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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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霍之盈最近坐立難安。
她不知道那個小賤人有沒有把自己抖出去，也不敢找上門去問，更不敢出現在霍之邈面前，終日惶惶不安。
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得知霍之英和霍文哲的下場，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那晚過後，霍之英酒精中毒，在醫院催吐洗胃，至少住院半個月才能緩過來。
霍文哲被警察帶走的畫面讓媒體拍到了，並且毫無阻礙地報道到各個娛樂板塊和財經板塊上。
輿論甚囂塵上，揣測霍文哲犯了什麽事的都有，但始終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霍家更沒有出面澄清任何事情。
霍文哲這一出事，新月洲的項目便在霍之邈的牽頭下，由剛接管香雲裏酒店全部管理權的陶明昭接手了，項目得以繼續正常運作下去。
霍文哲倒沒坐牢，只是在派出所蹲了幾天。一出來，他被安排出了國，空降到霍家在國外的一家投資公司裏，擔任一個空有其名的高管崗位。
什麽時候能回國不好說，至少這幾年，他都得在國外待著。
這兩人在同一天晚上出事，霍家內部都知道是他們鬼迷心竅，動了霍之邈的人。對此，霍家內部只感嘆：霍之邈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霍老夫人知道霍之英和霍文哲在那晚都做了什麽缺德事後，即便霍之邈的後續處理有失妥當，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之後在吳管家口中得知霍之邈和徐漣漣的事情，霍老夫人左右一琢磨，去了玉禪寺找弘心法師。
白雪皚皚的玉禪寺，香客依舊如海潮般湧來。
深沈而綿長的古鐘聲響徹四周，寺裏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香塵味。
在一間古樸清雅的茶室裏，一位衣著低調奢華的老夫人和一位氣質出塵的僧人相對而坐，方桌上煮著熱氣氤氳、馥郁芳香的茶。
聽了霍老夫人的講述後，弘心法師呵呵一笑，給她倒了一杯熱茶，緩緩道：“老夫人的愛孫，是一位勇敢無畏的人。”
他是第一個用“勇敢無畏”來形容霍之邈的人，霍老夫人聽得稀奇，端著黑陶茶杯噗嗤一笑，“弘心這是擡舉他了。”
弘心法師卻搖了搖頭，娓娓道來：“來我這兒求簽解簽的人不少，也有一些類似您愛孫那般的簽詞，基本是想盡辦法躲開或者化解，只有他是迎面直上。
“明知道對方很可能是劫難裏最關鍵的一環，明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他非但不躲，還要攥著人愛上這麽一遭。
“甚至可以說，這個劫難之所以存在，就是由他親自開啟的。
“解簽算命，從來都只是窺見命裏的某一段因果，並非是人的一生。
“所以我才說，他真是勇敢無畏，令人欽佩啊。”
霍老夫人聽著是又喜又憂。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她還是更憂心他會出事，便詢問弘心法師，能不能插手幹預。
弘心法師笑了兩聲，只說：“人各有命，人各有緣，由您自行決定。”
*
霍之邈被霍老夫人叫到佛堂抄《心經》，訓他身上戾氣重，要他好好地在這裏靜心養性。
霍之邈知道霍家有幾位暗自聯手要打壓他，霍老夫人此舉也有讓他斂鋒芒和避事的意思。
世家大族最顧門面，霍文哲的事情已經讓霍家面上不夠添彩，他們再鬧起來，那就真得讓外人看笑話了。
霍老夫人離開前瞥了一眼東南角放置的無量佛祖像根雕，想起上回他就不老實，於是吩咐吳管家牢牢盯著他。
霍之邈在佛堂抄著佛經，徐漣漣去東洋路的那家音樂公司錄音。
她這個學期的課程昨天剛上完，現在是長達兩周的覆習周。
她本人對自己的要求不算高，只要總成績在中上水平，且不掛一科就行。加上平時就上課認真，所以她以往都是考試前一天晚上才會開始覆習，覆習周都在給別人做音樂。
之前答應給周嶼做的配樂最終版曲譜已經敲定了，今天她來把配樂錄完。
