩一邊使勁推開那婦女的手,另一只手從地上抓起那帶著泥的土豆塊,便往嘴裏塞。

“你別吃,別吃啊!這是全家的命根子啊!”那女人扯著嗓子來回地喊著,伸手從男孩的嘴裏想要扒出那塊土豆。

男孩子捂住自己的嘴,蜷曲著身體,嘴裏使勁咀嚼,想在她娘挖開他的嘴之前把東西咽下去,“娘,我餓,我餓!”他含糊著邊嚼邊喊。接著又從地上拿起一塊,塞進嘴裏。

他母親眼看他將這發了芽的土豆一塊塊吞下去,她拉著他衣服的手上也慢慢失去了氣力,只無助地來回搖晃他,帶著哭腔:“攀兒,你知不知道,這是咱們全家用最後的一點錢換來的土豆種子,就指望著它發芽長出來。嗚嗚嗚…你弟弟妹妹還指望著靠它能活下去,你吃了,t我們可怎麽辦呢?嗚嗚嗚…”說道後來,她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用破敗的衣袖擦著眼淚。

那個男孩子把幾塊土豆吃完了,害怕地瞧了瞧他母親,也不敢去扶她起來,只向後退了幾步,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上,瑟瑟地發抖,不知所措。邊上漸漸圍了幾個行人上來。

“哎,真是作孽啊,看來又是一家子都要餓死咯。”小二邊擦著桌子,搖頭感嘆。

“小二,這村子到底怎麽回事?難道一直有人窮得吃不起飯,接連餓死嗎?官府也不管管?”

“官府?”那小二回頭,歪著眉毛沒好氣地道,“姑娘,我不瞞你說,這人災就是朝廷和這縣老爺給整出來的。”

“此話怎講?”

那小二側臉往往周圍,見沒旁人在聽,才坐到林寒初對面:“姑娘你不知道,這星子縣雖然地處偏遠,可歷來也是個豐衣足食的地方,誰知兩三年前,這裏來了個縣令姓劉,剛開始還好,也懂得微服私訪、體恤民情,可是沒幾個月,就開始變樣,不但縣裏的冤案錯案不聞不問,還中飽私囊,貪了好多征收上去的糧草錢財。過了半年多,聽說朝廷怪罪下來,這個縣令就想了一招,自告奮勇,把縣裏的男丁都拉去休堤壩,誰知兩年前的那年八月,贛江洪澇決堤,當時縣裏幾百口男丁都死在了江裏。咱們村的勞動力當時幾乎都死絕了,只有女人和孩子,你說這秋收和春耕都沒了男人,還不得餓肚子?整個縣和我們村都落魄下來,這兩年下來餓死窮死的比比皆是。”

“那朝廷和縣令都沒有想過法子嗎?”

“話說這朝廷本來就飽受邊陲戰事,外強中幹,哪有閑心思來管你這西南小縣。後來朝廷給殉難的家屬每戶發了十兩撫恤,誰知被這狗官一個人豪占了去,楞是一文錢都沒到村民手裏!有的人餓的實在沒法子了,就去刨人家地裏的莊稼,去偷去搶。看看那孩子,真可憐。”他又搖了搖頭,徑直朝店後面去幹活了。

林寒初聽得出神,她的家鄉襄州,雖然不至於富甲一方,但也起碼人人有飯吃,有活幹。當年她爹在世時,也幫過不少窮人,讓他們在教中做事,種田做買賣,自力更生。這一年半載以來,她在開封待了一段時間,更覺得京城繁華,以為身處大宋未有之盛世。不想在大宋的邊遠小鎮,竟然是這幅景象。

她又轉頭去看那對母子,只見她娘還坐在地上哭,甚是淒慘。林寒初扔下幾文錢在桌上,走上前去,將那母親扶起來:“大嬸,你別哭啦,這裏有些銀兩,你給孩子買點吃的吧!”說著從懷裏摸出剩下的銀兩,自己只留了一些必要的盤纏,剩下的都塞到了那母親的手裏。

那女人擡起哭紅的雙眼,感激地拿過銀兩:“姑娘,這…你真是個大好人,我的孩子有救啦!姑娘,謝謝,謝謝。”

“趕緊給你的孩子買些吃——”

林寒初的話沒說完,突然有人從後面奔了上來,口裏叫著:“李大嬸,李大嬸,不好啦,不好啦!”

那女人一驚,“怎麽啦?張大哥?”

