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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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淩晨的大街,淩亂又空蕩。有車尖利地呼嘯而過,有醉成爛泥的人在馬路浪蕩。

在形形色色,牛鬼蛇神間,楚星跟賀一繁靜默地對視了良久,最終還是他邁開步子從陰暗裏走出來。有光一點點從他的發間透到鼻梁,嘴唇,下巴。賀一繁的鼻子像是山脈,將半張臉隔在了陰影裏。

楚星站在原地,眼神朦朧地看著他走到身旁,忽地就笑起來。

“耶,好巧。”

賀一繁卻並沒有笑,雙手揣在兜裏,面色平靜如水: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楚星歪過頭,還是笑嘻嘻地樣子,豎著一根手指到唇邊,壓低了聲音:

“偷偷告訴你,其實我酒量挺好的,千杯不醉。”

賀一繁看著她迷迷糊糊的樣子,神志尚在,理智出走。顯得亢奮又瘋瘋癲癲。

還千杯不醉,都瘋瘸了。

“走吧,已經很晚了。”

他伸手拉過她的胳膊,連拖帶拉地把人踉踉蹌蹌地往車邊帶。

空曠的街,車子飛馳,路燈像流水似的從黑漆的車身上一綹一綹地淌過,車裏暖氣開的極大,仿佛大號軟毛刷,一下下地撫過楚星的臉,又癢又舒服。

她喝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地灌,仰頭便飲盡,絲毫不拖泥帶水。她跟翟崇輝,一個閃電戰一個持久戰,張弛有度,可進可退。即便是帶了個幫手,盛志德被撂倒也不過是時間問題,酒正酣,好簽約。事情辦的行雲流水,後面利落地收尾便是皆大歡喜。

楚星靠著車座,睡得香甜,不時還輕笑起來。她好像做了個極長的夢,夢裏還在小布巖島,尚未改建的三中,春天的獅子嶺,夏日的海邊,她的身邊一直有人陪伴,熟悉的氣息讓人心安。她以為是顧銘,轉頭望去卻是全然不同的身形和氣質,還想伸出手來,卻像是鏡花水月似的,一碰便碎了一地。

車子似乎開得很穩,半夢半醒間,只覺得面頰有些癢,接著便有好聞又熟悉的味道圍攏過來。楚星只覺得心安,有些貪婪地朝著味道的方向靠了靠。

賀一繁將車子停在公寓樓下,楚星一路上都睡著,卻總也不老實,時而歪過頭碰到了車窗,時而想翻身卻被安全帶勒得動彈不得,像砧板上一條掙紮的魚。期間有一綹頭發掛到臉頰上,應該是覺得癢,所以便皺著眉撅著嘴,越發地不老實。

他盯著看了看,終於傾過身來,湊近了伸手將那一綹碎發輕輕撩到她耳後。楚星睡得原本就不老實,像是覺察到了他的靠近,本能地往他身邊靠了靠,頭不自覺地湊近,來來回回地蹭他的下巴和面頰,跟求貼貼的貓咪似的,又乖又粘人。她的氣息就在身側,帶著濃重的酒氣,臉頰和嘴唇紅得能滴出血來。賀一繁不禁想擡起手來,臨到近了卻又停下來。

恰好此時,手機振動聲打破了靜謐。

楚星皺了皺眉,極不情願從當前的舒適狀態裏抽身。扭來扭去了半晌,才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亮起的手機屏上那一串熟悉的數字讓她模模糊糊的腦子一瞬清醒起來。

她定定看了手機半晌,卻直直地按了拒聽鍵。

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還有十幾條的未讀信息。但楚星卻選擇性的屏蔽掉,不看不聽不回應。但顯然,對方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棄。已經是淩晨的夜,依舊孜孜不倦地妄圖從她那裏得到回應。

手邊的動靜才消停,卻見有個墨黑的身影從隱蔽處寸寸挪到車前。

賀一繁不覺一緊,反手就鎖了車門,只見那人湊到近前,輕輕扣了扣車窗,見車內沒有反應,便開口:

“阿星,是阿星嗎?”