錄完後是中午時分，天色陰陰沈沈，仿佛要下一場大雪。
徐漣漣坐進車裏，就聽司機小心翼翼地說霍老夫人吩咐他們去玉禪寺，要請她吃頓午飯。
她恍然想起最初在玉禪寺見霍老夫人的那天，對方也說要跟她一起吃午飯，只是她當時有事，便婉拒了。
時過境遷，當初那頓午飯的意義，與今日這頓午飯的意義，已經截然不同。
再溫和的鴻門宴，也是鴻門宴。
她內心忐忑起來，翻出手機，難得主動發消息找霍之邈：【救命啊！！！】
被她視作“救星”的霍之邈分身乏術，吳管家坐在一旁悠閑喝茶，將他的手機關機擱在桌前，盯著他老實抄寫，哪也不許去。
他不是第一天被罰在佛堂抄寫，只是沒有哪次如今日這般嚴苛，於是他問：“吳叔，我奶奶呢？”
吳管家眼都不瞧他，“好好抄，別問。”
左右一思量，他猜想奶奶困著他在這裏，多半是去找徐漣漣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裏有點擔心。
霍之英和霍文哲的事情後，知道內情的都以為他跟徐漣漣現在是情比金堅，鴛鴦難拆，不僅是他的母親梁舒打電話訓了他好幾回，現在連他的奶奶都要出面插手了。
實際上，所謂的情比金堅，只是他一個人的堅持。如今周圍一切施加在她身上的壓力，都在堅定她要逃離的決心。
那晚在香雲裏酒店，他好不容易從宴會裏脫身，來到她面前。
當時她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他想過她會哭、會生氣，卻沒想到她十分平靜，連看他的眼神都毫無波瀾。
他坐過去想抱她，不小心碰到她手臂上的傷口，他馬上捋起那只寬松的毛衣袖口，看到她手臂上的繃帶，壓著滿腔的怒氣問：“怎麽傷成這樣了？是不是——”
“我們分手吧。”
他所有動作和話語頓住，緩緩擡頭註視她的眼睛，又聽她語氣堅定地說：“霍之邈，我們分手吧。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沈默了幾秒，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平靜地順好她的衣袖，“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他的嗓音沈而有力，“可以。”
“前提是，”他抓住她那只戴著玻璃種翡翠手鐲的手，舉到二人面前，“你把這只玉鐲原原本本地還給我。”
她甩開他的手，“你這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按他的說法，她得把手剁了，才能原原本本地將玉鐲還回去。
“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態度。你做不到，卻要要求我做到。”他用手掌撫住她的脖頸，虎口抵著她的下顎，迫使她仰頭與自己對視，“漣漣，這不公平。”
他垂眸看她，見她濃密的眼睫毛輕輕發顫，眼底浮起瑩光，整個人美而脆弱。
“憑什麽你說在一起就能在一起，我要分開卻不可以？”她咬著唇哭了起來。
“你現在不喜歡我嗎？”他問。
“我，我當然……當然不，不喜歡……”她說不出口，最後只好用哭泣來發洩情緒。
那時他松了一口氣，將人擁進懷裏安撫輕哄。
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端。
第二天她像是反應過來一樣，跑到他面前就說：“又不是喜歡了，就要在一起的。這世上，多的是不圓滿的感情。”
他心裏恨不能將霍之英和霍文哲大卸八塊，面無波瀾地回她：“也不是不喜歡了，就能分開的。這世上，也多的是‘我偏要勉強’的感情。”
她氣地握拳轉身離開。
之後她又試圖用冷暴力的方式，逼他同意分開。
這一點對他來說基本無效。
既然她拒絕語言上的交流，那他就跟她進行肉一體上的交流。
在窗臺、樓道、房間門口、沙發、地毯、浴室、書房、健身房等公館各處，搭配皮帶、毛筆、領帶、眼罩等小工具，二人時不時就要進行一番深入且激烈的“交流”。
沒幾天她就受不了了，反過來央求他恢覆正常交流狀態。
她覺得和他住在一起不行，借著上課的理由離開公館，上完課也不肯回來。
霍氏集團是燕大校董會成員之一，他要是想開車進學校，就是打聲招呼的事情。
到了寢室樓下，他打電話給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先義正辭嚴地開口：“期末了，我得在學校覆習。”
