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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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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上朝

上一秒從房裏出來的許溪雲, 明明還是笑著的。

可下一秒對上自己的視線,程硯就眼睜睜看著她的笑容凝在了臉上。

他扯出一絲笑,故作輕松:“你醒了,太醫說你沒有大礙。”

意料中的沒有得到回應, 他識相地站起來, 沈默地將椅子推進方桌。

“那...天色也不早了, 我就先回去了。”

他覆又望向許溪雲,期望她能出聲挽留他一句, 哪怕是質問他,讓他解釋,亦或是對他發脾氣。

可許溪雲沒有,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門框中, 頭低低地垂著, 視線黏在她的鞋尖,仿佛上面粘了什麽奇怪的東西,要盯出個洞來。

見她如此,程硯也不願難為她,只心沈了沈。果然, 今日過後,從他喊出那句“父皇”開始,他們之間就會出現無法跨越的鴻溝。

等程硯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下,許暮亭這才起身將依舊楞在原地的妹妹扯了扯。

“感覺好點沒?還有沒有哪裏難受?”

她還沒忘記自己這個妹妹還病著。

觸及她的手,果然一片冰涼, 手心卻又漬著汗。

許暮亭將她的手攬在懷裏。從在家裏開始, 裏裏外外的事情便都是她做, 她陽氣足,身子永遠都是熱乎乎的, 自小便用這種笨辦法給妹妹暖著手。

“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人家擔心著你,在這冷窟窿裏一等就是一個晚上。你倒好,醒了連句謝也不道,叫人家就這樣寒著心走了。”

她說的話雖聽起來像是在責備許溪雲,語氣裏卻是沒有半點埋怨的意味,只淡淡地,仿佛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幫著許溪雲在梳理自己的內心罷了。

許溪雲從自己的情緒裏出來,也知姐姐說的有道理,卻不想讓她跟著自己一起瞎擔心,有意活絡氣氛。

“你這人,上次還怎麽叮囑我的?之前可是你跟我說要離他們這種身份覆雜的人遠一些!”

她這便是要翻舊賬了。

“你這孩子!”許暮亭嗔道。

“實在是這一路走來,程公子看著人是個不錯的,對你也好。”

許溪雲下意識地想糾正許暮亭對程硯的稱呼,可見她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怕是一時半會兒很難改過來。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聲。

“再說了,王爺好,王爺官大,能護著你!”

許暮亭繼續自顧自地說:“咱們來京城得有小半年了,從夏天到冬天。這京城啊,繁華,卻也覆雜。”

她說得不錯,之前風滿樓聲名鵲起之時,也曾站在風口浪尖過。

不過是哪家名門貴女嫌她們服務不周到,又是哪家公子王孫說她們裝神弄鬼。

在這個街上隨意倒個幡子都能砸著四五六七八個朝廷命官的京城,普通人要想過活實在是有些提心吊膽了。

許家姐妹無母,許暮亭便不由自主地擔當起了老母親的角色,已經開始為許溪雲的後半生操心。

眼看著她都已經想到了程硯以後納的妾會不會對自己不好。

許溪雲聽得腦袋嗡嗡作響,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及時喊停。

“姐姐啊,你想太多了!”

許溪雲想到下午姝嬪那番話,情緒低了低。

“我們這樣的身份,根本就是做不了王妃的!”

聞言,許暮亭擡眼望向她,眼中充滿了疑惑。

“還有這種說法?但是你不是馬上也要進宮做女官了嗎?”

許溪雲苦笑,“女官又如何,家世淵源擺在這裏,饒是誰看了也不會昧著良心說一句配的。”

許暮亭著實是許久沒見過妹妹這般輕看自己的樣子,自去歲夏天以來,她一直都是張揚的,明媚的。

祭禮上擋在她面前以一抵百的是她,地動時分析得頭頭是道的是她,在自海軒與人據理力爭的也是她。

此時她頭低著,眼皮垂著,任由長睫一下一下刷著她的下眼瞼。

了解她如許暮亭,見著妹妹這反常的樣子,她靈臺瞬地清明起來,“你是不是還知道些什麽?”

