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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相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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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相欺

“那裏水邊的樹是什麽?開的花很美。”

金色頂冰花的車簾掀開,提狼刀的武士面面相覷回頭看了眼馬車裏的“少主”。

不似他們族人那般雄武健壯,像只瘦弱的山貓崽子。

他說的是南梁人的話,不是草原的話,果真是漢女的孩子。

迎質子進天都的玄武軍統領季無塵沒想到他懂南梁話,有些訝異的看向車內的少年。

說是少年,其實還是個面龐稚嫩孩子。

朔北武士神情有異,季無塵原還擔心蠻人送了個假質子到南梁來,現下見了這孩子仍覺得怪異,卻不再懷疑他的身份。

這代的草原大君那欽雙胡爾也曾到過天都城,季無塵有幸見過那汪深藍色湖水一樣的眼睛。

眼前的稚弱少年不是粗獷的草原壯漢,他面容白皙,體格瘦弱,發辮垂在胸前,還墜了紅色的珠子,卻有一雙深邃的如草原明珠呼倫池一樣顏色的眼瞳。

朔北傳聞中,藍色是騰格裏天神的恩賜。

至於季無塵覺得怪異的地方,蠻人自來瞧不上中原人的瘦弱,來到這樣的地方為質應當是不甘不願的,怎麽這位殿下的眼中並無不願,瞧著還有些神往?

馬車中的少年目光仍看向水邊繽紛的花樹,良久沒有聽到答覆,頓時神情低落,璀璨如星辰的眼瞳黯一瞬淡下來。

他反思,想是他自己的南梁話說得不夠好,於是又低聲重覆了一遍。

“那邊的樹很漂亮……”

季無塵回神,溫和回答他,“殿下,那是海棠樹,每年這時節開花,六月結果,七月果子慢慢成熟。”

“海棠,聽起來是種很實用的樹啊。”草原來的小殿下如此喃喃了一句。

季無塵忍俊不禁,沒了先前接他入宮時為兩國將來憂心的忐忑。

大抵是知道自己的問話會有回答了,從城門路過天街的一路馬車的簾子沒有再放下來過。

“那是什麽地方,那座特別高的塔一樣的樓是什麽?”

“是司天監的望星樓。”

生怕他不懂什麽是司天監,季無塵還要解釋,小少年心性不定已經看起了別的。

“將軍,那是糖人和糖畫吧,那個是風箏,朔北也有風箏!”

蠻人的殿下眼神一下就亮了,總算有了他認得的東西。

垂髫小孩舉著糖畫和糖人歡笑著,河邊低柳的柳絲垂到水面上畫著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海棠不僅僅是好看,還能結果子。

他走了很遠的路離開他長大的地方本來有些低落,阿媽和那個人都沒有騙他。這裏是個很好的地方,青翠和浮艷都籠在朦朦朧朧的霧氣裏,不像草原那樣,風和雪,草和牛羊,永遠那麽分明。

“將軍,窗上掛著紅紗聞起來香香的樓是什麽?”

季無塵已經能面不改色回答他的問題了,只是對一個小孩講秦樓楚館,多少有些含蓄。

“那是女兒家賣花賣豆腐的地方。”

沒想到南梁的花和豆腐是在一個地方賣的,蠻人殿下似懂非懂,不再問了。

季無塵:“小殿下懂南梁語?”

“我娘是中原人,她教我的。”他羞赧說:“我叫阿木爾,你叫我的名字就行。我講的不好,見笑了。”

“不敢不敢,殿下是南梁尊貴的客人,卑職不敢直呼您的名諱。”

阿木爾不覺得哪裏不對,輕輕點頭,任由緩緩轉動的車軸將他帶往不可知之地。

突然間,車停了,馬車前的兩名朔北武士忽地握緊了狼刀。

天子宮闈的城門前守門的侍衛舉著長槍,雙目怒視藍色金頂的馬車和一行來自荒原的蠻夷。

季無塵施一禮後恭請他下馬車。

“天子宮闈,車駕禁行,請殿下下車徒步。”

阿木爾並無異議,不是很懂南梁話的朔北武士腥紅的眼睛同樣怒視守衛。

他們素不相識,何來這麽大的怒氣。

宮闈前二三錦衣少年嘻嘻哈哈勾肩搭背上前,季無塵本想呵斥,可有膽子在這時候特意跑到宮門前打鬧,就不只是為了玩耍。

出身尊貴的世家子弟少年心性,無論鬧出些什麽來,只要不出人命,都無傷大雅。

季無塵是南梁的將軍,他扶著腰間的大梁長刀從草原殿下的背後離開,全然不管這蠻子會被如何對待。

“餵,草原來的蠻子,能聽懂小爺的話嗎?”

阿木爾皺眉,他能聽懂南梁語,但不精通,大抵知道蠻子是在說他自己,是個蔑稱。

“你跟一個蠻人廢什麽話!”

三五子弟中,有個張揚肆意的紅衣少年湊到季無塵身邊問:“他來當質子,帶了多少人?”

“百名武士護送,至天都城門後半數回返,現下僅半百之數。”

“五十人啊……”

紅衣少年單臂抱胸,捏著下巴倨傲又神采飛揚地笑了一下,親昵搭上了草原質子的肩膀,用蹩腳的朔北話和他說話。

“天都城還是挺好玩的,我們棲凰河上的畫舫更是一絕,來不來?”