他並沒有要跟她談條件的意思，直接威脅道：“我在樓下，只給你十分鐘的時間。”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他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恨不得親自上去把人從寢室裏拽出來。
即將抵達十分鐘時，他聽到有人跑出寢室樓，望過去果然是著急忙慌的她，因為跑得太著急，頭發都是亂的，東西都拎在手上。
她板著一張臉拉開後座的門，將琴包和背包扔到座位上，接著坐上車，用力地關上車門。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轉頭看向氣鼓鼓的人，“真把我當司機了？”
她不吭聲，用力拉過安全帶，用力扣上安全扣，再用力扯過羽絨服的後帽蓋住自己的頭，寬大的絨帽快把整張臉遮住。
他順心地笑了兩聲，開車回公館。
她回去了也不安生，振振有詞地跟他說自己移情別戀了，必須分手。
他繼續看手上的財經雜志，風輕雲淡地說：“但凡你能說出一個偵探作品以外的名字。”
“周嶼！”她給的理由也很充分，“我跟他年少就認識，現在久別重逢，惺惺相惜，擦出了不一樣的火花。”
他放下手中的雜志，拉著她的手臂將人扯到面前，從她的外衣口袋裏翻出手機，把掙紮著想奪回手機的人按在懷裏。
他解開屏幕密碼，翻看她跟周嶼的聊天內容。
他們基本是在聊配樂制作的事情，甚至周嶼想要開啟一些配樂之外的話題，她會馬上打住——“別想了，我不可能再給你降價了，這已經是最低價了”。
周嶼很無奈，時不時就要解釋一下，這只是想跟她進行一些朋友之間的對話。
她一句“談感情傷錢”，拒絕跟他繼續往下交流。
他瞟向被按在懷裏的人，晃了晃她的手機，“你就是這樣移情別戀的？”
她奪回手機，語氣有一點心虛：“我們……比較克制。”
他再次輕而易舉地搶過手機，“那我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別！”她奪回手機往樓上跑。
見明著來不行，她就暗著來。
考慮到二人目前微妙的關系，他基本上能待在家裏就待在家裏。
她便在書房，連著音響，對著他演奏《梁祝》的二胡協奏曲。
價值上千萬的音響系統播放著協奏樂，她就坐在窗邊看著曲譜拉二胡。
從早到晚，只演這一首曲子。
一開始他還以為她是想讓他覺得煩躁，但他並不會感到厭煩，因為她每演一遍都會收獲新的感觸，演奏得一遍比一遍好。
她演得很痛快，他聽得也很暢快。
有回他跟一個上年紀的投資人通話，原本二十分鐘就能結束的談話，對方硬生生拖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對方問他能不能放擴音，因為想要完整且安靜地聆聽一遍。
他欣然答應。
彼時窗外雪絮紛飛，她穿著一件改良款百花穿蝶綢緞旗袍，指尖在琴弦上翻飛，體態神情隨著音律的變化而輕微改動。
她的身後是古典雅致的書房一角，斜後方是收起的酒紅色法蘭絨提花厚窗簾。
明亮且溫柔的光線落在她的身上，美得驚心動魄。
他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下方，聽得如癡如醉，看得也如癡如醉。
那名投資人掛電話時，專門誇了他一句“品味高雅”。本來難以推進的投資進度，在這通電話過後，意外地進展得非常順利。
後來他才知道，對方原來是票友，鐘愛《梁祝》。
這之後過了幾天，她跑過來跟他說：“我以前從來拉不好《梁祝》，雖然是按著曲譜來，但就是拉得不好，我一直以為是我的指法不行。還找張教授專門聊過，他說是因為我沒有與梁山伯與祝英臺產生共鳴，所以空有技巧，沒有感情。”
他暫時放下手裏的工作，聽她繼續表達。
“你聽了這麽些天，覺得我現在拉得怎麽樣？”
“很不錯，我很喜歡。”他便給她說了前兩日那個投資人的事情，並感謝她間接為自己做出的貢獻。
“是吧。”她興奮地拍了一下手掌，“我感覺自己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時而跟他們對話，時而化身他們其中一人，時而又是一個十分感性的看客，越演越好了欸。”
他笑而不語，等著她往下揭開自己的真實意圖。
她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這段時間，我發現我拉得最好聽的部分就是抗婚、哭靈、投墳、化蝶。”
