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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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阿緋,對不起,對不起……”

“阿緋,你幫幫我,小泉還小,我不能看著她去死……”

“阿緋,我還沒娶婆娘,我不能這麽死了……”

“阿緋……你……你認識他,你把他招來的,病是你招來的,你……你得幫我們……你不能看著我們死……”

一個半身鯉娘陷在雪裏,仿若被凍住了,胳膊腰肢被禁錮住般緊緊壓在冰雪中。漁光村的村民一擁而上,一面求著原諒,一面從小鯉娘的半身魚尾上撕下鱗片,沾了滿手血腥,虔誠地捧在胸前,狼吞虎咽地吞下那腥味深重的魚鱗,趴在地上吞幾口雪咽下去。

李旭被不知名的力量壓著爬不起來,嗓子幾乎喊劈叉:“住手!住手!那是阿緋!你們都瘋了嗎?!她會死的!!!你們都住手,住手啊!”

李青青哭得嘶啞,“伯伯嬸嬸,你們別……她會死的……阿緋姐姐會死的!!!”

一個兩個哭得心煩,老劉“呸”了一聲,“她是妖!她在村子裏這麽久,這見鬼的病誰知道是不是她帶來的!”

“不是……不是的,一定不是姐姐……”

李青青高熱時睡得朦朧,卻並非全無意識。當那清流流入身體時,她就模模糊糊醒了,豆大的燈照不亮來人的臉,她卻清楚地記得對方的氣息。

那是救她命的人。

緋夜抽搐著抖動,魚尾疼得幾乎沒有直覺,只有下意識的抽動。她睜開被寒風吹落雪霜的眸子,看著曾經和藹可親的村民手上沾滿了她的血,看李旭痛苦的嘶吼,看李家娘子和李青青哭作一團,狼狽地扯了扯嘴角。

她……她其實知道,京華爆發疫病時,那滿城的鯉,都是被士兵剿滅的。她和白均一路走過許多繁華的城鎮,砸爛祈願池的從不是鎮民。

可是漁光村的人已經瘋了。

小鯉娘從來都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朦朦朧朧地覺得悲哀。

曾經享受過瓊樓玉宇,觀摩過世事浮沈的人,一朝落魄不過感嘆天行有道,而從頭至尾都跌落淤泥,連僅有的安謐都被打破的人,才會悲慟地怨懟世事無常。

那些不曾從雲端走下的人,相信會有人撐著被捅破的天。可這些一貧如洗的村民,沒有人當頂天立地的柱子,就拉著所有人沈入崩裂的深淵。

他們未必不知道誰究竟無辜,但必須找一個能夠踏破荊棘的路,一個可以怨恨的人。

他們平日裏可以被隨意踩在腳下,可一旦被觸動了最後的生命防線,就會變成嗜血的野狗。

國師隔岸觀火,嘴角始終帶著清淺的笑意,仿佛這滿地狼藉,都不過是一個下飯的鬧劇。

緋夜張張嘴,沒發出聲音,咳出幾口血沫。

關這些村民什麽事呢?你為什麽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都是你的同類,你為了得到虛無縹緲的力量,用疫病殺死那麽多人,還令他們弒神。

緋夜沒有力氣去說任何一句話,甚至被壓在雪裏。她根本沒有辦法去阻止已經瘋魔的村民。

弒神是大罪,被蠱惑的村民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在夾縫中求得一絲希望,還是在墮落的路上越走越遠。

國師勾起意味深長的一抹笑。

因為他們包庇了你們啊。

怎麽樣,把你的鱗片交出來,我就放過他們。

“阿緋……阿緋……”

是不是哥在叫她?

“你們都給我住手……都給我滾!!!”

別生氣哥,你一生氣就不好看了。

“李成章!你混賬!你放了阿緋!有什麽本事沖我來!!!”

