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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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意識不清，仍然感覺到火舌舔上了衣角的熾熱，寸寸灼灼不滅。
白均本就只是個文弱書生，當初逃出夙華山的虧損在窮鄉僻壤始終沒辦法補回來，熱浪一烤已覺得頭暈目眩，翻身撲通一聲跌下床，嗆了幾口濃煙，扶著床沿也沒能爬起來。
阿緋……阿緋……
白均朦朧間感覺自己被架起來，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著火的屋子，冷風一吹才覺得清醒幾分，眼皮卻沈得擡不起來。
他感覺架自己出來的人放下他後，又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屋子，惹來周圍驚呼。
“小嵐……小嵐……”
臉上被重重拍了兩下，睜開眼是李旭焦急的臉，“小嵐？！醒醒！別睡！”
“李大哥……阿緋……”白均眼睛猛地睜大，揪著李旭衣領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青白，“阿緋呢？！”
李旭連忙安撫，“你別急！你別急！我剛來看到阿緋又進去了，我……”
李旭一句“我這就進去找她”還沒說完，白均把李旭一推轉身就要沖進火場，被李旭死命拉住，“你站住！”
“放開我！！！”白均驚怒之下李旭竟差點沒抓住，“我進去找她！”
“你進去？！”李旭一指不遠處沖天的火光和不斷打水撲火的村民，“你怎麽進去？！阿緋把你救出來是讓你再進去找死的？你呆著不許動！我去找她！”
“出來了出來了！”
白均擡眼看去，是被一個青年扶過來的緋夜，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箱子。
是他用來藏畫和顏料的箱子。
畫不多，畫得不滿意就扔，箱子不是很重，緋夜卻仿佛抱不動一樣，腳步虛浮，一頭栽進白均懷裏。
“阿緋！！！”
“哥……”緋夜獻寶一樣把箱子遞來，“我把箱子拿出來啦……”
白均赤著眼怒吼：“你是不是傻？！東西沒了就沒了，你再進去不怕死嗎？！”
緋夜道：“可是這是哥的寶貝……也是我的寶貝……”
白均立時哽住了。
難道你不是我的寶貝嗎。
李旭說，幸好天冷了但河水還沒結冰，不然離著河這麽近也於事無補。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座小屋，火燒起來卻似乎沒完沒了，水潑下去沒起作用，反而助長了它的態勢，越發有沖上天際的樣子。
白均已經冷靜下來，木然地坐在地上，黑珠玉一般沈靜的眼裏映著張牙舞爪飛揚跋扈的火焰，像是同樣一捧烈火燃燒在深淵裏，同樣一捧烈火炸裂在蒼穹裏。
不能再拖了，下一次燒起來的，不知道是漁光村的哪一家。
白均低下頭，隱隱看到緋夜的眼角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紅鱗。
明明因為違反規則而不能變回魚的緋夜，為什麽會有再次變為原形的征兆。
除非瀕死。
白均心裏一顫，手指不自覺地發抖。
“小嵐，阿緋她……”
烈火終於開始漸漸熄滅，李旭摸了一把臉，來尋白均和緋夜。
白均不動聲色解下外袍在緋夜身上一蓋，連頭都掩住，“筋疲力竭，睡過去了。”
“哦，哦，睡過去好，睡過去好……”李旭看了眼變為廢墟的小屋，“小嵐，你和阿緋去我家睡吧。”
“嗯。”
李旭總覺得白均在冷靜下來後，像是變了一個人，雖然平日也寡言少語，但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溫潤，青年像紅塵裏一株玉蘭遺世獨立，並不難靠近。
可現在那雙含笑的眸子，被一團李旭說不清的東西蒙住，陰沈沈地看不清楚。
李家娘子收拾出了李青青的房間讓白均和緋夜休息，然而白均是真的睡不著了。
他回望前生，最具雄心壯志的時候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像師父一樣成為畫壇大家，名字家喻戶曉，丹青流芳百世。後來發現這個願望讓他可以名垂千古也給了他一輩子掙不脫的枷鎖，他就開始倦了。
被追捕，被通緝，他也沒想過要怎樣。他對自己有清醒的定位，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師，只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份兒，為了緋夜跳崖是他這輩子幹過最決絕的事兒。
他只想帶著緋夜好好躲起來，熬過他可能不多的年月，然後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窮鄉僻壤，爛成一堆泥。緋夜很快就不會記得一個死人，她只要等時間淡化天譴，躍過龍門就好了。
可是不行啊。
他們跑了這麽久，跑了這麽遠，還是沒用的。