謔，原來是在用《梁祝》諷喻他是座“封建主義的大山”，壓迫了向往自由的她。
他絲毫不生氣，反覺得她率性可愛，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同樣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我也這樣認為。說明我們都品味高雅。”
明著來不行，暗著來也不成，她又嘗試了幾個方法同樣宣告失敗。
“反派”還沒有說什麽，“反抗鬥士”先舉旗投降。
她疲累又不理解地看他，“我一天到晚這麽折騰你，你一點都不覺得厭煩嗎？”
他給了一個她意料不到的回答：“相反，我覺得這很有趣。你的折騰在我看來，是在向我反覆驗證我對你的感情，讓你能更多一點堅定地和我在一起。”
她楞了很久，才惱羞成怒地說：“我才沒有這樣想！”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這樣，你會不喜歡嗎？”
她不說話。
他將她攬進懷裏，抱緊，“這樣呢？”
她也沒吭聲。
他開始吻她的額頭，眼睛，臉頰，鼻尖，最後是嘴唇。一個溫柔繾綣的吻。
他松開她，手掌撫摸她的臉，垂眸看她，“這樣呢？”
她只看著他不出聲。
他便了然，“你從來都是說不想跟我在一起，但從來不是因為真的不喜歡我。那就再堅持一下好嗎？所有的麻煩，我都會處理好。”
哪知這才安生了兩天，霍老夫人就把他叫來佛堂抄寫佛經，還轉頭就去見徐漣漣，並且讓吳管家盯著他不許插手。
這可如何是好。
雖然他知道奶奶不會真的對她怎麽樣，但那只嬌弱膽怯的小白兔，好不容易才哄乖了，現在又讓她獨自面對明裏暗裏的考驗，這回來後，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
想到這裏，霍之邈輕嘆一聲，將已經抄寫完的《心經》擱到一旁的方桌上。
他待了一個下午，方桌上抄寫完的宣紙已經堆了一沓。
吳管家起身給他添茶時，他的母親梁舒來了。
梁舒一來就罵他：“該！抄了這麽多佛經，手上那串佛珠戴了這麽久，還是學不會半點收斂鋒芒，圓滑做人。”
知道弘心法師預言他有情劫一難的人極少，就連梁舒都不知道。
梁舒又罵起就是因為香雲裏酒店的事情，現在霍家多少人不滿他的手段，暗地裏聯手打壓他，要他吃苦頭。
梁舒還訓斥他以往都做的很好，現在簡直是色令智昏，要他趕緊分手，並且命他在年前跟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把婚事定下來。
梁舒說這話的時候，霍之邈正好寫完“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一句，寓意很好，他便就此擱筆，伸手進瓷盆裏凈手。
梁舒見他這個態度，恨鐵不成鋼地問了一句：“你就非她不可嗎？”
霍之邈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撚了撚手腕上那串沈香佛珠手串，遠望的目光收回，看向梁舒，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卻異常堅定地說——
“是，我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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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之盈最近坐立難安。
她不知道那個小賤人有沒有把自己抖出去，也不敢找上門去問，更不敢出現在霍之邈面前，終日惶惶不安。
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得知霍之英和霍文哲的下場，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那晚過後，霍之英酒精中毒，在醫院催吐洗胃，至少住院半個月才能緩過來。
霍文哲被警察帶走的畫面讓媒體拍到了，並且毫無阻礙地報道到各個娛樂板塊和財經板塊上。
輿論甚囂塵上，揣測霍文哲犯了什麽事的都有，但始終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霍家更沒有出面澄清任何事情。