哥,你打不過他的。

李旭梗著脖子擡起頭,看到踉蹌跑來、被國師揮袖就半個身子埋在雪裏,眼睛赤紅破口大罵的白均,心中五味雜陳。

他從沒見過白均如此失態的樣子,緋夜是他放在心尖兒上的。

他該怎麽說?

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阿緋?他確實沒有保護好緋夜,這不是他的借口。

他們只是太想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李旭都感到自己的混賬。

誠然他救了白均,可是難道就要一命抵一命,用他妹妹的命來還?

白均牙關咬緊,被國師壓得擡不起頭,呸掉一口血,用一只獨眼死死盯著國師。

國師這個人不需要說話,只要站在那裏就如同一束火苗扔進了柴火堆,瞬成燎原之勢。

白均甚至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想把每一個傷害了緋夜的人都用釘子釘在地上,用刀片他們的肉,讓他們知道被揪掉鱗片時緋夜有多麽痛。

可是漁光村的災歸根究底是他們帶來的,如果他能早下決心,不是抱著什麽虛無縹緲的夢逗留這麽久,後面的所有,眼前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只能,也必須恨著國師,因為他貪心不足,因為他不擇手段,因為他妄圖得到摧枯拉朽的力量,才讓所有人都走上一條萬劫不覆的路。

白均如此恨自己只是一個文弱的畫師。

但凡他有一點能力,他就要推翻國師的金臺,撕下他虛偽的假面,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一點點放幹他的血。

可是現在他連站起來都不能。

他也根本看不見陷在雪裏的緋夜,只有那大片鮮血灼傷的紅。

對不起……哥來晚了……

白均硬著骨頭要起來,指甲深深掐在肉裏,薄唇抿出一絲血線。手指痙攣,在冰冷的雪裏凍得發青。

國師頗為可惜地搖了搖頭。

白均努力地往前爬,咬著後槽牙對國師冷笑。

“先生現在有些狼狽了。”

白均:“這豈非……拜你所賜?!”

國師笑:“為神而付出,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哼……神?!”白均嗤笑,“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神,但絕對,你這種……絕對不會是!”

國師道:“先生的話,按理我應該立刻殺了你,但是看你這麽擔心那小魚,本座便慈悲一回。”

你何曾慈悲過?!

你也配論慈悲嗎!

但身上的壓力確實減輕了,白均連滾帶爬地撲向緋夜,用雪揉了幾把把手上的紅擦幹凈,才小心翼翼抱起意識已經混沌的緋夜。

饒是如此,他也擔心自己的手會凍壞了緋夜。

緋夜蹭了蹭,氣若游絲,“哥……沒事,我不疼。”

是真的不疼,已經沒有感覺了。

白均感覺一塊石頭重重壓在心上,一張蛛網黏住喉嚨,連哽咽都發不出來。

小鯉娘的尾巴很美,夜空下帶起水珠滾落,如玄紗般柔和。尾巴覆滿了鱗片,紅色的像烈火,黑色的如曜石。

現在卻血跡斑駁,鱗片被發狂的村民撕扯下來,露出血肉,被凜冽的寒風凍住,鋪著一層白霜。

緋夜試圖擋住白均的眼,“哥……別看了……有點醜……我不,不疼了,沒感覺了……”

“不醜。”白均把臉埋在緋夜的頭發裏,“阿緋特別好看。”

緋夜輕笑,“對不起哥……我又讓你擔心啦。”

傻丫頭。

我為你操心一輩子又怎樣呢。

你好好的比什麽都好。

緋夜迷蒙地眨眨眼,輕喘幾口,聲音更輕了,“哥……我好像,不能陪你啦……我看見,看見……”

白均將緋夜摟緊,怕她驟然消失。明明現在每個字都像刀子往心裏捅,他還是舍不得讓緋夜不要說。

就像……以後再也聽不到一樣。

他像小時候一樣循循善誘,“看見誰了?”

緋夜看了眼鯉婆婆,又將目光放在天際。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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