他要找一個辦法，推翻現在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那個人。
但當務之急，是先離開漁光村。
緋夜第二天就醒了，聽過白均的話，立刻裝作昏迷不醒。
李旭和李家娘子急得團團轉，“怎麽回事？阿緋這怎麽還不醒啊？是不是傷到了？”
李青青趴在床邊，憂心忡忡地看著緋夜。她感覺緋夜的呼吸很輕，不努力去聽就像沒有，然她不敢說出來，鼻尖冒著汗。
村子裏的赤腳大夫也看不出什麽，而緋夜確實呼吸微弱，只能抱拳表示自己醫術淺薄，建議去鎮子裏的醫館看一看。
可是羊棗早就封城了，再近的城鎮也要走大幾天才能到。
白均道：“……也沒有別的辦法，我斷不能看著阿緋出事。”
李旭一拍胸脯，“小嵐，我陪你去！”
白均：“不必了李大哥，帶阿緋去看過，等她痊愈後，我們大概就……不會回來了。這段日子叨擾了。”
李旭和李家娘子一楞。
李青青拽著白均袖子不放，“沈哥哥，你要走了？你和阿緋姐姐去哪兒，為什麽不回來了？”
白均無奈一笑，“漁光原本平靜安穩，我和阿緋來後，羊棗就出現疫病，青青也染病了，我們的屋子也燒了。大抵……天意也不讓我和阿緋留在這裏了。”
李旭和李家娘子連說是白均想多了，天災如此，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兩人據理力爭，但白均去意已決。
白均撫著李青青的頭，“好了，又不是不回來。等我和阿緋料理好自己的事情，會回來看你們的。”
李青青淚眼婆娑，重重吸了下鼻子，“沈哥哥你說話算數嗎？”
白均失笑，“我是你先生，先生的話會是假的嗎？”
李旭五大三粗的漢子也眼眶微紅，“我去給你準備些東西。”
白均拒絕道：“我還有些碎銀，足夠路上用了。”
但李家娘子還是悶頭做了好些吃食，所幸天冷入冬，東西也不容易腐壞。
白均帶著緋夜連夜走了，說是不願意讓村裏人送行，徒惹傷悲。
離開漁光村，緋夜立刻就“醒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往最近的城鎮，風餐露宿幾日，好險才趕上了最後一波進城。
“阿緋？”
“嗯？”
白均：“你臉色不太好。”
“啊，是嗎？”緋夜摸摸臉，“我想青青了。”
小鯉娘多愁善感。
白均安慰道：“等一切都過去了，咱們就回去看他們。”
“嗯。”
緋夜回房前倒了杯水遞給白均，“哥，喝杯水睡覺吧。”
白均也心事重重地，飲盡杯中水按了按眉心，困倦襲來，眼皮沈得打架。
不對……不對！
他向來睡眠不好，怎麽可能剛剛戌時就如此困倦？
白均手裏的書卷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扶著桌子站起來搖晃幾下，沒站穩滑下來。
阿緋……阿緋！
你又要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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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不清，仍然感覺到火舌舔上了衣角的熾熱，寸寸灼灼不滅。
白均本就只是個文弱書生，當初逃出夙華山的虧損在窮鄉僻壤始終沒辦法補回來，熱浪一烤已覺得頭暈目眩，翻身撲通一聲跌下床，嗆了幾口濃煙，扶著床沿也沒能爬起來。
阿緋……阿緋……
白均朦朧間感覺自己被架起來，跌跌撞撞地逃出了著火的屋子，冷風一吹才覺得清醒幾分，眼皮卻沈得擡不起來。
他感覺架自己出來的人放下他後，又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屋子，惹來周圍驚呼。
“小嵐……小嵐……”
臉上被重重拍了兩下，睜開眼是李旭焦急的臉，“小嵐？！醒醒！別睡！”
“李大哥……阿緋……”白均眼睛猛地睜大，揪著李旭衣領的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青白，“阿緋呢？！”
李旭連忙安撫，“你別急！你別急！我剛來看到阿緋又進去了，我……”
李旭一句“我這就進去找她”還沒說完，白均把李旭一推轉身就要沖進火場，被李旭死命拉住，“你站住！”
“放開我！！！”白均驚怒之下李旭竟差點沒抓住，“我進去找她！”
“你進去？！”李旭一指不遠處沖天的火光和不斷打水撲火的村民，“你怎麽進去？！阿緋把你救出來是讓你再進去找死的？你呆著不許動！我去找她！”
“出來了出來了！”
白均擡眼看去，是被一個青年扶過來的緋夜，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箱子。
是他用來藏畫和顏料的箱子。
畫不多，畫得不滿意就扔，箱子不是很重，緋夜卻仿佛抱不動一樣，腳步虛浮，一頭栽進白均懷裏。
“阿緋！！！”
“哥……”緋夜獻寶一樣把箱子遞來，“我把箱子拿出來啦……”
白均赤著眼怒吼：“你是不是傻？！東西沒了就沒了，你再進去不怕死嗎？！”
緋夜道：“可是這是哥的寶貝……也是我的寶貝……”
白均立時哽住了。
難道你不是我的寶貝嗎。