聽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聲音暗啞,像是因為冷,有一些顫抖。

楚星的面色已經冷了下來,最終重重地嘆了口氣,解開安全帶。

“謝謝你送我回家。路上小心。”

她低眉垂目地,沒有去看賀一繁。酒似乎是醒了,眼神裏的迷離漸漸退去,穿戴上客套疏離的鎧甲和面具,變成了那個他熟悉的楚星。

話畢便推門下車,可到底已經是夜得深了,賀一繁還是不放心,跟著下了車。

車邊站著的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背有些佝僂地杵在車子邊,有些瑟縮。看到楚星下車來,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賀一繁心頭一凜,正欲上前卻聽到女人又開口:

“阿星,我打了你多少的電話,發給你多少的信息,你要避著你媽到什麽時候?”

媽媽?這個女人竟是楚星的母親。

賀一繁不敢再挪開步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有些尷尬地杵在原地。

楚星並沒有說話,反手拉著周素蘭的胳膊便要往公寓樓裏走,卻不想對方卻發現了站在車邊的賀一繁。原本潰口的不滿和埋怨立時收了起來。

“這位是…”她是最先看到了賀一繁的車,只是覺得熟悉,又往前走了幾步,待看到了他的臉,不覺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仿佛是活見鬼了,大半夜嚇出一身的冷汗來。

“不得了,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相像的人。”周素蘭嘴裏喃喃地,還想近前的腳步終於還是因為又驚又怕,不敢再上前。

周素蘭的腔調讓楚星心裏警鈴大作,她一把扯住了母親的胳膊把她帶離賀一繁,急急地打斷:

“已經很晚了,早點回去吧。”楚星終於轉身,對車邊的賀一繁說著,完全沒有要介紹彼此雙方認識的意思。話畢,便轉身拉著不明所以滿頭滿臉霧水的周素蘭就往公寓樓裏走。

*

周素蘭是第一次來楚星在申州的公寓。

他們母女關系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像掉進冰窟一般,冷得沒有一點溫度。周素蘭有過一陣難熬的日子,那時候她自身難保,楚星又懂事得從來不用操心,便習慣性地忽略掉了她的感受,連到那些無聲的求救與暗示都如同瞎子一般,自主摒除。等到周素蘭反應過來,楚星已經離得她很遠很遠。母女之間原本該親密無間,如今卻隔山隔海,仿佛窮盡下半生都無法逾越。

“剛剛那人怎麽跟小顧長得這麽像。”周素蘭還是忍不住要問,楚星卻沒有要解釋清楚的準備。

她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開門見山絲毫沒有耐性:

“什麽事?”

被如此一問,周素蘭反而有些訥訥的,難以開口。顯然楚星在她身上的耐性似乎不好,倒了杯熱茶啪得一聲放到周素蘭面前,請開始你的表演的架勢。

該如何措辭才能避免女兒不那麽反應過激呢。

周素蘭思忖了半晌,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你爸…你爸來找我了。”

話一開口,楚星的神色便一凜,厚厚的冰從裏透到外,從頭到腳,冷得徹骨。

“他…得了癌癥…現在很難。”

這就是報應吧,楚星腦裏最先蹦出的便是這句話。關於父親的回憶像走馬燈似的,一溜地從她眼前滾過。

“你爸出差了,要錢找他不要找我。”

“你媽真是個不中用的,手頭這麽緊?是真的假的呢啊?”

“我什麽都不知道,找我也沒半點用處。”

“老楚為啥要拋妻棄子,我算是明白了。”

竟都是些不好的回憶。

繼母莊麗芬的那些話即便是隔了那麽多年,但凡想起依然刺耳。

楚星記得那是高三的寒假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父親楚貫民的撫養費遲遲未到賬。班主任已經三番五次地催繳,量在她是單親家庭,即便是寬容總也有個期限有個度。那時候的周素蘭在當地的電子廠裏做工,過去的十多年,她沒怎麽吃過社會的苦,保養得當即便中年也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於是進工廠沒多久,便跟所在班組的班長龔德彪關系匪淺,打得火熱。那時候,周素蘭和龔德彪的關系尚未有下一步進展,經濟上依舊杯水車薪,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好在楚貫民的撫養費分擔掉了一部分開支,生活才算勉勉強強地過下去。