霍文哲這一出事，新月洲的項目便在霍之邈的牽頭下，由剛接管香雲裏酒店全部管理權的陶明昭接手了，項目得以繼續正常運作下去。
霍文哲倒沒坐牢，只是在派出所蹲了幾天。一出來，他被安排出了國，空降到霍家在國外的一家投資公司裏，擔任一個空有其名的高管崗位。
什麽時候能回國不好說，至少這幾年，他都得在國外待著。
這兩人在同一天晚上出事，霍家內部都知道是他們鬼迷心竅，動了霍之邈的人。對此，霍家內部只感嘆：霍之邈從來就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霍老夫人知道霍之英和霍文哲在那晚都做了什麽缺德事後，即便霍之邈的後續處理有失妥當，她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之後在吳管家口中得知霍之邈和徐漣漣的事情，霍老夫人左右一琢磨，去了玉禪寺找弘心法師。
白雪皚皚的玉禪寺，香客依舊如海潮般湧來。
深沈而綿長的古鐘聲響徹四周，寺裏的空氣夾雜著淡淡的香塵味。
在一間古樸清雅的茶室裏，一位衣著低調奢華的老夫人和一位氣質出塵的僧人相對而坐，方桌上煮著熱氣氤氳、馥郁芳香的茶。
聽了霍老夫人的講述後，弘心法師呵呵一笑，給她倒了一杯熱茶，緩緩道：“老夫人的愛孫，是一位勇敢無畏的人。”
他是第一個用“勇敢無畏”來形容霍之邈的人，霍老夫人聽得稀奇，端著黑陶茶杯噗嗤一笑，“弘心這是擡舉他了。”
弘心法師卻搖了搖頭，娓娓道來：“來我這兒求簽解簽的人不少，也有一些類似您愛孫那般的簽詞，基本是想盡辦法躲開或者化解，只有他是迎面直上。
“明知道對方很可能是劫難裏最關鍵的一環，明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他非但不躲，還要攥著人愛上這麽一遭。
“甚至可以說，這個劫難之所以存在，就是由他親自開啟的。
“解簽算命，從來都只是窺見命裏的某一段因果，並非是人的一生。
“所以我才說，他真是勇敢無畏，令人欽佩啊。”
霍老夫人聽著是又喜又憂。常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她還是更憂心他會出事，便詢問弘心法師，能不能插手幹預。
弘心法師笑了兩聲，只說：“人各有命，人各有緣，由您自行決定。”
*
霍之邈被霍老夫人叫到佛堂抄《心經》，訓他身上戾氣重，要他好好地在這裏靜心養性。
霍之邈知道霍家有幾位暗自聯手要打壓他，霍老夫人此舉也有讓他斂鋒芒和避事的意思。
世家大族最顧門面，霍文哲的事情已經讓霍家面上不夠添彩，他們再鬧起來，那就真得讓外人看笑話了。
霍老夫人離開前瞥了一眼東南角放置的無量佛祖像根雕，想起上回他就不老實，於是吩咐吳管家牢牢盯著他。
霍之邈在佛堂抄著佛經，徐漣漣去東洋路的那家音樂公司錄音。
她這個學期的課程昨天剛上完，現在是長達兩周的覆習周。
她本人對自己的要求不算高，只要總成績在中上水平，且不掛一科就行。加上平時就上課認真，所以她以往都是考試前一天晚上才會開始覆習，覆習周都在給別人做音樂。
之前答應給周嶼做的配樂最終版曲譜已經敲定了，今天她來把配樂錄完。
錄完後是中午時分，天色陰陰沈沈，仿佛要下一場大雪。
徐漣漣坐進車裏，就聽司機小心翼翼地說霍老夫人吩咐他們去玉禪寺，要請她吃頓午飯。
她恍然想起最初在玉禪寺見霍老夫人的那天，對方也說要跟她一起吃午飯，只是她當時有事，便婉拒了。
時過境遷，當初那頓午飯的意義，與今日這頓午飯的意義，已經截然不同。
再溫和的鴻門宴，也是鴻門宴。
她內心忐忑起來，翻出手機，難得主動發消息找霍之邈：【救命啊！！！】
被她視作“救星”的霍之邈分身乏術，吳管家坐在一旁悠閑喝茶，將他的手機關機擱在桌前，盯著他老實抄寫，哪也不許去。
他不是第一天被罰在佛堂抄寫，只是沒有哪次如今日這般嚴苛，於是他問：“吳叔，我奶奶呢？”
吳管家眼都不瞧他，“好好抄，別問。”
左右一思量，他猜想奶奶困著他在這裏，多半是去找徐漣漣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裏有點擔心。
霍之英和霍文哲的事情後，知道內情的都以為他跟徐漣漣現在是情比金堅，鴛鴦難拆，不僅是他的母親梁舒打電話訓了他好幾回，現在連他的奶奶都要出面插手了。
實際上，所謂的情比金堅，只是他一個人的堅持。如今周圍一切施加在她身上的壓力，都在堅定她要逃離的決心。
