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葬禮那天下著雨,老天爺仿佛一切了然,從早上開始便淅淅瀝瀝,灰蒙蒙得一片,滿目淒惶。

空氣潮濕而沈悶,厚重得讓人透不過氣兒。

楚貫民的葬禮安排在上午第一個,早早家屬們便都到現場,楚星還忙著跟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過流程,卻被人叫住,回過身才發現竟是賀一繁。

才不過半個多月不見,卻像是隔了長長久久。彼時一個婚期將定,一個父母雙全,也不過是眨眼之間,一個分手了恢覆自由身,一個失去了與過去永無和解。

賀一繁穿一身黑漆的西裝,面色肅靜。楚星怔怔地看他穿過人群,穿過大廳,穿過單調的花圈,走到她跟前,讓人有那麽瞬間的失神。楚貫民去世以後,她便成了支柱,被所有排山倒海蜂擁而至的瑣事無可奈何地推著走,一步停歇不了,步步身不由己。她以為只有自己了,卻在無望裏看到了賀一繁。好像一根救命稻草,好想用盡全力握住。

那天晚上陳佳安的聲音又從耳邊響起來:

“你敢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你對賀一繁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從來都不喜歡他?”

不敢,她從來不敢。

“我從小翟那兒聽說了你家的事,節哀。”賀一繁說明來意,伸手輕輕拍了拍楚星的肩膀。她已經有好幾宿沒正經睡過覺了,肉眼可見地瘦下來,原本面頰就瘦削,如今更是尖了下巴,眼下青黑一片。休息不到位,精神不濟,連到反應都變得有些遲緩。正待楚星開口,卻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過來招呼:

“楚小姐,下面要開始家屬致辭,我剛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周太太,讓她盡快過來準備吧。”

賀一繁一聽,便直接道:

“你在這裏,我去。”他知道楚星脫不開身,伸手抓了抓她的胳膊,便往前廳裏去。

在場館後門的拐角處,一對男女的對話讓賀一繁驀地收住了腳步。

“你來這裏幹什麽,我都說了我沒有錢。”

那是周素蘭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被人發現,帶著惶恐不安,似乎對面是個讓她恐懼的對象。

“你就放屁吧。有錢給前夫辦葬禮沒錢給我。TMD我才是你現在的老公。”男人的聲音渾濁而尖銳,喉頭沙啞,語氣粗魯狠厲。

賀一繁心頭莫名一緊,又往近處挪了挪腳步,潮濕逼仄的小巷裏,一個身材佝僂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周素蘭跟前。已經是春天,他卻依舊穿著件骯臟的羽絨服,胳膊肘破了個洞,有毛從裏邊漏出來。

“這些錢都是阿星看著老楚的面子上出的。”周素蘭低聲地急切地解釋著,卻不想這一句話卻適得其反。

男人哪裏肯買賬,哼笑著咬牙切齒道:

“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我好歹也養到她成年了。竟也躲著我,好,既然她有錢,那我就問她去要。”說罷轉身就要走,卻被周素蘭一把揪住了衣服,人眼看著就要跪下來,語氣急切:

“不要現在,至少,至少等忙完今天。”

男人沒有立馬說話,像是在斟酌,等了片刻卻啐了一口道:

“呸,你當我是蠢的嗎,幾句話就要敷衍我。”接著便要拍掉周素蘭的手,眼見方才的話不奏效,她急急忙忙地補充:

“是真的,阿星…阿星交了個有錢的男朋友。他,他可以的。”

周素蘭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情急之下,把另一個無辜的人拖進了他們這灘臭水溝裏去。而這個人在不久之前還替他們墊付了醫藥費安排了最好的關懷病院,她卻以怨報德,讓人不齒。

“哦?早先有顧銘那個臭小子死心塌地,如今又綁上長期飯票。你女兒這狐媚勁兒是未減半分啊,這都遺傳了誰?”男人語氣輕挑下賤,伸手捏了捏周素蘭的臉,她卻不躲,甚至麻木地應受著。

兩人不再多說,似乎已達成共識。而最後的冤大頭便是賀一繁自己。

他眉頭緊鎖,在工作人員過來之前先一步回到了大廳。這個時候葬禮快要開始,周素蘭重新拾掇了下自己,便趕著走流程。

家屬致辭,瞻仰遺容,遺體火化,接著輾轉到市郊的公墓落葬。

雨越下越大,賀一繁就走在楚星身後,她穿一身黑色的厚制連身裙,身板瘦削,兩手捧著楚貫民的遺像,靜默地站在墓碑前。有小半個肩膀還露在雨裏,水珠順著傘沿滑到她肩膀上,一滴一滴。

眾人在墓地稍作逗留便各自都散了,賀一繁留到最後,待人都散去了才在不遠處瞥到有個男人倚在破舊的面包車邊。他也不打傘,離著不近不遠的距離,那件破舊的羽絨服在雨裏越發骯臟粗陋。男人個子不高,中等身材,佝僂著背,鞋拔子臉,皮膚黝黑。此刻正倚著車,嘴裏斜斜叼著根煙。

接著他看到楚星朝那個男人走了過去。

*

“你來做什麽?”楚星離得龔德彪一些距離,冷冷地問。

龔德彪笑了笑,用嘴努了努不遠處的賀一繁,“那個是你小男朋友?我瞅著怎麽那麽眼熟呢。吶,正看著咱們呢。”

楚星沒有去看賀一繁,肅著張臉,面色鐵青:

“要錢,我這兒一分都沒有。趕緊滾。”

“糊弄誰呢,我可都聽你媽說了,攤上個有錢人,又是墊藥費又是安排醫院。你沒錢管他要啊,就跟以前顧銘一樣。”龔德彪又看了一眼賀一繁,一臉松快的神情卻忽地收了起來。

“還好嗎?”

