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軍刀突然從背後深深地刺了進去。

時瀨的身體靜止了一瞬, 下巴隨著刀身的刺入微微仰起。她的雙目漸漸渙散, 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聲音, 就像小動物瀕死前的悲鳴一樣微弱而又無助。

“倉晴——！”沈倉澤怒吼的聲音仿佛在很遠的地方, 時瀨的雙唇微張了張，然後慢慢雙開雙臂，抱住了蒂諾。

蒂諾的雙眸驚訝地微微睜大。

“你終於要聽我的話了？”他因為時瀨這個無力的擁抱而露出期待的神色, 因為太過細微導致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時瀨微闔雙目，一點點地艱難搖頭, 手下卻突然一用力, 將猝不及防的蒂諾狠狠擁入懷中。穿過她身體的刀尖又沒入蒂諾的胸口，蒂諾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瞳孔在那一瞬放大了一些。

然後時瀨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重新長出的右手瞬間化作一把利刃毫不猶豫地刺入蒂諾的後背, 直達他的心臟。

鮮血不斷地湧了出來, 蒂諾慢慢低下頭, 久久地凝視著時瀨的臉龐。

最終還是死在了她的手裏嗎？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是這樣抱著她的感覺, 似乎也不錯……

蒂諾突然垂下了頭, 落在時瀨的肩膀上。她垂眸看了一眼，發現蒂諾的臉上居然掛著淺淺的笑。

閉上了那雙漂亮而又瘋狂的綠眸，懷中的少年好看得像一位純潔美好的天使，光影落在他的睫毛上, 有種夢幻的不真實感, 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聖光, 歸入天堂。

終於結束了，和這個瘋子的糾纏，終於到此為止了。

她這樣，算不算為沈倉晴報仇了呢？

時瀨的心裏突然空落落的，她將蒂諾的屍體推到一邊，無力地躺了下去。

“倉晴！倉晴，你……”沈倉澤沖到她的身邊，顫抖著雙手抱起她。

時瀨虛弱地笑了笑：“是時瀨啦……”

“……對不起，我一激動就忘了……”沈倉澤又擔憂又愧疚，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非常豐富了。

“沒關系……”時瀨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慢點！你身上的傷……”沈倉澤在一旁緊張地扶著她。

時瀨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視線落到教堂的另一角。

息掩星那邊似乎漸漸落入下風，她必須去幫他們。可是自己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又能做什麽呢？

時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鮮血仍然在不住地向外湧出，她不禁想起之前在暗巷中和小醜的那次交鋒。

或許可以再試一次。

時瀨慢慢閉上雙眼，控制全身的血液緩緩流淌至胸前，順著猙獰的傷口一點一點地流到地板上。

“時瀨……？”沈倉澤擔心的聲音在身旁再度響起。

“你站到我後面來。”時瀨低聲囑咐，待到血液沾滿全身，她突然睜開雙眼。

四處流淌的血液突然化作無數血紅色的細線，瞬間布滿整間教堂，細線堅硬無比，像蛛網一樣交錯縱橫，阻隔了顧槙和顧息二人的動作。

“！這是什麽……？”顧槙的身體轉瞬便被無數細線穿過，他和顧息似乎在和息掩星二人的打鬥中忘了時瀨的存在，此時兩人被困在細線中震驚地看著慢慢走近的時瀨。

“哥哥……我動不了了……”顧息僵硬地掙紮著，雙眼求助似的盯著顧槙。

顧槙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無數血絲從傷口處流了出來。細線穿過他的血肉，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敢輕舉妄動。

“時瀨……你這個範圍可以縮小一點嗎？”白虎形態的木蛟無奈地招了招爪子，“我和掩星也動不了了……”

“哦抱歉！……”時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起一部分細線，息掩星和木蛟二人從細線布下的天羅地網中解放出來，齊齊松了一口氣。

“差點就要被穿成肉串了！”木蛟變回人形，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薄汗。

息掩星立即跑到時瀨身邊，一把接住她搖搖欲晃的身體。

“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柔聲問道。他的聲音似乎具有某種魔力，能夠讓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來。

時瀨輕扯嘴角：“不用，我很快就能恢覆好了……路原呢？”

在她的印象中，以路原的性格他是肯定會跟過來的。雖然有些失落，但是他不來更好。不然她還要時刻擔心路原的安危，在戰鬥中容易分心。

息掩星：“吵著要跟過來，被我們關起來了。”

……幹得好！

時瀨將息掩星從頭到腳仔細檢查，欲言又止，息掩星看出她有話要問，輕聲道：“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麽時候醒的？”

時瀨正要點頭，一把短刀突然從她和息掩星的中間穿過，兩人迅速後退一步。

“我還沒死呢。”身後突然傳來顧槙咬牙切齒的聲音，時瀨立刻轉身望去，只見那些密密麻麻的細線不知何時已經被顧息盡數扯斷，他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靜靜地浮在時瀨的身後，手中握著剛才擲過來的那把短刀。