那晚在香雲裏酒店，他好不容易從宴會裏脫身，來到她面前。
當時她抱著膝蓋縮在沙發上，他想過她會哭、會生氣，卻沒想到她十分平靜，連看他的眼神都毫無波瀾。
他坐過去想抱她，不小心碰到她手臂上的傷口，他馬上捋起那只寬松的毛衣袖口，看到她手臂上的繃帶，壓著滿腔的怒氣問：“怎麽傷成這樣了？是不是——”
“我們分手吧。”
他所有動作和話語頓住，緩緩擡頭註視她的眼睛，又聽她語氣堅定地說：“霍之邈，我們分手吧。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沈默了幾秒，壓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平靜地順好她的衣袖，“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他的嗓音沈而有力，“可以。”
“前提是，”他抓住她那只戴著玻璃種翡翠手鐲的手，舉到二人面前，“你把這只玉鐲原原本本地還給我。”
她甩開他的手，“你這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按他的說法，她得把手剁了，才能原原本本地將玉鐲還回去。
“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態度。你做不到，卻要要求我做到。”他用手掌撫住她的脖頸，虎口抵著她的下顎，迫使她仰頭與自己對視，“漣漣，這不公平。”
他垂眸看她，見她濃密的眼睫毛輕輕發顫，眼底浮起瑩光，整個人美而脆弱。
“憑什麽你說在一起就能在一起，我要分開卻不可以？”她咬著唇哭了起來。
“你現在不喜歡我嗎？”他問。
“我，我當然……當然不，不喜歡……”她說不出口，最後只好用哭泣來發洩情緒。
那時他松了一口氣，將人擁進懷裏安撫輕哄。
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端。
第二天她像是反應過來一樣，跑到他面前就說：“又不是喜歡了，就要在一起的。這世上，多的是不圓滿的感情。”
他心裏恨不能將霍之英和霍文哲大卸八塊，面無波瀾地回她：“也不是不喜歡了，就能分開的。這世上，也多的是‘我偏要勉強’的感情。”
她氣地握拳轉身離開。
之後她又試圖用冷暴力的方式，逼他同意分開。
這一點對他來說基本無效。
既然她拒絕語言上的交流，那他就跟她進行肉一體上的交流。
在窗臺、樓道、房間門口、沙發、地毯、浴室、書房、健身房等公館各處，搭配皮帶、毛筆、領帶、眼罩等小工具，二人時不時就要進行一番深入且激烈的“交流”。
沒幾天她就受不了了，反過來央求他恢覆正常交流狀態。
她覺得和他住在一起不行，借著上課的理由離開公館，上完課也不肯回來。
霍氏集團是燕大校董會成員之一，他要是想開車進學校，就是打聲招呼的事情。
到了寢室樓下，他打電話給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先義正辭嚴地開口：“期末了，我得在學校覆習。”
他並沒有要跟她談條件的意思，直接威脅道：“我在樓下，只給你十分鐘的時間。”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他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恨不得親自上去把人從寢室裏拽出來。
即將抵達十分鐘時，他聽到有人跑出寢室樓，望過去果然是著急忙慌的她，因為跑得太著急，頭發都是亂的，東西都拎在手上。
她板著一張臉拉開後座的門，將琴包和背包扔到座位上，接著坐上車，用力地關上車門。
他的心情好了不少，轉頭看向氣鼓鼓的人，“真把我當司機了？”
她不吭聲，用力拉過安全帶，用力扣上安全扣，再用力扯過羽絨服的後帽蓋住自己的頭，寬大的絨帽快把整張臉遮住。
他順心地笑了兩聲，開車回公館。
她回去了也不安生，振振有詞地跟他說自己移情別戀了，必須分手。
他繼續看手上的財經雜志，風輕雲淡地說：“但凡你能說出一個偵探作品以外的名字。”
“周嶼！”她給的理由也很充分，“我跟他年少就認識，現在久別重逢，惺惺相惜，擦出了不一樣的火花。”
他放下手中的雜志，拉著她的手臂將人扯到面前，從她的外衣口袋裏翻出手機，把掙紮著想奪回手機的人按在懷裏。
他解開屏幕密碼，翻看她跟周嶼的聊天內容。