楚星驀地一震,她即便沒回頭,也知道賀一繁就在她身側。他個子高,撐了傘立在一旁,頭頂再沒有雨落下來。

他走近了,龔德彪才看清賀一繁的臉,人不由地就楞怔了好半晌,面色忽地猙獰,嘴裏惡聲惡氣地咕噥:

“這…特麽是大白天活見鬼了嗎?”

賀一繁還想開口,楚星卻壓根就不給機會: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錢。我跟他也沒有一點關系。”

她的手臂低垂著,手指緊緊捏著裙邊。脊背直直地挺著,滿身的戒備滿身的刺。這樣的楚星早前在小布巖的時候也見過一次,警覺抵觸渾身炸毛。

聽她這麽說,龔德彪不急不惱,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

“你瞅瞅,人說跟你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大老板哎,成冤大頭了。”

他說著還想湊到賀一繁跟前來,卻被楚星一個箭步擋在了中間。

“該說的都說完了,可以滾了嗎?”她語氣已經不客氣,卻像只互仔的母雞似的杵在高高大大的賀一繁身前,劍拔弩張氣勢洶洶,不讓龔德彪近身半步。

“喲,還說沒關系,這護得。”龔德彪笑得油膩猥瑣,遂又伸手拍了拍楚星的肩膀說道:

“沒事,爸會常來看你的。”

說罷便轉身鉆進他那臺和羽絨服一樣破舊的車裏,揚長而去。

楚星依舊保持著劍拔弩張的姿態,待到龔德彪走遠了那滿身的戒備才舒得一下松懈了去。

“其實你不用這樣。”

過了很久,賀一繁才輕輕地跟她說。

楚星轉過身來看他,他們還保持著方才的距離,一轉身差點要碰到一起。但是,他們誰都沒有退開腳步。

“該說這句話的,應該是我。”

她一動不動地在咫尺的距離裏目不轉睛地盯著賀一繁,仿佛要透過他的瞳孔看穿他的內心。可賀一繁的心意已經再明朗不過,她又如何看不透呢。

“關懷醫院是你安排的,我媽在醫院的工作也是你幫忙找的,你為我們做了很多,但我卻最後才知道。”

“是我沒讓伯母告訴你的。我並沒有惡意,我只是想讓你過得輕松一點。”賀一繁看到楚星的神情,她在退縮,在逃避,在把他一寸一寸地往外推。他有些著急,忙著解釋。

“不,我不是在怪你。你為我們做了這麽多,相反我更應該要好好謝你,報答你才對。”楚星看著賀一繁,他們的距離這樣近,但是她的確在把他推開。他們的心正在她的努力下背道而馳。

“我不需要你的報答,我也不需要你這樣卑微。”他依舊解釋著,楚星卻伸出手指擋住他的唇:

“賀一繁,你的心意我都了解。”

“可是我生在水坑裏了。過去那麽多年,我一直想努力擺脫過去的生活,選了外地的大學,獨立生活,搬家,換手機號,切斷和過去的一切聯系。有那麽幾次,我甚至以為我都快成功了。可我後來才發現,我的過去,我的生活自始至終無法擺脫,如影隨形。”

楚星不再喊他賀總,而是直呼姓名,語氣平靜而淡漠,仿佛這些話已經在內心編排了無數遍,就等著有這麽一天,像鈍刀子割肉似的,一句一句地說給賀一繁聽。

她看著他裁剪精致的西服和面料舒適且貴價的大衣,伸出手一寸一寸撫過他的肩頸,他的衣襟,眼神裏滿是無可奈何,輕聲地喃喃道:

“這輩子我是出不去了,總不能把你也一道拉進水坑裏啊。”

賀一繁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甘心地說道:“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楚星擡頭望向他的眼,“你的生活不應該跟像我繼父這樣的人渣攪合在一起,跟貧窮,負債,高利貸攪合在一起,水坑的下面是無底洞,是深淵巨口,到處都是瑣碎絕望,你不該在那裏。”

說罷,她掙脫開他握著的手,一步一步退出他傘下的庇護,接著又有淅淅瀝瀝地雨從頭頂落了下來。雨依舊沒有要停的趨勢。

“賀一繁,我放過你,也請你放過你自己。”楚星在離他足夠遠後,沖著他說了這麽一句。也不指望賀一繁的回應,便轉身快步地從他的視線裏,也是他的世界裏離開。

賀一繁看著楚星離開的背影,形單影只,瘦而單薄。他兀自出神了很久,才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不要這樣放棄我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