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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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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殘

段風辭走後,京中無事,沈淩也正式開始安生養傷。

如今雖說是六月盛夏,對旁人來說熱了些,對沈淩來說卻是正合適,是以她成日在院中取暖翻書,精神好時便多看會兒,精神不濟便闔上眼小憩,倒是多年未曾趕上的清閑自在,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

沈時祺近來也不常出去,每每留在府中“任勞任怨”,活脫脫像是從弟弟變成了哥哥,除了時不時的噎孟丘山幾句。

此外,便是同隔三岔五上門拜訪的張延錦閑談,興致上來時兩人便在院中切磋,不過依舊是沈時祺勝。

張延錦雖口頭上永不認輸,內裏也明白自己仍是個沒用的繡花枕頭,他卻也不受挫,整日用心練著。不過從前還有段風辭閑下來指點他兩句,到如今卻是沒人了,他自己摸索著,全然沒什麽長進。

郭衡跟著沈淩在谷陽道受了傷,卻因為自始至終被她們護在後方,加之那些人並非沖她而去,倒是不多嚴重,待孟丘山將之餘毒清出體內後便已無大恙,只是傷了一只手,暫時還動不得。

是以這些時日,郭衡時常吊著一只手圍坐到沈淩身邊,另只完好的手則拿著本書,沈淩精神好時她便跟著人一起看,不好時她便自己看,一點不鬧人。

後來讓張延錦看到,他自覺自己在文才方面也不算是泛泛之輩,教個小姑娘應是綽綽有餘,便湊著上去討人嫌。有時說些正經的,倒是有點師長風範,有時卻嘴上把不住門,逗得小姑娘每每總要打他趕他。

偏郭衡還怕吵到沈淩,也不敢有大動作。每逢這時,沈時祺便出手將人撈走,免得郭衡再受禍害。

臘月自知沈淩回來後便一直狀態不太好,是以也沒急著問傅家之事,只是日日跟著孟丘山搗鼓什麽藥膳,想著等沈淩養好傷再說。

左右等了許多年,她也不是等不得這一時半刻。

她們一行人中,龐沁本就受傷最輕,空青不在後,她便抹了藥時常守在沈淩身邊,當起了新的貼身婢女,只是偶爾還會進宮同中趙玄霜辦些事。

不過令沈淩奇怪的是,自她回來後似乎看到趙玄霜的時間少了很多,除去剛醒的時候趙玄霜來跟她說空青安葬的事,之後也只是來跟她送關於死士調查的消息,餘下總不見人影,像是在忙什麽事。

沈淩某次問了她,趙玄霜卻只是笑了一聲,不置可否,最後說些旁的糊弄過去了她的話,也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如此這般養了約莫一月,沈淩才勉強走得利索些,只是依然不能有大動作,跑跑跳跳自是不可能,不過也比先前日日被人抱著移來移去好上不少。

這日晴光正好,沈淩便挑了個時間,照著往昔慣例帶上糕點去了清寧宮。

餘緗葉早從趙玄霜那知道她要來,是以早早吩咐了人備著,待她到時,滿宮上下本就不剩多少人,偏還一群人跑過來跑過去,墊軟墊、奉參湯、換熏香,像是對待什麽碰不得的稀罕物一樣,看得沈淩都有些楞。

“緗姨,不用這麽麻煩,我今日既然能來這,就已是無大礙了,實在不必做這些。”

餘緗葉嘆了口氣,似是責備一樣訓道:“還說沒什麽大礙,外頭鬧得那般大,我這清寧宮都聽到不少風聲。段家那小子,不,如今該說是平南王了,他都敢帶著兵出去了,急成那樣,怎可能沒有大礙?還有玄霜,我可是從她那知道你前些日子地都下不了,也就是你如今能動了好些了,才來這又說些雲淡風輕的不要緊的哄我。”

“偏我出不得宮,才容得你這樣欺我瞞我。”

“緗姨這樣說,我是犯了欺上之罪了。”沈淩無奈順著人,問道:“緗姨要罰我嗎?”

“罰你?”餘緗葉氣著回道:“莫說我如今不掌權,單是你這樣子我敢罰你麽?萬一出點什麽好歹,還不是我自己心疼?也就是你,我瞧著還沒好全,就折騰著自己來宮裏。”