她趕緊站起來,朝那男人快步走去,林寒初和邊上幾個路人也跟了上去。

“你小兒子出事了!”

“什…什麽?”那女人急道:“小平怎麽啦?”

“我也不太清楚,剛在家幹活,突然聽到門前道上一陣馬嘶,跑出去一看,你小兒子被一輛路過的馬車給撞啦,你趕緊回去看看吧!”

李大嬸拔腿就跑,也不顧他大兒子還跪在地上。眾人也跟著一起去看看這家可憐的人。只一盞茶的功夫就跑到她家門前,遠遠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軀側著趴在地上。不知是他穿了他哥哥剩下的衣服還是什麽原因,那小小的身體更顯得單薄,像張紙片般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好似一陣風就能將他吹走。

李大嬸大喊一聲,沖過去抱起那孩子:“小平,小平,你快答應娘啊,快睜開眼睛啊!”眾人也都圍了上去,只見他孩子雙眼緊閉,額頭上撞了一個好大的口子,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任他母親再怎麽叫他,也沒有反應。

攀兒從後面也趕了上來,看見母親抱著弟弟的屍體,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個頸地磕起頭來:“娘,我錯了,我錯了。娘,原諒我,原諒我。”

李大嬸一把抱住攀兒:“不怪你,不怪你,都是這賊老天,不讓人活,嗚嗚嗚——沒法活啦——”她哭了幾聲,突然想起:“快,進屋把你妹妹找來——”

那攀兒應聲去了,可才一轉身的功夫,那攀兒雙手抱著一個孩子,從屋裏奔出來,大喊:“娘,娘,你快看看,妹妹怎麽不動啦?我叫她她也不醒!”

李大嬸睜大了雙眼,驚恐萬分,她放下小平的身體,去探那女孩子的鼻息。她顫顫巍巍地縮回了手,雙眼空洞地看著女孩。那個張大哥見她這般樣子,便也去看那女孩,驚呼:“沒氣了,沒氣了!想是給餓死的!給餓死的呀!”眾人紛紛圍上來,哀嘆著,“可憐的娃兒!”

李大嬸呆了一陣,突然掏出剛才林寒初給她的銀兩,交到攀兒手裏:“攀兒,自從你爹走了之後,我們就沒過一天好日子。如今,弟弟,妹妹也都走了,你拿著這些銀兩,離開這兒!”

那攀兒還在為死去的弟弟妹妹大哭,聽到他娘突然這麽對他說,害怕地一個勁搖頭:“娘,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我要弟弟妹妹活過來,我要他們回來。”

“你要好好做人,活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攀兒的腦袋,擦了擦眼眶裏的淚,站起身來,突然朝路旁的一棵大樹上沖去。林寒初不想她竟然一心想死,等她追過去一把抓住李大嬸,可還是遲了一步,她的頭還是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樹幹上,林寒初一把扶著她後仰的身體,可血已經止不住地留下來。林寒初探探她的脈息,已經非常虛弱。”

邊上的一個村民喊道:“我這就去請大夫,快把她扶進屋裏。”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擡進屋裏,等到大夫來,她已經奄奄一息。大夫說她身體太過虛弱,經不住這猛力一撞,攀兒把所有的錢都給了大夫,求他只好母親,可大夫沒收,只是搖搖頭讓他們準備後事。

李大嬸只熬到第二天淩晨就過世了,死前也沒再說什麽。鄉裏鄉親的湊了點錢給母子三人安排了棺材,草草地下葬埋了。攀兒伏在她娘墳前哭了一天一夜,這才恢覆了神智。

“攀兒,你信得過姐姐嗎?”林寒初自從她母親過世之後,便陪了他一天一夜。她小心翼翼地問他。

“姐姐你是好人,我信。”攀兒低著頭,輕聲說道,嗓子因為哭了一天一夜,有些嘶啞。

“李大嬸說要你離開這,姐姐現在要動身去梧州,你願意跟姐姐一起走嗎?”

攀兒擡起頭,用哭腫得像兩只櫻桃般的眼睛迷茫地看著她:“我…我不知道。”

“這村子裏莊稼歉收,你在這無依無靠,一個人很難撐下去。而且匪盜橫行,我怕你時間久了就學壞了。”林寒初感嘆他身世可憐,又想起他母親臨走前的遺願,希望他離開這個村子。她雖然有要事在身,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帶著攀兒一起前往梧州,隨後再找個地方讓他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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