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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紅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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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紅雲

二十年的光景,對於數百年的擎天古槐而言,只幾眸片段而已。漢江邊的古渡岸邊,一排老樹虬枝蒼幹,冠碩枝繁。如今已過政和元年清明,惠風和暢,驕陽下蔭出一大片樹影,遮閉整個渡岸一隅。樹下一青衣客,正極目遠眺兩岸春色。漢江清練向東奔流,江風綿軟,瑯瑯叩打著河岸邊水木蔥蘢。身後環繞莽莽青翠,奇峰聳秀,溪瀑爭流。良辰美景所見所聞,皆化作這男子身前石桌上的一幅秀麗丹青。

他用筆凝煉,下筆端重又迅速,筆尖與側峰自由切換間,石青色的丘壑便緩緩在已經勾勒出的墨線輪廓間悄然成型。再佐以石綠、淺綠及赭紅等皴染,以深墨漬出山澗,留白以狀飛瀑,不知不覺,一幅層巒疊嶂陡起於煙霧浩渺的大江之上的綺巧妙景便呈現在長卷上。男子端詳了一會,擡頭朝江中波心處的漁舟泛泛凝神觀察了許久,繼而又提筆在畫上點上了幾葉小舟。

作畫間,江心上的一艘漁船在微皺的江面上劈開層層水浪,陡然向古渡這邊駛來。須臾間便砰地輕敲一聲靠岸。從船艙中走出兩個中年男子,一前一後,拾級而上,青衣客還未擡頭,那兩人便已到了身邊。

“官人。”走在前面的一個方臉男子向青衣客拱手一拜。

“我曾在這裏一住三年,自以為早已看厭了這均州城的風光,沒想到如今再游,倒還有些意趣了。”青衣客擱下畫筆,擡頭看了他倆一眼,又拿起一管沾了濃墨,在空白處寫道: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

後面的那個“煙”字還沒下筆,他的手便僵在一處,微微顫墜不已。那個t方臉男子見他不說話,便承道:“官人的字畫天下一絕,臨這漢江山水,自然是比真的還像。”

青衣客冷笑一聲:“山重水遠,翠幙金屏,景是好景,可惜啊,如今的畫和當年的比起來,大不如前嘍。沒了子瞻提的詩,這畫果然是一分不值。”說著攤開手掌往下一抓,將好端端的一張長卷揉成一團,輕輕一推,隨著江風沒入跟前的滾滾波濤之中。

“官人,事情已部署妥當。十日後,可靜候佳音。”

***

襄州城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漢蔡邕《漢津賦》中曾記其: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隴坻,下接江湖,導財運貨,懋遷有無。至襄州必登峴山。出襄州城南五裏便可見峻嶺交縱,峴山雖不高,但小而險,群山起伏,實為襄州之屏。峴首山乃群山之一矮山頭,位處峴山之初首,故而得名。山頭造有一亭,高達七層,碧瓦朱甍,飛檐鬥拱,稱峴首亭。

日近申初,日頭已過了最毒辣的時候。此刻亭中正有一個灰袍道士坐於石凳之上避熱,他左手虛擋一拂塵,右手則端起一只青瓷酒杯,將身前的小杯徐徐斟滿。一杯下肚,詩性起,朗聲念道: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覆登臨。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方端起酒壺想要再斟一杯,身後一個爽朗的笑聲由遠及近:“道兄好雅興啊!”

道士回頭,只見一個手提玄鐵長劍,頭發花白,滿面紅光的老者走入亭中。道士放下酒壺,喜道:“赤冠白鶴騰九雲,飄飄一劍入襄郡。原來是白兄!昨日長春樓鬥酒三百回合還不盡興嗎?又追到這裏來了?”此二人昨日在襄州城內的酒樓相遇,因兩三句言語磕碰,過了幾招,隨後便鬥起酒來,剛開始誰也不服誰,不想兩人竟越喝越盡興,可謂不打不相識,誰想今日又在此遇見。這白發老者名叫白松延,是京西南路一帶的大派承天教中的一名長老,武功了得,平日好詩、酒、劍三樣,因面紅發白,為人灑脫,平日行走江湖執一柄玄鐵黑劍,江湖上便給了個外號赤冠白鶴。

白松延道:“道兄剛剛念的,可是孟浩然的《

與諸子登峴山

》?”

