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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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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決堤

許溪雲將臉掩在血肉模糊的雙手中, 隱忍的嗚咽聲從指縫中流出。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血腥氣彌漫引來的空肚的禿鷲,大張著翅膀在空中盤旋著。

她沒告訴掌櫃,早在她剛到的時候, 就已經先發現了芙妹的屍體。

芙妹掌心裏緊緊握著瑩瑩的吊墜, 不染一絲灰塵。

可她又如何能對掌櫃開口, 如何能對這個尚有一絲求生意志,一只腳已經踏入忘川河的人開口。

午夜夢回, 是即使喝了孟婆湯的他已經忘記芙妹的臉,芙妹的名字,可仍會下意識地喃喃:記得買一匹白馬。

許溪雲在山後找了塊地將兩人合葬在一起,簡陋的用木板立了塊碑。心中愴然無比。

方才她已探過地形, 這塊兒的屋舍零散, 其他的房子倒是都沒怎麽受損,只有芙妹一家的客棧...

由於正巧建在山腳下,不知怎地山就裂了個大口子,一天一天的,客棧在無人註意的角落, 早已經斜了天平。

東邊的地正以大家都無法察覺的幅度,一點一點的塌陷。

可惜....許溪雲捧起一抔土,找了個罐子裝了起來,妥善地放在隨身的行李裏。

她還是反應地太晚了....

-

雖然地動的源頭尚且還未找到,但是客棧這一出足以說明地動儀的檢測並不是空穴來風。

許溪雲看著身後龐然大山豁開的那一條裂縫, 就像人皮膚上的一道疤痕蜿蜒, 裏面則是肉眼都看不見的分崩離析。

無論如何, 這個地方肯定是不能呆了。

許溪雲從事勘測這麽多年,這點敏感度還是有的。

山腳下還有零星的幾位住戶, 可想也知道,他們怎麽會輕易的聽信一個外人說的話,離開自己生活了數十年的家鄉。

饒是客棧已經鬧出了人命,他們仍以為這是個例,而這悲劇,斷然不會落到他們的頭上。

許溪雲心中的傷痛還未平息,雙手痛的都不自覺哆嗦了起來,可面對如此頑固的村民,她也無計可施。

房塌了,地裂了,人沒了。

她絕不可能再眼睜睜的看著更多鮮活的生命隕落在自己眼前。

既然村民這裏暫且沒有辦法,那她只能從山上入手。

事不宜遲,她將行李暫且寄存在了一個好說話的村民家裏,又簡要地包紮了一下雙手的傷口,擡腳便要上山。

“許姑娘,這眼看著天都快黑了,要不明天再上吧!”一位嬸子有些不放心,手裏摩挲著她的行李帶子,猶猶豫豫地開口。

許溪雲看向林嬸,方才大家都對她惡語相向時,只有林嬸一人替她說了兩句話。雖然她心底裏也是不願意搬的,可她也明確表明,如果真的有危險,她一定會帶頭支持許溪雲。

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能對她的信任到如此地步,許溪雲心裏煞是感動。這也不禁讓她想起那個此時還在京城裏的人,尚且被她蒙在鼓裏,和林嬸一樣,永遠會站在她這邊。

“林嬸。”許溪雲篤然開口,眼神不避不閃。

“讓我明天上山,可以。那你就得和各位村民一起,現在就和我離開此處。不然萬一今夜出了事,怎麽辦?”