“我此來宮中,是有事同緗姨說,加上宜陽縣主不日回京,我總得跟陛下稟報一聲不是,怎算是折騰自己?”沈淩無辜回道。

日前西南才傳了信來,段風辭找到段風玉後便把人送了回來,算著時間左不過是一兩日也該到了。

只是段風玉年紀不大,適逢喪父喪母之痛,若讓她一個人去公主府,莫說是段風辭不放心,便是沈淩也不會放心,因此她便尋著由頭,想讓段風玉暫時去沈府住著。

今日她進宮除去跟餘緗葉說些話,便是為了此事。

“有什麽非得現在說,遲幾日又不是我就不在了。再者,宜陽是要回來不假,但用得著你自己進宮來?上封表給陛下不就是了,你傷成那樣人盡皆知,左右都有人非議,便是不親自來又能如何?”餘緗葉撐著頭很是苦惱,對人也沒個辦法,只能嘴上訓著人,“從前就知道你是個閑不住愛操勞的命,今日看,真是會給自己找事情做。”

沈淩自知再說什麽也討不得好,又知餘緗葉也是關懷她,是以也沒敢再回嘴,順著餘緗葉點頭,等人訓完話才放下手中抱著的參湯,問道:“緗姨說完了?”

“你呀!”餘緗葉白了人一眼,“我看我說這麽半晌,你是一句也聽不進去,真是白白浪費了一番工夫。有什麽要說的就說吧,早說完你早些回去歇著。”

沈淩望了眼周遭,餘緗葉見狀直接揮著手屏退眾人,只留了跟著沈淩一同來的龐沁。

“前些日子明王世子跟隨太子殿下回京,聽聞他如今是在清寧宮暫住,緗姨可有覺得他什麽不對?”

餘緗葉頓了一下,捏著帕子低聲道:“阿淩,緗姨是老了,可緗姨還不瞎,沒到了老糊塗的地步。”

她在宮中跟人鬥了多年,雖說大多時候是聽宏元帝的話下手,但也不是什麽不谙世事的人,如今雖是自己關了清寧宮的門,卻也不是全然失了耳朵眼睛。

“允意那孩子,我知道他怕自己露餡已極力裝著,可不過十歲幼子,再如何裝也總是有破綻的,他看太子的眼神,我不是看不到。”

“太子說,明王是平定流民暴動而死,王妃染了疫病也沒能熬過去,允意年紀尚小,他受了王妃所托便將允意帶回京中。若真是這樣,允意怎會那個樣子?”餘緗葉輕笑一聲,“允意第一次來見我時,眼裏都是膽怯,好似我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卻還強裝著鎮定沖我行禮,目不轉睛盯著我,倒讓我想起他的父王……”

陳澈被貶那日也是那樣,膽怯中帶著分希冀望著她,她當時便心軟了,才求了宏元帝將陳澈貶去明州。

好歹是一州之主,更是天潢貴胄,多少受人尊敬些,不至於留在京中遭人冷眼非議。

她雖知道同這個兒子此生或許不覆相見,甚至也沒什麽話想跟陳澈說,但念及千裏之外他尚安好,到底也是安心的,只是如今突聞噩耗,她還是不免傷心。

那一面,便是她同陳澈最後一面。

“阿淩,你在明州待了許久,這其中的事你應是最清楚不過,何況允意那孩子這幾日還念叨你,對你倒是不曾有半分懼怕之意,想必他回到京城見我,也有你的功勞在裏面。今日你要同我說的,便是這事吧?我心裏也不是沒個數,你不必顧忌誰,直說便是。”

“我的確參與了這件事不假。”沈淩如實相告,拿出了從徐青蘭那得到的信,“這是王妃親筆所寫,我畢竟不曾經歷當年之事,這其中幾分真假我不得而知,我只能將我所知的告訴緗姨。”

“明王的確不是為流民所困,王妃只說是太子殿下囚禁了人,至於是何時動的手,我無從知曉,王妃自己也不確定。至於王妃,她是自己服了藥才薨逝,並非染了疫病。臨終前,她求我保下世子一命,求我帶世子回京,希望陛下看在父子舊情的份上,讓世子平安長大。”

“只是後來西南出了事,我需得留在明州善後,只是我終歸只是外臣,讓世子跟著我於理不合,我便讓他跟著平南王一同回京。”

有段風辭在,陳淮便動不了陳允意。

再者,陳淮那些時日的態度,也不像是要再動陳允意的樣子。

餘緗葉沈默著看完了信上所言,半晌後,她將信扣在桌上,喃道:“我總以為他是不知道,原來他一早就知道,甚至到最後也不願放過澈兒。”

她拈起一旁的糕點,像是在對沈淩說話,又像是在跟某些隔著跨不過的距離的人說話,分明嘴角含著笑,卻讓人看著無端覺得可憐。

“是我識人不清,這麽多年一直是我識人不清,是我欠你們一個公道……”

“緗姨……”

沈淩有些擔憂,怕自己是不是說得太直白了,也許不告訴餘緗葉才是更好的選擇。

“不必多言,阿淩,我都懂,只是……”