“不錯,我初登峴山,不痛快喝上兩杯,吟上幾句,不是辜負了這好山好水?來來,白兄,你來得正好,陪我喝上兩杯。”說話間將另一只酒杯斟滿。

“哈哈哈,看來道兄的酒癮大的很吶!”說罷便走到道士跟前,將杯中一口飲盡:“好酒!話說這孟浩然的老家便在這峴首山南側山坡下。當年,他和李太白相識相知,二人便曾登臨過著峴首亭,憑欄遠眺,留下不少的名句。”

“非也非也。”擺手間又飲一杯,也替白松延也斟滿一杯。“孟浩然長李太白十來歲,早在李太白之前便已名聲在外,得玄宗賞識,而為人清高得很。這孟浩然與李太白,雖然相識,但並稱不上是什麽知交好友。”

“道兄何出此言?” 兩人說話間,便又對飲起來。

“這李太白自然是崇拜孟公得緊,開元年間,孟浩然途徑江夏時會李白於黃鶴樓,李白親自送到江邊,送別時寫下了《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詩有雲: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懷念孟公之情不可謂不真。李太白一生寫給孟浩然的詩有四五首之多,然你可曾記得孟浩然有只字片語留給李太白否?”

白松延楞了一下,哈哈笑道:“兄臺的這翻話有趣得緊,值得推敲,來來,我敬你一杯。”

道士接過飲了,剛欲為白松延再斟上一杯,只聽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下落地,碎成數片。擡頭一瞧,他咕咚一個坐倒在道士對面的石凳上,只覺一陣眩暈,似醉酒一般,他自嘲道;“昨日與道兄共飲了十壇都沒醉,怎麽今日竟如此不堪?”

道士捋了捋長須,笑而不語。眼見白松延左手強撐在石桌,後一瞬,便一頭倒在桌上昏沈過去。道士不動聲色,坐在原地,亭子後面的樹叢裏,躥出另一個身影,侯在道士身後。

“二弟,還楞著幹什麽?搜他的身吶?”道士迫道。

此倆男子便是十日前漢江邊與青袍客謀事的二人。後來的一人“哦”了一聲探手伸入白松延懷中,誰知倏然間左手被他一把死死抓住,他並未起身,依然癱倒在桌前,用混含不清的語調哼道:“你們是什麽人?到底要幹什麽?”

“哼哼,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趕緊交出通山令牌。”那個二弟邊說手上邊奮力爭奪對方懷中的令牌。

“你們要入教做什麽?”白松延使盡僅剩的力氣,死死抓住令牌不放。那道士緩緩扯開鬢角敷貼的膜片,一張人皮面具從他臉上浮脫下來。“啊!竟然是你!”白松延驚呼一聲。

“呵呵,若不是我,也不會投你所好,引君入甕! 白兄,你一路走好!很快你的那些弟兄們都會來陪你!哈哈,哈哈哈!”那假道士一把拋開手中的拂塵,從腰間抽出一枚小鏢,朝那老頭背上一拋。波的一個,那老頭哼了幾聲,緩緩松開了手。假道士從他二弟手中接過令牌,在掌中掂了兩下,那令牌是一塊古玉制成,觸手潤澤細密、璞白中透著幾絲盈翠。其上有祥雲紋,陰刻“承天”二字。

“看來這藥力還不夠。大哥,接下來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自然是處理幹凈。我此刻便換上他的衣服,帶著令牌去把上山的路都打點清凈。你去山下通知那只隼,讓他帶齊人馬上山。記住,離日落只有不到兩個時辰。”

兩人欲將白松延的衣服鞋襪脫下換上,正將他從石桌上翻過身來,不知是哪裏來的氣力,他伸手一把提起架在桌上的玄鐵長劍,朝空中奮力一劈。假道士下意識地朝後一退,而另一人往邊上一閃,可還是來不及避讓,那鋒利的劍尖在他左臉上劃入一道。他驚呼,若是再慢半分,就是被劈掉半個腦袋。