“這個險,沒有人能冒。”

聽著她語氣中的決絕,林嬸默然,垂下了頭。

想也知道,大家是絕不可能此時跟她離開的,此事無解,便只剩下她一個人上山的這個選項。

許是覺得自己沒本事,還要讓一個小姑娘冒著危險獨自上山去給她們排查隱患,林嬸的臉上染了些愧色。

她丈夫在村裏這幾戶人家裏頗有威望。只是可惜前幾日剛去了京城說做些小買賣,到今日還沒回來,不然有她丈夫在,定不會讓許溪雲一個人的處境如此艱難。

看著林嬸一言不發,只緊緊地抿著唇,許溪雲也知道此事不易,她上前一步拍了拍林嬸的手,緊接著轉身頭也不回地踏進了暮色裏。

明明已經立了春,可這一天下來,天氣仍然和早晨剛起床那時候一樣,灰蒙蒙的,泛著白,不見一點兒陽光。

她對此處山路不熟,可幸好面對岔路口時還能召喚系統出來幫上一幫。

和系統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她也徹底摸清了它傲嬌的脾氣,只要你哄著捧著,那些無關緊要的信息,它便都大方地能給你提供。

許溪雲拄著那根剛才隨手撿的棍子,氣喘籲籲地面對著最後一個路口發了難。

她一直隨身裝著指南針,辨別方向對她來說不是難事。要按照常理來說,她應該往東走才對,這才符合地動儀以及客棧慘痛教訓的指示。

可她的步子,卻始終落不下來,每每試圖往東多行一步,腦海中的系統便會滴滴地提醒她錯了,錯了。

腦海裏正進行著天人交戰,是相信自己經驗的判斷,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時間緊迫,沒有時間留給她像觀光一樣去試錯,她走錯的每一步,都是一把懸在山腳下村民頭上的利劍。

身後的天色沈了,似乎只在一瞬間,她連自己的裝扮都看不清了。樹林,灌木,都深深地陷入了一片暗色,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一咬牙一閉眼,選擇了那條和地動儀的指示截然不同的方向。

不為別的,只為她突然想起,今早芙妹還跟她說的那一句“西邊有個集市可熱鬧了,等你下次不那麽著急趕路的時候,我帶你去逛逛。”

這也許就是她永遠也邁不過去的一個坎,才能時時刻刻在她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針尖隱隱刺痛,給她以一些新的指示。

叢山連綿,她已和來時的路相去甚遠,山頭也早已不是她上來的那個山頭,她望著黑漆漆的一片來路,要說心裏不無慌張是假的。

今夜,想必要在山上過夜了。

好在今夜月色給力,順著樹葉的間隙洋洋灑灑地落在地上,似地上的繁星點點,鉆石滿片。

爬了兩個時辰的山,許溪雲的腿肚子都開始發起顫來,她多想就地躺下,先不管不顧地睡上個兩天再說!可是不行,她咬著牙,心中僅存的意志便是山腳下那些無辜的性命。

手中的棍子折斷了一根又一根,雙手的傷口已全部裂開,鮮血滲透進簡單包裹的棉布。她雖看不見,可黏糊的觸感告訴她情況不妙。

許溪雲又不知走了多遠,她總算已經攀到了山頭,環顧四周,再沒有比所在的這片地方更高的山。

自此,她終於對周遭的一切一覽無遺。明玉盤般的月亮就立在她的頭頂,幾乎伸手可觸,為她照亮眼底的一切。

這是西邊,許溪雲想。

順著看下去,果然能看到芙妹口中熱鬧的集市。

距離甚遠,許溪雲看不太清,只能看見紅黃的燈光星星點點相接,連綿成巨大的一片,無數的人流交織穿梭在其中,在她看來和密密麻麻的螞蟻沒什麽區別。

可她的心仍然被這一幕撫慰到了。

山上寂靜,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可她仿佛自己也已經置身於那人聲鼎沸的集市裏。

耳邊是小販的叫賣吆喝聲,村民的討價還價聲,小朋友手中撥浪鼓的清脆聲,舞獅舞龍的歡呼聲。

心臟發緊,在清冷的夜裏一下一下緊繃地跳動著。

可是...除了這,還有什麽呢....

這一路走上來,她並沒有看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甚至於山體的裂縫也早在最後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就消失了。

此處,除了能看見山腳下的好風光外,並無其他任何意義。

難道自己,真的走錯了嗎?