顧槙勉強站立在一旁，他的身上布滿了數不清的劃痕，看起來皮開肉綻的格外恐怖。

時瀨急忙想要變幻出防身的武器，但是她這次失血實在是太多了，短時間內沒有辦法將右手變作一個新的武器。

“顧息，殺了他們。”顧槙冷冷地指揮道，低沈地仿佛從地獄裏爬出來。

“是，哥哥。”顧息機械地回答，身形再次從原地消失，時瀨和息掩星連忙提高警惕地查看四周，奇怪的是，顧息並沒有出現。

去哪裏了？時瀨的精神高度緊張。

“時瀨，小心！——”一直站在時瀨身後的沈倉澤突然大叫一聲，時瀨聞言立即轉身，只見消失的顧息忽然出現在她的身後，手中短刀直直地向她刺了過來——

不好！來不及躲開了！

“噗呲”一聲，利刃刺入**的聲音如此清晰，可她卻沒有感受到疼痛。

抱住她的沈倉澤慢慢倒了下去，鮮血很快流了一地。

哥哥？

心臟突然劇烈地震顫起來，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內心深處輕輕呼喚著。

哥哥，不要離開我啊。

時瀨的眼睛越睜越大，她頹然地跌坐在地，怔怔地看著躺在血泊中的沈倉澤。

“哥哥、哥哥……”她聽見自己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輕喚，那聲音太過絕望和纖細，幾乎不像是她發出的。

“時、時瀨……”沈倉澤看著時瀨，努力地扯出一個微笑，他慢慢擡手，輕輕觸摸時瀨的臉頰，“我總是把你當成……倉晴……你也很、很困擾吧……”

時瀨呆呆地搖頭，豆大的淚珠不停地滴落下來，打濕了沈倉澤的衣袖。

“哥哥……我就是倉晴啊……”時瀨又說奇怪的話了，可是她自己完全沒有發覺。她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胸口正因悲傷而劇烈地起伏著，就像所有活著的生命一樣。

沈倉澤凝視著她，眼神溫柔又專註：“你和倉晴……是不一樣的。我其實……很早就意識到了……但我還是想讓倉晴活過來……對不起。”

時瀨哭得說不出來話，只能不住地搖頭。

“我昨晚和你聊完以後……想了很久……”

“倉晴已經死了……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如果你也是我的妹妹……就好了，這樣我就像愛倉晴一樣愛你了……”

沈倉澤的聲音越來越低，看著時瀨的眼神卻依舊充滿溫柔的光芒。

他想了很多。就算顧槙真的能覆活倉晴，那那個倉晴還是他的倉晴嗎？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人呢？而時瀨又會去哪裏呢？她也許並不會像顧槙所說的那樣回到自己的世界，說不定會連靈魂一起消失。如果是那樣的話，他情願倉晴不要活過來。

倉晴是善良的孩子，她一定也不想看到別人受傷害。

所以他決定放棄了。

他想和時瀨一起回家，像對待家人一樣對待她，給予她想要的溫暖。

本該是這樣的計劃才對。

沒想到……他居然回不了家了。

“抱歉……”沈倉澤似乎很累了，他低聲說了這兩個字便緩緩閉上了眼睛。

“哥哥？哥哥！！”時瀨慌亂地抓起沈倉澤垂落的手，可是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做出反應。

“啊啊……”時瀨沾滿鮮血的雙手無助地抱緊腦袋，她仿佛大夢初醒般，痛哭著發出絕望的悲鳴，“啊啊啊啊————”

滿地的血液像子彈般隨著她失控的精神力一起四處亂濺，不分敵我地大肆攻擊著教堂裏的一切。

“她已經瘋了……顧息，你還不動手？”顧槙一邊狼狽地閃躲著，一邊冷冷地低斥道。

顧息呆呆地看著眼前慟哭的少女，腦海中似乎有什麽奇怪的影像一閃而過。

漫天的火光中，似乎有一個小男孩也曾像這樣撕心裂肺地痛哭過。

那個男孩兒，是誰？

＊＊＊

息掩星看著眼前失控的一切，咬咬牙正準備再發動一次“時間靜止”，顧槙突然朝著他的方向一揮手，息掩星的腳下立即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色魔法陣，他的全身頓時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顧槙對顧息下達命令。

“顧息，快點動手！”顧槙憤怒地大聲命令顧息。可是顧息仿佛聽不見似的，仍舊怔怔地立在原地。

“顧息！連你也要違抗我嗎！”顧槙怒吼一聲，顧息突然動了一下，可是顧槙已經等不及了，他一個閃身來到時瀨的面前，從顧息的手中奪過短刀，正要對準時瀨的後頸砍下去，時瀨忽然猛地擡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珠仿佛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狠狠瞪著顧槙，右爪幾乎在短刀落下的同時揮向顧槙的胸膛——