阿木爾心裏有點高興,這個人和他年紀差不多,竟然懂草原的話,雖然說的不太對,但看起來是個很和善的人。

“就是水邊開滿了海棠的那裏?”他滿目喜意問道。

“對對對,想不到你個小蠻子竟然還知道海棠,漂亮吧,來不來?”

阿木爾猶豫地看向護衛他而來的武士,他們仍然和宮闈守衛對峙,相持不下,顧不上他。

季無塵眉心微蹙,看得出來這位小殿下不受那欽大君的寵愛重視,否則侍衛不會如此怠慢於他。

可惜,南梁派往金帳的宗室子弟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人物,這兩人都會是犧牲品。

季無塵沒有多少憐憫給他。

“將軍,貴國的皇帝可曾說過要見我?”

沒有。

早便料到那欽王不會派什麽至關重要的人到南梁,玄武軍到城外迎三裏,將質子接入宮中,等哪日想起來了另行安排。

季無塵斟酌二三,換了個說辭。

“陛下知殿下今日抵京,本欲在宮中設宴接風,奈何近日政務繁忙,特命本統領前來迎接,殿下勿怪。”

文縐縐的,阿木爾將將理解,不知該如何回答,乖巧地點點頭,反正懂了南梁皇帝不見他。

“季將軍,交代完事情了,蠻人殿下能跟我們一起去看畫舫了嗎?”

季無塵警告他們,“不要惹出事端來。”

三月春還寒,棲凰河上還沒有摸魚撒網的少年,倒是有鴨子先知水暖,成群結隊從岸邊小渚的窩邊下水。

時不時有打架的,白色的羽毛撲棱著落在水面上。

阿木爾本來是來坐畫舫看花的,不知怎麽的,河邊的人有點多,他和那群說帶他來玩的少年走散了。

天都城很大,街巷之間很像,他們草原上迷了路的小羊羔都知道,要在原地等著牧羊人,他不敢亂走,希望他們沒有忘了他。

河邊的草窩有種家禽的糞臭味,灰白的鴨子搖搖晃晃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群走得歪歪斜斜的小黃鴨。

很柔軟很柔軟,和小羊不一樣的柔軟。

草原上也有也會有野鴨飛過來,呼倫池倒影斜陽的時候,孤鶩齊飛向落日,變成很小很小的黑點,不知道宿在哪顆星辰之下。

跟在灰鴨最後的幼崽太弱小了,走了沒幾步栽了個跟頭,阿木爾會心一笑,蹲下來打算用手將它捧起來。

“不用幫它,它自己會跟上。”

河邊養鴨的農戶背著鬥笠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像是瞧見什麽壞東西一般嫌棄地移開眼。

阿木爾識趣便不再跟了,晃著身體走不穩當的小鴨子一個一個下到水裏,銜著水面的食物。

燕子低掠過水面,風聲停了,還是沒有人來接他。

模樣秀氣的瘦弱少年坐在水邊,路過的人本要關切幾句,見到他的短打胡衣裝束打扮後個個都嫌惡走遠了。

等到晚霞映在棲凰河上的時候,他的肚子餓了,昏沈沈地躺在草窩裏,察覺到兩片陰影在靠近他。

阿木爾茫然睜眼,眼前兩名彪體大漢獰笑著,手縮在袖口中遮掩了一抹冷鐵寒光。

“小子,老實點,身上有什麽值錢的都給大爺交出來!”

阿木爾眨了眨眼,沒有動。

“敢藏私,大爺要了你的小命!”

阿木爾抿緊了雙唇,星辰一樣的眼中依然清澈,沒有絲毫害怕。

他這般作態激怒了兩個大漢,其中一個上手像拎狗崽一樣拎著他的後頸,手中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阿木爾還是一副愚蠢天真的神情,左耳上墜著獸牙和鷹羽的耳墜子晃了晃。

大漢擱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稍稍用力,劃出了一絲血線,有一點疼,傷口很淺,像長著尖刺的樹枝劃過。

“我頭發上的紅色珠子是阿媽撿來的草珠子,這個不紙錢,耳環是銀子,衣服上的毛皮是狐貍毛,這兩樣應該能換些錢。”

“可是雇你們來的人,一定看不上這點小錢。”

兩名大漢對視一眼,將他摔在草上,向不遠處慢慢露出真面容的幾人彎腰作揖行禮。

“二公子,屬下有負所托。”

阿木爾撐著手掌臥起來向後看,看到了那幾位說要帶他去坐畫舫的少年。

不意外,但有一點點難過。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但他是來做質子的,所以要忍受這些。

阿木爾安慰自己,草原上的人恐怕也會欺負到那裏的人,這算是兩兩相抵了。

那被喚作二公子的紅衣少年氣勢洶洶走來,質問道:“區區蠻子,怎麽能猜到的?”

“因為你們這裏的人厭惡我。”

他才來了一日,無論是路過的阿姐阿兄還是趕鴨子的人,撐船的阿公,都會看他一眼,再厭惡地別開臉。

草原上的狼群是一起移動的,盯上羊群的時候,連風裏都帶著腥氣,羊群聚在一起躁動,但也不會四處逃竄。厭惡他的人們固然厭惡他,卻都在註視著他,眾目睽睽之下,搶劫和盜竊的賊人不會選擇他這麽明顯的目標。

惱羞成怒的世家二公子走到他跟前,蠻人殿下剛剛站起來拍拍衣服準備走,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到了河裏。

“呸,你算個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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