許溪雲見瞞不下去,恰好自己也真的需要一個人傾訴,只得一五一十把下午在冷宮見了程硯母親的事情和盤托出。

許暮亭並不知道其中隱情,聽了她說完,只覺自己想的著實是有點簡單了。

她啞了聲,也不再開口勸許溪雲,只將她攬了攬,一抹嘆息悄悄地在許溪雲頭頂綻開。

-

今日是許溪雲第一次上朝的日子,她細細地端詳著身上這身青綠色官服。

她剛為官,不過是個七品靈臺郎,站隊都在站在頂頂後面的那種。這官服的用料極為講究,每一寸料子都是嚴格根據等級制度來,印著團團小雜花。

可她卻愛不釋手,對著面銅鏡看左看右,前摸摸後轉轉,恨不得盯出朵花來。

按理說,她一個七品小官,連上朝也是沒資格的。

只是她近來實在是辦了幾樁漂亮事兒,加上今天又是她第一天上值,和昶帝特允許她今日旁聽朝會。

外面天還未亮,泛著黎明前壓抑的黑。

坐在駛往皇宮的馬車上,許溪雲暗暗給自己打著氣。

她如今已是歷代以來司天監第一位女官,未來之路光明燦爛。

她離她想要的已經越來越近的,許溪雲,不要忘記你最初學氣象的初心。

宮門外,不時有馬車與她反方向駛來,都是剛剛將自家老爺送進宮裏,打道回府的人們。

冷不丁見這個時辰這條道路上出現一輛陌生的馬車,來往的人都要多打量幾分,想著這是哪家貴人,還是皇上近日又封了哪家公子哥。

畢竟在京城裏,獲取信息的速度一定程度上就決定著你的成敗。

那些個名門望族,底下養的下人也不是吃白飯的,各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保準你剛在宮裏露個臉,下一秒就給你打聽得明明白白。

等許溪雲從馬車上下來時,殿門外已經整整齊齊站了好幾排人。

乍一眼望過去烏泱泱一片,在這空曠的地面上顯得黑沈沈的。

她身子小,又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隨意找了個與自己穿著同一級官服的隊伍便擠在了後面,故而並沒有引起太多人註意。

可她的動作落在程硯眼裏,又是變了味。

今日是許溪雲的大日子,程硯也記著,一早便吩咐了雲山去風滿樓盯著。

怕許溪雲睡過了頭,誤了時辰,也怕她第一日上朝毛毛躁躁,惹得別人不快。

他到得早,自站定開始,眼神便一直往後若有似無地瞟著,搞得丞相大人還一直打趣他,問是不是昨夜睡覺把脖子扭了。

等了好一會兒,才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宮門遠遠跑來。官服量體裁衣,應極為合身才對,可不知怎麽,在她身上就是顯得寬大了不少。

她一邊小跑著,一只手堪堪扶著官帽,生怕跑掉了。

看著看著,程硯眼中便不自覺染上幾分笑意。

如此生動,這才是許溪雲。

緊接著,他便看見許溪雲七鉆八扭,不知插入了哪支隊伍,視線被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輕皺起了眉,還欲再尋,公公卻在殿前揚了揚拂塵,尖聲道:“時辰到-上朝-”

雖是業務極其不熟練,可許溪雲跟在人群後面,照貓畫虎,有樣學樣,倒也是沒出什麽錯。

別人跪,她也跪;別人拜,她也拜;聽不清別人喊得什麽沒關系,張著嘴巴對個口型她還是懂的。

眼看著早朝就來到了尾聲,她松了口氣,這一早上過得,一口氣吊在嗓子眼裏不上不下,可叫她憋了個好歹。

“誒對了,忘了跟眾位愛卿介紹。”

冷不丁聽和昶帝冒出這麽一嗓子來,許溪雲心裏直跳,暗道一聲不好。

果不其然,只聽和昶帝悠悠道,“前些日子,朕封了個女官。”

一時之間,殿內響起不小的私語聲。

站在許溪雲身邊的幾個人已經將目光投了過來,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面孔。

許溪雲被冊封一事,其實已有了些時日。只是當時殿內的人官階都不低,一是懶得去摻和這些流言裏。

二是這件事又牽扯到太子殿下和舒王的黨爭,一不小心傳錯了話,便會引來無限的麻煩。

故而雖然沒有人下令讓他們不要外傳,他們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

皇上封了個官也就罷了,怎麽還封了個女官?

底下人們面面相覷,滿是不解,心裏排練著說辭,已經有人準備上奏,下一句就是“皇上此舉不妥”了。

許溪雲雖心裏別扭,可也知道這種場合決不能露怯。面對聚集在自己身上越來越多的目光,她只得盡力繃直了身子,眼睛堅定地盯著前方,不時還得微笑致意。

見她並沒有手足無措,看樣子適應得極好,和昶帝眸中也劃過一絲欣賞之色。

今日讓許溪雲跟著上朝,他也知不合規矩,可他也想看看,這個小姑娘年紀輕輕,卻能攪得太子頻頻失手,又和程硯關系甚篤。

從固寧鎮到潭州,許溪雲的言行舉止都被記錄下來呈給了他。

可他還是想親眼看看,她到底有什麽本事。

如此想著,皇帝擡手止住了下面的議論。

“許溪雲,你站出來讓大家夥看看。”

“她便是風滿樓的掌櫃,許溪雲。京城裏近日關於她的傳聞不少,想必也有不少人聽說過。”

“前些日子的雪災,就是她給朕提的建議,才能讓朕如此順利地挑出朝中的蛀蟲。眾位愛卿可要好好感謝她啊!”

這話聽得何止許溪雲,連其他人都是心裏一咯噔。

程硯聽得直皺眉,心裏也開始盤算起來。

皇上這是什麽意思,雖看著是在誇她,可卻是把她往風口浪尖上推!

這不就是明擺著告訴大家,她還沒入朝,便已經得罪了不少高門大戶,大家可千萬不要與她交好!

一入宮門深似海,許溪雲此時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她的心,在和昶帝一聲又一聲的誇讚中,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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