白松延的劍哐當一下又掉在了地上,假道士反應過來,一把奪過地上的長劍,翻手朝他胸前狠狠一刺,須臾,見老者口吐鮮血,閉眼不動,這才松了一口氣。那二弟哼著捂住臉上的傷,朝山下踉蹌奔去,鮮血從指縫中滴滴答答滲出,散落一路。

***

傍晚時分,林寒初牽馬站在紫蓋山頭。太陽漸漸向西斜下,映出天邊一整片燒得通紅的雲霞,把山坡之下的半個襄州城都籠罩在一片橙紅的古怪色調之中,遠處的檀溪湖倒映出耀眼的夕輝,宛如一面赤紅色的明鏡,時媚時晦。這樣的紅雲在四月裏還真是少見。林寒初又虛費了小半個時辰,悠悠仰望已經不太刺眼的夕輝,看來今日她等的人是不會來了。

自從記事起,他們幾乎每天都相約在黃昏依稀時的山頭,這是從小一起約定俗成的習慣。偌大的承天教,每日在教內行走的都是些面目嚴肅的叔伯。她尊為教主之女,恭維巴結她的人不少,可林寒初卻並未養成嬌生慣養,頤指氣使的刁蠻脾氣,反倒有幾分內斂害羞的個性。不知道的人會覺得她愛擺大小姐架子,父親林擎自然寵她若珍寶,而教中與她年紀相仿,時長關照又與她知心的,除了師兄寥寥無幾。

明日又將是一個晴天,她側目對著殘陽沐群山的夕色望了最後一眼,隨即翻身跨上她的越影馬,一把勒回韁繩,朝山下馳去。幸許師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耽擱了,她心中獨自嘀咕。隨即眼前又憶起昨天兩人分別時,他特地浮笑朝她說的:“師妹,明天我會給你一個驚喜。”當問起到底是什麽時,師兄又閉口不提了,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面露得意。

沿著小路在一片彤光霞染之中疾馳,轉眼便回到承天教總教。林寒初繞開了大門,卻一路往北面走,來到一片矮樹林後,那裏有扇不起眼的邊門。這扇漆門烏黑老舊,如果是在夜裏幾乎很難辨認出它的存在,唯有門上那只黃銅鑄的獅頭,雖然已經過了二十個年頭,依舊鋥亮。這個黃銅門扣她再熟悉不過,每次晚歸偷偷溜回去,都要用極輕的手法拉動門扣,不讓看門的陳伯抓住。可是好多次,陳伯總是笑嘻嘻地站在門後,等她進門轉身後,才說一聲:小姐又回來晚啦。經年累月,這也成了她和陳伯之間的約定俗成。

她試圖故技重施,將馬拴在門外,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插入門縫之中,用嫻熟的手法輕輕挑開門背後的栓子,門咿呀一聲便開了。林寒初只推開一條縫,側過身子從門縫中擠入院子,回身一瞧,卻發現今天陳伯不在。順著t小院連著的一條回廊,便可以通向她的閨房,再往前走過兩個更大的庭院,便是她爹爹的書房和總教大堂。往常這個時候,丫鬟和廚娘總是在這走廊上忙忙碌碌,可今天,這走廊卻空蕩冷寂。

林寒初隱隱感覺有什麽事情發生,她直覺地警惕起來,不急著回自己房間,卻穿過走廊,想去大堂看看究竟。或許教中有什麽大事在堂上商議,抑或最壞的可能便是有外敵入侵?但她轉念,即使這樣,她爹爹也必定會應對妥當,化險為夷。承天教這建教二十多年早已掌控了京西南路一帶,教眾達千人之多,除了襄州總教,金州、均州、鄧州都有她父親安排的堂主和無數眼線,若外省有敵人攻入,早該得到消息。更何況總教的把守也很是嚴格。她從後堂警惕地往大堂方向走去,這條長廊上也是一個人都沒有。突然只聽得堂上傳來說話聲:“林擎,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你這二十年來作惡多端,今天就是你還債的日子!”