在這麽緊要的關頭,二選一而已,她連正確的選擇也做不出來嗎?!

壓抑了一天的情緒在此刻終於爆發,所謂的情緒穩定的外殼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許溪雲跪倒在山頭,如一頭小獸般嘶吼著,從胸腔裏發出低沈的共鳴。

她右手不經意摁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刺得她本就遍布傷口的掌心生疼。

為何連一塊石頭也要來跟她作對!

許溪雲一怒之下也不顧手掌的疼痛,抓起那塊石頭連同沙土奮力地朝空中扔去,也不知是要往哪個方面扔。

沙土重量近乎於無,風一吹便消散在這山巔,了無蹤跡。

可那塊石頭卻是發出了明明白白的聲響,“咚...”的一聲,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那不是落入松軟地面的聲音,也不是掉入枯葉草堆的聲音,更不是撞擊到硬物清脆的聲音。

倒像是...落入水面的聲音!

先是一聲悶響,似將鈴鐺蒙在密封的容器裏隔空敲擊,鈍鈍地響著,卻傳不出來多少聲音,緊接著便是沈沈地墜落在水裏,被水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只剩水面泛起陣陣的波瀾與漣漪。

許溪雲猝然起身,頭擺得跟撥浪鼓一般四處張望著。

怎麽會有水,山上怎麽會有水!

而且聽聲音,並不像是由下雨而積成的水窪,反而比水窪要大的多。

她踉踉蹌蹌,隱隱約約順著剛剛聲音發出的方向奔去。臉上的淚已迅速風幹,繃著她的皮膚,帶來陣陣緊致感。

手上的棍子早已不知道丟到哪裏去,她此刻無比後悔這個決定。

因為在看清面前景象的那一刻,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摔倒。

風吹亂了她的發,混著眼底的淚亂糟糟地粘在她的臉上。

眼前的湖面平靜深邃,猶如一塊巨大的銅鏡,倒映著天上的一輪皎月,散發著銀白而又冰冷的亮光,繪出斑斑月影。

心中的驚愕難以用語言描述,許溪雲此刻只無比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因為這湖,是堰塞湖,而正下方,就是方才她看到的熱鬧非凡的那個集市。

學過高中地理的都知道,堰塞湖是由火山熔巖流,冰磧物或由地震活動使山體巖石崩塌下來等原因引起山崩滑坡體等堵截山谷,河谷或河床後貯水而形成的湖泊。【1】

而這片堰塞湖,看面積形成已久,絕不只是受到近日地動的影響才將將形成的。

只是近來地質結構愈發不穩定,受到此影響,隱隱已經有了洩口的趨勢。

堰塞湖潰決,後果可大可小。

若是方法得當,還能利用它灌溉階梯水田,可若是一個不小心,便是洪災爆發,下流的土地屋舍全都要遭殃。

此處為斜坡地形,土壤本就容易失去穩定性。山體在細微的地殼活動中凸起,便能形成山體之間的裂縫,進而引發山體滑坡。

許溪雲的心已經不知道是該提還是該掉。

她今日本是為了那片小村莊上來探查,好消息是:這片堰塞湖並不在他們的方向。

壞消息是,下面的人更多了。

受限於古代的科技水平,許溪雲靜靜地站了許久,幾乎都要風化成石,她也沒想到一個合理處置將水順利引走的方案。

可要是短時間內將人勸離,這是一個更大的工程,更別說會遭到什麽樣激烈的反對....

