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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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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味道

巫同峰的書桌沒人敢動, 整個宮裏都知道,他是一個怪脾氣的老頭。

他的宣紙是整整齊齊一張一張碼好的,每一張的四邊對得整整齊齊,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張紙一般。

端硯永遠朝著自己, 毛筆永遠洗得幹幹凈凈按從高到矮排列, 若是有一根毛翹了起來, 他便會反覆沾濕同一根手指去將它捋服帖。

他的書桌,別說是人動了, 便是外面吹來一陣小風,他也能準確地找出那陣風吹到了什麽地方。

自那日許溪雲成功打入司天監,後來巫同峰也沒盯著她找茬,眼皮子底下看著她帶著大家忙忙碌碌, 巫同峰也不管, 只在打掃到他面前時,給面子的擡個腳。

一來二去,不過三兩天功夫,司天監竟煥然一新,從裏到外洋溢著充沛的精氣神。

就是....太忙了點....

許溪雲端著酒杯, 眺著窗外喜人的月色,感覺暈暈乎乎間,脖頸的酸痛似乎都減輕了不少。

這幾日,她忙著整理往年司天監的資料,看看他們手裏到底捏著多少真才實學, 也好方便她日後及時進行補充整理。

她一口將杯中的酒悶下, 這樣, 興許今晚就能睡個好覺。

眼前視線越來越模糊,太陽穴沈得像墜了兩個鐵秤砣。她笨拙地擺了擺頭, 試圖讓自己的靈臺更清明些。

她想她一定是醉了,不然怎麽會在此處看見程硯的臉?

“許溪雲?”

程硯走近,聲音輕輕,在她耳邊喚著她。

見她已經忍不住東倒西歪,可還要強撐著立直身子試圖辨認自己眼前的人是誰。

程硯眼疾手快,終於在她以頭搶桌前一秒穩穩地托住了她半邊臉頰。

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帶著少女皮膚特有的細膩滑嫩,他卻不敢多做停留,從一旁扯來一個軟墊墊在她頰側,這才柔柔將手抽了出來。

前些日子人家才剛拒絕過自己,不可死纏爛打,做登徒子之輩!

程硯在心裏警告著自己,可眼神卻遲遲不敢從她身上挪開。

少女睡得嬌憨,粉嫩的唇嘟起,帶著水潤的光澤。許是酒勁上來,整個人泡在透明的粉中,雙頰尤甚。

這幾日可算是累著她了,程硯心想,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有些晦澀。

司天監不好管理,他是知道的,事先已幫她打點了不少,可那些人表面恭維著,心底打著什麽主意真不好說。

說來說去,還是要靠許溪雲自己服眾,才能讓他們真正的接受這個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女官。

夜間涼氣逼人,程硯上前一步將臨街的窗戶關上,隨後便靜靜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許溪雲醒來。

他不是沒想過把人送回去,可她現在這個樣子,背著她出去難免遭人說閑話。

更何況...

他眼神暗了暗,沒經過許溪雲的允許,他怕她醒來怪罪他。

兩人就這樣一趴一坐,一醒一醉。

-

許溪雲睜眼時,身體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與輕松。

白日的疲勞被一掃而光,她饜足地咂咂嘴,伸了個懶腰的同時,蓋在她身上的披風就勢滑落到地上。

她從地上拾起披風,兩指輕撚著那熟悉的布料花紋。

自己竟不是在做夢?也不是錯覺...

他真的來過了?

夜已深,外面的街道都寂靜了下來,路邊的攤子被簡易的篷布搭著,主人早已回家。

小二撩了簾,見她已醒,松了一口氣:“姑娘,您可算醒了。咱們小店都打烊半天了。”

許溪雲連忙起身道了謝,她掂著手裏的披風,狀若無意問:“是還有人來過嗎?”

店小二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臉上了然地笑著:“是有位公子上來坐了會兒,走的時候叮囑我們在宵禁前叫醒你,這披風...興許就是他留下來的。”

這一覺沒想到睡了這麽久,她心裏念著許暮亭,不禁加快了步伐。

風滿樓的大門已掩了起來,只給她留了微微一道縫,遠遠地便能看見從裏面透出微弱的黃光。

那是姐姐為她留的燈。

每每回來晚時,她老遠便能看見這熟悉的燈,昏暗微弱,卻令她心裏不住得暖烘烘的。

聽見樓下有動靜,許暮亭從房裏探出頭來,見是許溪雲,又打算縮回去。

可縮了一半,她又停住了,灼灼的目光落在許溪雲手中的披風上,臉上寫滿了看戲。

“怎麽今天又見面了?”

許溪雲看著她那副樣子,眼角上揚,瞳孔明亮。若是現在遞給她一把瓜子,定能翹著二郎腿悠閑地嗑起來。

“沒見面。”

許溪雲冷冷應著,走進房內卻將披風仔仔細細地掛了起來。

許暮亭在身後看著她,聽見她說此話更疑惑了:“沒見面?沒見面披風怎麽會在你這?派人送來給你當定情信物的?”