李旭說，幸好天冷了但河水還沒結冰，不然離著河這麽近也於事無補。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座小屋，火燒起來卻似乎沒完沒了，水潑下去沒起作用，反而助長了它的態勢，越發有沖上天際的樣子。
白均已經冷靜下來，木然地坐在地上，黑珠玉一般沈靜的眼裏映著張牙舞爪飛揚跋扈的火焰，像是同樣一捧烈火燃燒在深淵裏，同樣一捧烈火炸裂在蒼穹裏。
不能再拖了，下一次燒起來的，不知道是漁光村的哪一家。
白均低下頭，隱隱看到緋夜的眼角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紅鱗。
明明因為違反規則而不能變回魚的緋夜，為什麽會有再次變為原形的征兆。
除非瀕死。
白均心裏一顫，手指不自覺地發抖。
“小嵐，阿緋她……”
烈火終於開始漸漸熄滅，李旭摸了一把臉，來尋白均和緋夜。
白均不動聲色解下外袍在緋夜身上一蓋，連頭都掩住，“筋疲力竭，睡過去了。”
“哦，哦，睡過去好，睡過去好……”李旭看了眼變為廢墟的小屋，“小嵐，你和阿緋去我家睡吧。”
“嗯。”
李旭總覺得白均在冷靜下來後，像是變了一個人，雖然平日也寡言少語，但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溫潤，青年像紅塵裏一株玉蘭遺世獨立，並不難靠近。
可現在那雙含笑的眸子，被一團李旭說不清的東西蒙住，陰沈沈地看不清楚。
李家娘子收拾出了李青青的房間讓白均和緋夜休息，然而白均是真的睡不著了。
他回望前生，最具雄心壯志的時候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像師父一樣成為畫壇大家，名字家喻戶曉，丹青流芳百世。後來發現這個願望讓他可以名垂千古也給了他一輩子掙不脫的枷鎖，他就開始倦了。
被追捕，被通緝，他也沒想過要怎樣。他對自己有清醒的定位，手無縛雞之力的畫師，只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份兒，為了緋夜跳崖是他這輩子幹過最決絕的事兒。
他只想帶著緋夜好好躲起來，熬過他可能不多的年月，然後死在一個無人知曉的窮鄉僻壤，爛成一堆泥。緋夜很快就不會記得一個死人，她只要等時間淡化天譴，躍過龍門就好了。
可是不行啊。
他們跑了這麽久，跑了這麽遠，還是沒用的。
他要找一個辦法，推翻現在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那個人。
但當務之急，是先離開漁光村。
緋夜第二天就醒了，聽過白均的話，立刻裝作昏迷不醒。
李旭和李家娘子急得團團轉，“怎麽回事？阿緋這怎麽還不醒啊？是不是傷到了？”
李青青趴在床邊，憂心忡忡地看著緋夜。她感覺緋夜的呼吸很輕，不努力去聽就像沒有，然她不敢說出來，鼻尖冒著汗。
村子裏的赤腳大夫也看不出什麽，而緋夜確實呼吸微弱，只能抱拳表示自己醫術淺薄，建議去鎮子裏的醫館看一看。
可是羊棗早就封城了，再近的城鎮也要走大幾天才能到。
白均道：“……也沒有別的辦法，我斷不能看著阿緋出事。”
李旭一拍胸脯，“小嵐，我陪你去！”
白均：“不必了李大哥，帶阿緋去看過，等她痊愈後，我們大概就……不會回來了。這段日子叨擾了。”
李旭和李家娘子一楞。
李青青拽著白均袖子不放，“沈哥哥，你要走了？你和阿緋姐姐去哪兒，為什麽不回來了？”
白均無奈一笑，“漁光原本平靜安穩，我和阿緋來後，羊棗就出現疫病，青青也染病了，我們的屋子也燒了。大抵……天意也不讓我和阿緋留在這裏了。”
李旭和李家娘子連說是白均想多了，天災如此，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兩人據理力爭，但白均去意已決。
白均撫著李青青的頭，“好了，又不是不回來。等我和阿緋料理好自己的事情，會回來看你們的。”
李青青淚眼婆娑，重重吸了下鼻子，“沈哥哥你說話算數嗎？”
白均失笑，“我是你先生，先生的話會是假的嗎？”
李旭五大三粗的漢子也眼眶微紅，“我去給你準備些東西。”
白均拒絕道：“我還有些碎銀，足夠路上用了。”
但李家娘子還是悶頭做了好些吃食，所幸天冷入冬，東西也不容易腐壞。
白均帶著緋夜連夜走了，說是不願意讓村裏人送行，徒惹傷悲。
離開漁光村，緋夜立刻就“醒了”，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往最近的城鎮，風餐露宿幾日，好險才趕上了最後一波進城。
“阿緋？”
“嗯？”
白均：“你臉色不太好。”
“啊，是嗎？”緋夜摸摸臉，“我想青青了。”
小鯉娘多愁善感。
白均安慰道：“等一切都過去了，咱們就回去看他們。”
“嗯。”
緋夜回房前倒了杯水遞給白均，“哥，喝杯水睡覺吧。”
白均也心事重重地，飲盡杯中水按了按眉心，困倦襲來，眼皮沈得打架。
不對……不對！
他向來睡眠不好，怎麽可能剛剛戌時就如此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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