-

這一夜,許溪雲躺在山頂上,近乎一夜沒合眼。

她看著雲層一陣陣飄來,將明月遮擋,又散開。

看著那顆啟明星眨了上萬次眼睛,看著頭上方的那顆百年大樹,和一旁的灌木竊竊私語了一夜。

天一亮,許溪雲這才拖著沈重的身體,步伐虛晃地下了山。

山上露重,溫度又低,一回到正常的地面,許溪雲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狼狽又虛弱。

林嬸早早地就在門口等著她,見到她的身影出來,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說還未到夏季,毒蛇什麽的還不到出沒的時間,可姑娘家家一個人上山總歸是危險的,更別說還呆了一夜。

林嬸迎上來的那一剎那,許溪雲整個人的力氣也已經消耗殆盡,她一頭紮在林嬸的懷裏,再次醒來,便已經是一天後了。

-

許溪雲眼皮恍若千斤重,光是睜開眼睛這件事,似乎就要用盡她的全身力氣。隱隱約約間,她感覺到有人在輕柔地用水濡濕她的嘴唇,有人用冰涼的帕子,蓋在她的額頭上。

原來我大概是發燒了,難怪這麽難受。

她竟還能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生了病,渾身發燙的厲害,鼻腔呼出的灼人的熱氣。

有人不厭其煩地用濕手帕一遍一遍地替她擦著汗漬漬的手心,又一遍一遍地將她因為熱而伸出被窩的手和腳重新塞回被子裏。

這種照料方式何其熟悉,熟悉地讓她即使在夢中也想輕喚著對方的名字。

程硯...

她終於睜開眼,陌生的屋頂,陌生的四周,卻沒有她想見的那個人。

林嬸呀的一聲,跌跌地跑到她床前來。

“你終於醒了,可睡了快兩天呢?!”

“你放心,沒什麽大事,我已經請大夫幫你看過了。就是疲勞過度加那天在山上吹風著了涼。一寒一熱地攻了心,這才病倒了。”

許溪雲剛想開口道謝,就見門外走進來一個男子,魁梧高大,對這房子頗為熟悉。

他滿臉的絡腮胡子,看起來不怒自威,一進來,連這空曠的房間都頓時顯得逼仄起來。

他進來時只是順勢往裏瞥了一眼,想來是沒料到躺了兩天的女子怎地突然坐起來了,一時也楞在了原地。

林嬸忙起身嘿嘿了兩聲,為他們二人介紹:“許姑娘,這是我相公,就是前些日子去京城的那個,那上山那日他便回來了。只是還沒來得及給你們介紹,你就病倒了。”

“不過你放心,我跟他說過了,你就安心住著便是。”

許溪雲微笑頷首,只是那男子的面色卻不善,黑沈著一張臉,就這樣一直盯著她。

“就是你說我們這裏危險?讓我們都搬走的?”

許溪雲見他語氣充滿了懷疑,一時心也急了。林嬸好心收留她,萬萬不可讓人覺得她是個坑蒙拐騙的騙子,更不可讓他因此遷怒於林嬸。

她著急地在身上摸了半天,半晌才終於摸出自己的腰牌來,掀開被子利索地下了床。

她將腰牌遞到那人的面前:“大伯您剛從京城回來,不知道有沒有聽過風滿樓,那便是我和我姐姐倆人開的。我如今也是宮裏司天監的女官,您去街上打聽打聽就能知道我說得是真是假,這便是我的腰牌,您請過目。”

許溪雲還沒敢往下說,只是這一通自報家門來的誠懇又周到。

那男子蹙眉接過腰牌,在手裏翻來覆去端詳了好半天也沒吭氣。

林嬸見狀,不耐地嘖了一聲。

雙手攀上許溪雲的肩,又將她按回床上,被子重新蓋好。

“好好說話就好好說話,你嚇唬人家小姑娘幹什麽?沒看見人家還病著呢嘛?”

她一個眼刀飛過去,那大伯扯了扯嘴角,偃旗息鼓。

他上前兩步將腰牌放至床頭,語氣裏有些委屈:“我就是問問,又什麽都還沒來得及說呢?長得嚇人也是我的錯了?”

看他們倆人的反應,想必這種誤會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許溪雲按住林嬸要替她掖被子的雙手,道了聲無礙。

緊接著卻是一刻也不想再忍,臉色沈沈,嚴肅道:“林嬸,我很感謝你和大伯的收留,但是我還是想說,這個家,不搬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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