但這一次的卻是毫無征兆地突然斷供,母女倆的生活一下子便越發困難。電話聯系不上,無奈休息日楚星不得不去一趟小布巖島。

那是個陰惻惻的雨天,春寒料峭的節氣。楚星有幾秒恍惚,仿佛自己是瓊瑤劇裏的悲情女主,下雨天去找爸要錢。

然而,可笑的是她連楚貫民的臉都沒有見著。

站在自己住了十多年的家門口,如今卻被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女人擋在外面。

楚星從未和莊麗芬有過正面沖突,彼時她還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女學生。從來像公主似的被保護的好好的,忽然遭了這樣的疾苦,徹頭徹尾的遲緩而被動。

莊麗芬一聽楚星是來要錢的,便沒了好臉色。全然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老楚出差你也不是不知道,一走便是好幾個月杳無音信,你聯系不上,我自然也不可能聯系得上啊。”

她一只手撐著門,並沒有要放楚星進屋的意思。

“但是這個月和上個月的錢都沒有打過來…學校那邊等著交學費。”楚星沒想到摸了個空,一時不知所措得很,整個人局促地杵著,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她是鐵了心的,這一次無論用什麽法子都要拿到錢。

莊麗芬不過是聽聽,無動於衷地回道:

“哦是麽?你確定嗎?沒準是你那個媽媽拿去買衣服首飾化妝品也說不定啊。”

“不可能,我媽媽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楚星急急辯解,在外人面前極力維護著周素蘭。

莊麗芬卻噗嗤一下笑起來,語氣無不譏諷:

“誰知道呢,好日子過了這麽多年,一朝回到解放前渾身不適應,做了點有失分寸的事情也是有的。我記得…你們不是搬到圖祿去了麽,那個小地方物價很低吧,老楚的那些錢每個月給的也不少了,就這樣還月月光?”

看來楚貫民似乎對她們的事情從來沒有避忌,就是莊麗芬對他們的境況也是了如指掌。對方的一通質問讓楚星一時窘迫得不知道如何回答。但光是沈默著卻也不甘心。

“請給我這個月的撫養費。”

楚星退後了一步,聲音不由地提高了八度。那時恰逢周末,即便是別墅區往來也是有些人的。已經有稀疏幾個路人被她的聲音引得側目。

莊麗芬沒料到她來這麽一出,驀地就變了臉,陰沈地壓著嗓門道:

“你要是這樣無理取鬧,別說這個月的,下個月的錢也別想要。”

這樣的威脅若是換做平日,或許還能嚇一嚇楚星,但顯然她已經被逼的無所顧忌,竟更加扯了嗓門:

“請給這個月的撫養費,學校說再交不出錢,就要退學了。”

已經有好事者圍攏了過來,對著她們指指點點。

莊麗芬是個好面子的,見狀直覺惹不起躲得起:

“你就在這兒發逼瘋吧,要個錢還這麽理直氣壯,我什麽都不知道。”

說著便轉手就要關門。

楚星見路人甲乙丙丁都聚過來,哪肯讓她就這麽龜縮,忙不疊地趁熱打鐵,撲通就跪下來,膝蓋跪行著一把抱住了莊麗芬的大腿。又喊又叫又哭又鬧。

“我還有半年就高中畢業了,阿姨,行行好。我不能輟學。”

周圍好事者搖頭唏噓,住在這一帶的很多跟楚家是舊交,也多多少少聽說了他們家的變故。對著楚星自然是生出無限憐憫。

“這楚貫民真不是個東西,拋妻棄子還拖著人撫養費不交。”

“事情做到這樣絕不怕遭報應嗎。”

“看看,這個小老婆也不是個東西,還在那兒裝無辜。”

眾人的口水,一人一啐。莊麗芬被楚星拖進了尷尬境地,氣急敗壞得要命卻還得生生忍住不好發作。

最後鬧得實在沒辦法,硬生生從屋裏拿出個信封。

“喏,拿去!”

接著便摜在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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