只是一時不能接受。

“當年陛下突然封我為後,人人都道奉懷太子走後,陛下終於放下了文賢皇後,我的兒子該登上那太子之位,只是陛下始終沒動作,將冊封太子的旨意一壓再壓,我也不敢多言一句。”

“從前,我總以為是因為這個不知所屬的位子才教他二人生分,甚至最後手足相殘,到今日方知曉,他原是早就知道。”餘緗葉搖搖頭,嘆道:“經那一事,我便該知道的。”

她未曾將話說明,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自行繞開了話題:“是我該謝謝你,阿淩,多謝你替我送回了允意,也多謝你今日解了我多年困惑。”

沒等沈淩開口,她又跟著說道:“允意知道你受了傷,總吵著要去見你,我怕擾著你都攔下了,今日他隨昌榮去了宴園,正巧你要去紫宸殿,若是遇上了允意便同他說幾句話吧,他該是會高興的。”

沈淩心間嘆了一聲,低聲應道:“是,那我先告退,緗姨保重。”

龐沁上前扶著人,緩步走了出去。

艷陽朝天,灼灼日光下,太液池波光粼粼,遠處的麟德殿依舊聳立,與之遙遙對立的萬象宮一如往昔,連鳳陽閣都沒什麽變化,只是沈淩看著,總覺得似乎有什麽不同了。

比之麟德殿更近的,是隔著林子輪廓卻依舊清晰的清暉閣和蓬萊殿,沈淩無端想起了去歲從覆州剛回來時,她自鳳陽閣出來,在綾綺殿遇到了胡婕妤,而後又遇到了段風辭。

那時候,一切還不是如今這樣。

“大人……”龐沁試探著喚道,“要回去看看蒲若姑姑嗎?”

沈淩搖了搖頭,“我如今這樣,多見一面也不過是徒增牽掛,還是算了,總歸姑姑知道我無事。”

“走吧。”

她才邁步,便聞有人高聲喊著她,沈淩回首望去,就見陳允意沖她不停揮著手。

“修儀!”

陳允意滿面笑意,與回來時相比變了許多,人也似乎開朗了不少,見她看到自己便撒開腿朝她跑過來。

“世子,慢點!”昌榮在後邊趕忙喊著,“修儀傷還未好全,您別沖撞著人了!”

陳允意步伐一滯,即刻慢了下來,到了近前還把控著隔開一步,眼睛彎彎對著人,道:“修儀。”

“世子萬安。”沈淩嘗試著蹲下身,道:“聽聞世子近些日子總念叨下官,今日見了,果真不假,下官感念世子牽掛。”

“我本是想去看修儀的,可皇祖母總說修儀要靜養,不讓我去。”陳允意兩手背在身後,不好意思笑了一笑,問道:“修儀今日進宮,可是已好些了?”

“世子放心,這傷已無大礙,再過些日子便可大好了。”

“日頭正盛,世子還是跑慢些,別受了熱。”沈淩站起身,拿出帕子遞給昌榮。

昌榮笑吟吟接過帕子,蹲下身替人擦了擦額上的汗,道:“世子在宮裏念叨了多日,可算盼來了修儀,看到您在這,他一路跑著過來,才生了這許多汗,修儀不必擔心。”

“姑姑好生照料著,我自是不擔心。”沈淩回道。

察覺到陳允意還在看她,沈淩又移開視線,重新落於陳允意身上,問道:“世子可是還有什麽話要同下官說?”

“修儀好了後,我可否去府上看你?”陳允意嘆了口氣,“宮裏好看是好看,但是我也想出去看看。”

“如若得了皇後允準,世子來,下官定是歡迎。”

“那說好了!”陳允意伸出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修儀可不準騙我!”

“下官何時騙過世子?”沈淩無奈,擡手跟人擊掌。

“沈修儀還真是得允意喜歡。”

驀地,一聲不冷不淡的聲音響起,沈淩一怔,轉頭便看到陳淮不知何時到了近前。

受傷之後,她的知覺似乎也弱了些,連人何時來的都不知曉。

沈淩收回心神,隨手安撫了下驟然慌了的陳允意,道:“下官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陳允意從她身後走出,有樣學樣行了個禮:“太子殿下。”

沈淩本以為要同陳淮多糾纏些時候,不想陳淮似乎並沒有要同她講話的意思,只輕聲應了下,道了句:“小孩子不懂事,修儀如今尚在病中,還是好好養身子,不要到處亂跑才是。”

隨後,他便顧自離開。

沈淩若有所思看著他去的方向,隨即目光投向昌榮,道:“我還要去紫宸殿面聖,不能在此多留,今日天好,姑姑還是帶世子在外多待些時候。”

昌榮自是也看到了陳淮沖著清寧宮的方向走去,她雖不知陳淮為何來此,卻是信得過沈淩,當即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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