說話這人的嗓音很是特別,洪亮渾厚,帶著幾分外鄉口音。林寒初依稀覺得分明是在哪裏聽過。她略一回想,恍然記起這便是他父親手下鎮守鄧州的堂主嚴亮,這個嚴堂主林寒初自小也見過幾次,五十上下的年紀,為人話不多但自來對他父親也算忠心,立下不少漢馬功勞。他本出生草莽,讀書不多,計謀平平,本只能在教中混個小頭目,但是五年前在鄧州與石淩派一戰中,前堂主與石淩派串通判教。嚴亮挺身立下軍狀,誓要保住鄧州分教,不然就與石淩派同歸於盡。結果他帶著五十來個兄弟,與石淩派兩百人拼死一搏才擊退圍攻,從此承天教的勢力才在鄧州穩固下來。也正因如此,林擎才破格提升他為新堂主,他在教中地位也由此平步青雲。

這件事過去不過五年時間,當時這嚴堂主誓死對她爹爹效忠的聲音還歷歷在耳,此刻他的話卻變得格外刺耳。林寒初跑到大堂後面的簾子邊,屏住呼吸,輕輕掀開簾子的一角往裏看去。

這大堂上的場景讓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裏寬敞的堂上此時站著許多人,地上、墻邊、椅子上更是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個人,身上臉上血跡斑斑,分不清是死是活。從他們的穿著看,大部分確是承天教弟子和下人,有些則是其他門派。背對著她,大堂正中站著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他對面是另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兩眼怒目而視。林寒初認得此人,他就是嚴亮嚴堂主。只見他一柄長劍依然刺入眼前這漢子胸前半截,正欲發力刺入,卻被這漢子生生用手掌截住,血順著劍鋒滴滴答答躺在青石地上,也分不清是這男人胸口的血還是手掌的血。這漢子雖背對著林寒初,她卻對這個身影再熟悉不過,正是她這世上最親的人,爹爹林擎。

林擎一手捏住嚴亮刺入右胸的長劍,一手撐在左邊的黃花梨木桌幾之上,似是已經有所不支。只聽他開口說道:“呵呵,我林擎執掌承天教二十年來,的確是殺人不少,但在這亂世,本就是你死我活。我雖與官府,所謂的名門正派為敵,卻也用搜刮來的金銀救濟了不少京西南路一帶的百姓。我納他們為教眾,照顧他們的家人,讓他們衣食無憂,又有什麽錯?倒是你們這幫鼠輩,勾結外幫,仗著名門正派的旗號,卻偷偷摸摸不敢和我單打獨鬥。在我的茶裏下藥讓我功力全失,又設計裏應外合將我總教教眾全數擒住,這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嚴亮邊上,一個身材高瘦,穿暗紅色外套的男子向前一步,只見他腰裏束著一根金色的護腰,上面是一頭張牙舞爪的獵鷹。原來是烈鷹門的人也來了。那男子說道:“嚴大哥不必與這魔頭廢話,今天我烈鷹門聯同武林人士,與承天教內一心歸附名門正派的兄弟們裏應外合,就是為了鏟除承天教這個武林毒瘤,滅你林擎這個濫殺無辜的魔頭。和你還談什麽英雄不英雄,公平不公平?我只再問你一次,剛才的事,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林寒初聽說過烈鷹門,它是武林中近十年興起的一個門派,勢力主要集中在福建一帶,掌門姓季,單名一個煥字。它們大費周章地集合其他各派,來到襄州,此事必定已經圖謀數月以上。紅衣男子說完,只聽林擎呵呵冷笑幾聲,道:“呵呵,今日無論你用什麽法子威逼利誘,我只有一句話: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死了這條心吧!” 嚴亮嗖地將劍拔出林擎胸前。林擎一聲悶哼,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癱坐在一張靠背梨花木椅上。只見那紅衣男子左腳向後一個馬步,右手運掌,欲向林擎心口襲去,說道:“我季煥今天就要讓你死得瞑目。”原來此人正是烈鷹門掌門本人。此時林擎在迷藥之下早已失去九成功力,有胸口又中了嚴亮一劍,哪還有力氣抵擋。而大堂上大部分承天教教眾非死既傷,也再無人來幫忙,整個承天教此刻已然落入外人的掌控之中!