“時瀨！”

息掩星的疾呼聲落下的瞬間，時間靜止了。時瀨出其不意的揮爪讓顧槙下意識地在瞬間使出全身的精神力去防備她，導致設置在息掩星身上的魔法陣也在那一瞬間消失了，息掩星立刻發動“時間靜止”，阻止了顧槙的攻擊。

除了他以外，所有事物都靜止了。

息掩星慢慢走到時瀨的身邊，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她的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水，眼中是徹骨的仇恨。

息掩星深深地嘆了口氣，將手放在時瀨的肩膀上，口中低喃了幾句後，時瀨突然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她的右爪便洞穿了顧槙的心臟。

息掩星也隨之倒了下去，艱難地大口喘著氣。空氣忽然產生了一絲浮動，緊接著教堂裏的一切又恢覆了活動。

這已經到達他的極限了，再暫停下去，他就會陷入更久的昏迷中。

但是對時瀨來說，僅僅是這幾秒也足夠了。

“呃……你、你居然……”顧槙突然吐出一大口血，他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時瀨的右爪依舊維持著洞穿的姿勢，然後她幹脆利落地抽回右手，顧槙頓時跪倒在地。

“哥哥！”顧息迅速出現在顧槙的身旁，他緊緊地盯著顧槙，視時瀨和息掩星如無物。

很奇怪，之前顧槙每次被襲擊，他都會立即沖上去攻擊那些傷害顧槙的人。可是這一次，他卻什麽都沒做，只是靜靜地守在顧槙的身邊。

心臟的位置赫然變成一個猙獰的大洞，顧槙無力地跪在地上。他的視線逐漸模糊，眼前迅速閃過熟悉的一幕幕往事。

這就是……走馬燈嗎？媽媽、爸爸、爺爺、奶奶、阿姨、顧息……

大家都在，真好啊。

“顧息……顧息……”顧槙輕聲呼喚著顧息的名字，逐漸渙散的目光慢慢落到他的臉上，“顧息，陪著我……”

顧息，陪著我。

——我只剩下你了。

顧息看著眼前人慢慢闔上的雙眼，感受著他漸漸冰冷的體溫。

“哥哥，你忘了嗎？我就是為了陪伴你而存在的啊。”顧息的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漆黑的瞳孔突然出現了光亮。

時瀨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顧息，他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你……你是顧息？”她忍不住問出口。這個“顧息”指的是死去的顧息，不是那個呆呆的顧息，但她只是下意識地開口，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

顧息將顧槙輕輕擺好，然後轉過臉看向時瀨和息掩星：“顧息早就死了。我只是他的執念罷了。”

時瀨頓時明白了。他就是顧息。

他現在擁有的是顧息的意識和思想。

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顧槙已經死了。

“你要為你的哥哥報仇嗎？”時瀨輕聲問道。

出乎意料的，顧息居然搖了搖頭。

“我的存在是為了陪伴哥哥，保護哥哥。”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顧槙安詳的臉上，“哥哥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也就該消失了。”

時瀨沒有說話。

她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

沈倉晴的執念呢？還在這具身體內嗎？她也離開了嗎？

她不知道。

顧息安靜地坐在顧槙的身邊，臉上帶著溫暖的微笑，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顧槙，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直至一點點地化作光點，消失不見。

***

時瀨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息掩星慢慢將她攬進懷裏，像安撫一個孩子一樣輕輕撫摸她的頭頂。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餵！你們兩個！別在那裏磨磨唧唧了，趕緊過來！還有氣兒呢！”木蛟在沈倉澤的胸口趴了一會兒，突然擡頭大喊道。

“什麽？！”時瀨瞬間被驚醒，忽然站了起來，不小心磕到了息掩星的下巴。

“啊！”息掩星反射性地擡手捂住下巴。

“對不起對不起！”時瀨慌忙道歉，然後急匆匆地跑到沈倉澤的身邊，學著木蛟的動作趴下來仔細感受。

雖然很微弱，但是他的胸口還在緩慢地起伏著。

時瀨的眼淚瞬間便流了下來。

太好了！沈倉澤還活著！

“別哭了，趕緊送醫院去！再遲就來不及了！”木蛟立刻將沈倉澤背了起來，一路疾奔跑了出去。

時瀨回頭欣喜地看了息掩星一眼，息掩星微一點頭，她也立即追了上去，似乎身上的傷也全都不痛了，兩人很快便消失在教堂入口。

息掩星無奈地搖了搖頭。還好沈倉澤沒死，不然他都不敢想象時瀨會變成什麽樣子。

他慢慢站起身，正要向外走去，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時瀨……哭了？她不是沒有眼淚的嗎？

他仔細回憶剛才抱著時瀨的感覺，似乎的確和以往不同，沒有那麽冰了，甚至還有一些溫暖……

他連忙加快腳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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