許溪雲懶得聽她姐姐的沒有營養的揶揄,將披風整理好後雙手扶著許暮亭的肩頭,一步一步將她推出了房門。

待將門闔上,屋內頓時清靜不少。方才睡了許久,這會兒倒是沒有絲毫睡意。

她低頭輕嗅,蓋了一晚的披風,連身上都染了些熟悉的熏香味。

自那日慶杭島一別,她和程硯其實再沒見過面。

許溪雲那天雖說日後還會照常暗中相助,可她也清楚。

兩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管是什麽原因,程硯怕是不會再來找她了。

其實這樣也好。

她走到書桌前點燃一燭,又拿出自己的本子來翻看著。

按照她目前的進度,再點亮三塊拼圖,她就能離開這個地方,順利回家了。

可是三塊拼圖,她可能連司天監都還沒摸個門清,更別說升職去造福百姓了。

於是,前幾日,她便把目光都投在了實際的成果上。

比如:造些精巧的儀器,又比如,將她畢生所學記錄下來編造成冊,可供萬世流傳。

說幹就幹,她許溪雲從不是一個空畫大餅的人。

她撈出一張紙來,提筆就開始在上面畫著什麽。

許溪雲是個氣象學家,建造畫圖一事卻是一竅不通,好一陣淋漓盡致地揮毫灑墨,她皺眉看著那圖紙上黑糊糊的一團,實在是叫人難以辨認。

她拿不準古代現有的材料及技術,只能先從簡單的儀器開始做起。

可這...

她唉了一聲,將紙揉成一坨隨手拋到了地上,轉身鉆進了被窩。

-

“許靈臺郎,今日又在搞些什麽新鮮玩意兒啊?”

一人走進主殿,看見她埋頭在一堆紙張裏,神神秘秘地不知在畫些什麽。

許溪雲頭也沒擡,手腕靈巧一翻,熟練地將手中的毛筆一轉,抵住那人要湊過來的額間。

“離遠點兒,今天沒工夫跟你鬧著玩。”

許溪雲冷冷道。

半天沒聽見動靜,許溪雲掀了眼皮去瞅他。

果不其然,見他撇著嘴,眼尾紅著,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手中的折扇也無力地耷拉著,似是察覺到他主人的心情。

祖宗....

許溪雲在心裏大喊了一聲,強忍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擠出一張笑臉來。

“簡尚羽,我今日真的有正事要做,等我忙完了,再跟你解釋,好嗎?”

許溪雲眼睛都笑得瞇了起來,卻不見半點和善之意,反而越說越聽出來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來。

這位簡尚羽,也就是她第一日來報道時攔住她的那位男子。

那日見他一副魅惑模樣,還以為是個不走尋常路的,結果相處下來....

好吧,的確也算是不走尋常路了。說白了,是個一天能變幻八百種形態的戲精狐妖。

簡尚羽目前是司天監六品官正。

司天監的官正有五位,春夏秋冬,中,各一位。

好巧不巧,簡尚羽便是負責夏季,是以他現在閑的每天就拿著把折扇從主殿演到偏殿。

戲碼也從落魄公子哥,演到下山強搶民女回去做壓寨夫人的土匪頭子。

至於這民女,自然就是這司天監裏唯一的姑娘,許溪雲。

許溪雲想起來那日的場景都還忍不住咬緊了後槽牙,憤恨地望著簡尚羽。

那日,許溪雲甫一踏進司天監的大門,就被一麻布袋子兜頭蓋下,緊接著便被騰空扛起。

她一時慌亂,忍不住在裏面拳打腳踢,踢到扛她的人悶哼不斷,這才無奈將她放下。

我就說,皇宮裏哪來的什麽劫匪。

許溪雲將麻布袋子摘下,惡狠狠地盯著簡尚羽,恨不得把他套起來打一頓才好出氣。

可惜她不能,因為簡尚羽還是當今兵部左侍郎之子。

按理說,兵部左侍郎之子,怎麽會到這司天監裏做一個小小的官正。

簡尚羽沒跟她細說,輕輕一躍躍到旁邊高高堆起的稭稈堆上,壓得細碎灰塵亂飛。

許溪雲被嗆得不輕,雙手胡亂在半空中扇著。簡尚羽卻頗不在意,不以為然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簡陋稭稈堆。

“雖然你這個壓寨夫人有些刁蠻,但還好我不嫌棄。不如我們就在此將禮行完,也算禮成了。”

他說著,斂著一雙桃花眼就要去伸手拉許溪雲。

這人好癲!

許溪雲瞪大了眼睛,迅速向後一躲,不敢再與他胡亂攀扯,拎了拎下衣一刻也不敢耽擱地跑開了。

那人斜斜靠在稭稈堆上,也不管自己身上滿是碎屑。只彎著唇看著許溪雲跑開的背影,手中的折扇悠悠搖著,一下又一下。

-

見許溪雲耐心即將告罄,趁她發脾氣之前,簡尚羽識相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跑開了。

許溪雲將手中一團亂麻般的稿紙舉起來左看右看,說不出名堂的奇怪。

被簡尚羽這麽一打岔,她是一點兒想法也沒有了。

許溪雲嘆了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將手中這張紙胡亂團團扔掉,一根小木棍卻突然從她臉旁伸過來,在紙上一處點了一點:“這裏,應該同上面的鳳凰連在一起。”

許溪雲應聲回頭,只看見那平日不茍言笑的巫同峰就站在他的身後。

依舊是板著一張臉,眉間的溝壑重得可以輕易夾死一只蚊子。

他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異常的認真嚴肅,讓人不由自主地聽信於他。

見許溪雲只呆呆地盯著他,他有些不悅:“看我幹什麽,我臉上有字?”

“不是不是。”

許溪雲連忙搖頭否認,“我只是好奇,您竟然能看出來...”

她話還沒說話,就被巫同峰一聲冷哼打斷。

“我學天象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這種小玩意兒,我閉著眼睛都能給你做出來。”

“不是不是。”

許溪雲再度搖頭。

“我只是好奇,您竟然能看出來我這裏畫得是只鳳凰....”

她聲音有些心虛,手指虛虛指著那圖紙上儀器頂端一團不知道是鳥是雞的玩意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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