林寒初情急之下,當即拔出腰裏的青雲刺,那是她十六歲生辰之時父親送給她的,囑咐她要好好練功。她正欲掀簾,突然不知哪裏冒出來的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小臂。她回頭一看,險些叫出聲來。原來是陳伯,也不知他是何時來到她身後。林初寒不禁嚇出一身冷汗,若此時是烈鷹門或是教內奸細從她背後偷襲,她自己也早已小命不保。此刻再想起父親往日讓她好好練功的囑托,早已是後悔不及。陳伯年過七十,是教裏的看門傭人,雖會些粗淺功夫,可無法與這些高手過招。林寒初朝他身上看去,小腹、左臂、小腿都中了劍,衣服上血跡早已染了大片,傷勢不輕。陳伯用細微的聲音湊著她耳邊說:“小姐,你此刻出去等於送命,千萬不可魯莽。我們承天教,看來是…是不成了,你趕緊逃命去吧。此刻若教主能說上話,他也必定不會讓你這樣去冒險的。”

“陳伯,我……” 林寒初哽咽道,突然遇到這麽大的變故,她不過剛滿二十歲的年紀,此刻六神無主,一心只想救回自己的爹爹,可是大堂上敵人各個武功高強,憑她一己之力的確無疑是螳臂當車。她本想沖出去拼死護住爹爹,大不了父女兩人死在一起,可是陳伯緊緊抓住她的手臂不肯放開,口邊的鮮血一滴滴流在胸前,小腹的劍傷裏只見鮮血不斷往外流出,眼見已經奄奄一息,林寒初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躊躇不決。此時,突然堂上傳來另一個人的話音:

“季掌門且慢,我還有話要問問這個魔頭。”那個聲音林寒初再熟悉不過,那曾經是每日縈繞在她耳邊的嗓音,甚至有時出現在她的夢中。她雖然對這種時而歡喜時而討厭的感覺還懵懵懂懂,但是這個人是她在承天教裏,除了爹爹之外最信任最依賴的,她的大師兄——邱望亭。大堂中央,人群中一個年輕人走上前來,那俊美的鼻梁和濃密的眉毛下一對眼睛奕奕有神,正是邱望亭。

莫非他也參與叛教? 不,絕不可能!林寒初試圖在心裏為他找尋一個借口,好開脫此刻的罪孽。可是,當她朝邱望亭臉上看去,那個表情卻解釋了一切。往日溫文爾雅,謙遜正直的眉宇,此刻卻帶著仇恨和邪笑,像是貼了一張扭曲的人皮面具一般,讓人不記得曾經的他。只見邱望亭走到林擎跟前,仔細地打量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

狡黠

的笑,哪裏還是林寒初所熟悉的那個人。只聽他說道:“師父,您老人家已經沒法逞威風了,何必還那麽嘴硬呢?”

林擎使出最後一些力氣,擡頭大笑起來:“哈哈哈,我就奇怪呢,我承天教雖不如皇宮般看守嚴密,可是也不至於落得個不堪一擊,隨隨便便讓幾百個外敵入侵都不得而知。我承天教建於中峴紫蓋,北臨漢水,西南兩面群山環繞,唯東側一處出入。出入本教皆有層層防守,即便是嚴亮叛變,但他一個外州堂主共總沒來過總教幾次,也不可能對這裏的局勢了如指掌,更談不上輕而易舉地給我下毒。如今真相大白,原來是出了你這麽個內鬼!”

嚴亮哈哈大聲笑道:“我等入教,那還得謝謝白長老的令牌了!若沒有這個令牌,我們也沒法一路打點幹凈山道上的關卡。”

“什麽?白松延也叛教了?”林擎強忍痛楚。

“他不是叛教,而是去見了閻羅,啊哈哈哈!”嚴亮和季煥同時諷笑。

林擎搖頭,隨即劇烈咳喘數下。邱望亭在一旁面無表t情,漠然道:“師父,不知道師妹如果看到了你今天的樣子,會不會傷心啊。” 林擎聽到此話,猛地擡頭慘然道:“可憐我的初兒,從此無依無靠。我還曾希望將她托付於你,可誰知你是這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若我當初沒收留你這麽個無家可歸的孤兒,今日就不會養虎為患!他日你膽敢動初兒一根寒毛,我即便是在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說著一陣咳嗽,胸口疼痛不止。

邱望亭低下頭,死死盯著林擎的眼睛,說道:“你也知你女兒失去父親會變得無依無靠,那你當年又是如何殺死自己最好的兄弟,讓他的妻兒無依無靠,生死未蔔呢?這欠下的血債,終有一日會讓你用血償!”此言一出,堂上的人紛紛嘩然,卻見嚴亮微微點頭,似是早已知道內情。

林擎露出驚愕的表情,朝邱望亭臉上仔細打量過去,片刻,悠悠說道:“原來如此……原來你就是當年嘯川的兒子……是啊,現在看來你們的眼睛長得真像啊,真像……” 他又咳了幾聲,努力支起身子,說“你,你為什麽不早點讓我知道呢?”語氣中似有悲苦之意。

在林寒初聽來,此事太過奇怪,她努力回想自己兒時的記憶。邱望亭比她大一歲,她只記得師兄是在她五歲的時候拜林擎為師的,他們一起長大,自她有記憶開始,師兄都一直住在承天教了。她只聽爹爹說起過,師兄是個孤兒,是從外面撿回來的。可是從未聽說過爹爹有個兄弟叫嘯川的,更不知道這個人和師兄有什麽關系。不僅是她,其實承天教上下對邱少爺身世也從未有人有過疑問。

邱望亭提起長袍的下擺,用力一甩,背過身去,怒道:“哼,早點跟你說?你就可以斬草除根,殺人滅口,不是嗎?”

林擎苦道:“不,自從你爹死後,我便一直在找你們母子倆,希望可以早一些找到你們,照顧你娘倆周全。可是我找遍你們可能去的地方,不光是京西南,甚至去了你娘的老家,都沒有音訊。不想你原來一直都在我身邊……”

二十年前,林擎初到襄州,齊嘯川本是襄州人,聽鄉裏人說他們在開封與人結了梁子之後,便回到老家,利用一些家底開創了一間武行。兩人短短一年之間,便一起將武行越做越大,招募了不少弟子。可是沒過多久,齊嘯川突然之間一夜暴斃,老婆和三歲大的孩子也不知去向。於是林擎接下了武行,並且沒過多久就成立了承天教。周圍人都懷疑是林擎設計害死了齊嘯川,獨吞他的家業,但當時官府也找不到任何證據,只好作罷。不知不覺此事過去已經快二十年,也再無人問起齊嘯川的事情。他當年的遺孀和兒子更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去向。

邱望亭怒火中燒,回過頭來斜視林擎,說到:“不錯,我不姓邱,而姓齊。齊嘯川正是我死去的爹爹!今天你死到臨頭,你不必再惺惺作態,不管你有沒有找過我母子,我只問你一句,我爹到底是不是你殺的?若你還認自己是條英雄好漢,有種做就有種承認!”

林擎頓了一頓,將自己胸口翻湧的血氣壓住,緩緩地道:“事到如今,我再多說不宜,你已經認定了我是你的殺父仇人,即便再怎麽辯解,今日終難逃一死。我只想告訴你,”林擎瞪大雙眼,說道:“你爹當年,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但他走錯了一步棋,最後只能以命相償!你爹並非我親手所殺,但確是因我而死!但倘若他泉下有知,也絕不願看到自己的獨子用這種卑鄙無恥的手段,加害於人!嘯川,你若在天有靈,就趕緊讓你的兒子早日清醒吧!”

齊望亭左手一把拎起林擎胸前的衣襟,說道:“原來我爹真是你害死的,我今天替父報仇,更為武林鏟除這個敗類,真是替天行道。”季煥在一旁說道:“不錯,望亭,如此大好時機,趕快除去這個心頭大患。” 話畢,齊望亭右手出掌,狠狠向林擎的天靈蓋砸去。季煥拔出腰裏地長劍,同時朝林擎的小腹猛刺。

林寒初眼眶裏的淚水翻湧而出,眼前一片模糊,手中的青雲刺被她捏得發抖,她正想擡腿沖上大堂,被身後使出最後一點力氣的陳伯一手拖住臂膀,一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叫出來。

只那麽電光火石之間的一刻,林擎在一掌一刺之下,受到重創。齊望亭那一掌運上了足足十成功力,將他的天靈蓋擊碎,他的眼角,鼻孔,嘴裏都流出了鮮血。他只是悶哼了幾下。季煥還不罷休,抽出林擎小腹上早已深入地長劍,從他背後又給了一劍,直穿胸膛。林擎終於忍不住,啊地一聲叫響出來。但是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喪失,他拼盡自己最後的一絲氣力,將齊望亭拉到面前,湊近他的耳朵。雖然重傷將死,口中依然清清楚楚地念道了幾句話,最後只聽他大聲道:“亭兒,我不怪你,終…有一天,會…會…真相…大…白…”說完,重重倒地,再也不能動彈。這幾句極其輕細,林擎用了最後一絲力氣說完。堂上除了齊望亭之外,並無第二人聽到。

齊望亭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不住上下。他積載了二十年的秘密和怨恨,如今終於得見青天,大仇得報。這養了他十五年的人,曾經叱咤風雲不可一世,如今七孔流血,倒在他的腳邊。覆仇,似乎來得那麽容易。他如今大仇得報,又該何去何從?他此刻到底,是替天行道,還是在繼續助紂為虐呢?

“邱少爺,哦,不,齊少爺”一個跟著他一起叛變的承天教弟子,打斷齊望亭的思緒,沖他說道,“我們要不要再去教裏上上下下搜一遍?確保不放過一個餘孽?還有,我們總共綁了上上下下承天教弟子、丫頭、廚子、雜工一共三百來號人,該怎麽處置?”

齊望亭朝著門外,看到天上通紅的火燒雲,雖然已經到了日暮時分,但天還是暗不下去。夏日即將要到來的灼熱感,讓人格外壓抑。

“對,上下徹查,一個不留。” 齊望亭一字一句地說道,“一把火,燒——幹——凈。”

“是!”那個弟子應聲喊道,接著大堂上又有更多地人應聲。林寒初認得,那些人裏,就有每日與她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的,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們的名字,和曾經沖著她笑的那一張張臉。

只聽嚴亮喊道:“我們承天教的弟兄們,從此便改邪歸正,跟著季掌門,任聽差遣!”只聽得後面地人群裏附和著“改邪歸正,改邪歸正,改邪歸正……”

季煥拍了拍嚴亮的肩膀,大聲道:“好!若各位承天教兄弟不嫌棄,以後便歸入我烈鷹門門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林寒初只覺耳畔嗡嗡作響,她側過身子望向身邊的陳伯。不想她一動,陳伯的雙手重重滑落,整個人往墻上倒去。林寒初慌張之下,去探了探陳伯地鼻息,這才發現,原來他已經氣絕,卻還死死地用手捂住她的口鼻。

反叛的教眾眼看就要徹底搜查整個承天教,她的爹爹此刻也已經躺在堂上,再也動彈不了。林寒初奮力支撐起自己的身體,用手捂住嘴,極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還是沿著自己來時的那條走廊,悄悄地不露聲響地往北門走去。這是她曾與師兄走過無數次的一條路,只是過去都是偷偷地溜出去肆意游玩,而這次,是偷偷地逃走,去亡命天涯,再也不能回來。

她沒有辦法回頭看,只能一步步地向前,越接近那扇小門,求生的機會就越大。她同樣輕輕打開門扣,她的越影馬還在矮樹堆裏吃草。林寒初跨上馬背,雙腳用力蹬踢,拉扯著鬃毛,全力往西北跑去。越影不知主人為何如此慌張,只管邁開腿,一路疾奔。跑過兩個山頭,眼見後面沒有人追來,林寒初才拉住韁繩,停在了林子邊,她回頭往承天教的方向看去,只見半空裏冒起了滾滾濃煙,莊子上方火光沖天。煙越升越高,和天空中火燒火燎,紅得發紫的濃雲連成一片,分不清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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