他們基本是在聊配樂制作的事情，甚至周嶼想要開啟一些配樂之外的話題，她會馬上打住——“別想了，我不可能再給你降價了，這已經是最低價了”。
周嶼很無奈，時不時就要解釋一下，這只是想跟她進行一些朋友之間的對話。
她一句“談感情傷錢”，拒絕跟他繼續往下交流。
他瞟向被按在懷裏的人，晃了晃她的手機，“你就是這樣移情別戀的？”
她奪回手機，語氣有一點心虛：“我們……比較克制。”
他再次輕而易舉地搶過手機，“那我打個電話過去問問。”
“別！”她奪回手機往樓上跑。
見明著來不行，她就暗著來。
考慮到二人目前微妙的關系，他基本上能待在家裏就待在家裏。
她便在書房，連著音響，對著他演奏《梁祝》的二胡協奏曲。
價值上千萬的音響系統播放著協奏樂，她就坐在窗邊看著曲譜拉二胡。
從早到晚，只演這一首曲子。
一開始他還以為她是想讓他覺得煩躁，但他並不會感到厭煩，因為她每演一遍都會收獲新的感觸，演奏得一遍比一遍好。
她演得很痛快，他聽得也很暢快。
有回他跟一個上年紀的投資人通話，原本二十分鐘就能結束的談話，對方硬生生拖了一個多小時。
最後對方問他能不能放擴音，因為想要完整且安靜地聆聽一遍。
他欣然答應。
彼時窗外雪絮紛飛，她穿著一件改良款百花穿蝶綢緞旗袍，指尖在琴弦上翻飛，體態神情隨著音律的變化而輕微改動。
她的身後是古典雅致的書房一角，斜後方是收起的酒紅色法蘭絨提花厚窗簾。
明亮且溫柔的光線落在她的身上，美得驚心動魄。
他雙手交疊撐在下巴下方，聽得如癡如醉，看得也如癡如醉。
那名投資人掛電話時，專門誇了他一句“品味高雅”。本來難以推進的投資進度，在這通電話過後，意外地進展得非常順利。
後來他才知道，對方原來是票友，鐘愛《梁祝》。
這之後過了幾天，她跑過來跟他說：“我以前從來拉不好《梁祝》，雖然是按著曲譜來，但就是拉得不好，我一直以為是我的指法不行。還找張教授專門聊過，他說是因為我沒有與梁山伯與祝英臺產生共鳴，所以空有技巧，沒有感情。”
他暫時放下手裏的工作，聽她繼續表達。
“你聽了這麽些天，覺得我現在拉得怎麽樣？”
“很不錯，我很喜歡。”他便給她說了前兩日那個投資人的事情，並感謝她間接為自己做出的貢獻。
“是吧。”她興奮地拍了一下手掌，“我感覺自己像是突然開竅了一樣，時而跟他們對話，時而化身他們其中一人，時而又是一個十分感性的看客，越演越好了欸。”
他笑而不語，等著她往下揭開自己的真實意圖。
她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這段時間，我發現我拉得最好聽的部分就是抗婚、哭靈、投墳、化蝶。”
謔，原來是在用《梁祝》諷喻他是座“封建主義的大山”，壓迫了向往自由的她。
他絲毫不生氣，反覺得她率性可愛，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同樣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我也這樣認為。說明我們都品味高雅。”
明著來不行，暗著來也不成，她又嘗試了幾個方法同樣宣告失敗。
“反派”還沒有說什麽，“反抗鬥士”先舉旗投降。
她疲累又不理解地看他，“我一天到晚這麽折騰你，你一點都不覺得厭煩嗎？”
他給了一個她意料不到的回答：“相反，我覺得這很有趣。你的折騰在我看來，是在向我反覆驗證我對你的感情，讓你能更多一點堅定地和我在一起。”
她楞了很久，才惱羞成怒地說：“我才沒有這樣想！”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這樣，你會不喜歡嗎？”
她不說話。
他將她攬進懷裏，抱緊，“這樣呢？”
她也沒吭聲。
他開始吻她的額頭，眼睛，臉頰，鼻尖，最後是嘴唇。一個溫柔繾綣的吻。
他松開她，手掌撫摸她的臉，垂眸看她，“這樣呢？”
她只看著他不出聲。
他便了然，“你從來都是說不想跟我在一起，但從來不是因為真的不喜歡我。那就再堅持一下好嗎？所有的麻煩，我都會處理好。”
哪知這才安生了兩天，霍老夫人就把他叫來佛堂抄寫佛經，還轉頭就去見徐漣漣，並且讓吳管家盯著他不許插手。
這可如何是好。
雖然他知道奶奶不會真的對她怎麽樣，但那只嬌弱膽怯的小白兔，好不容易才哄乖了，現在又讓她獨自面對明裏暗裏的考驗，這回來後，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
想到這裏，霍之邈輕嘆一聲，將已經抄寫完的《心經》擱到一旁的方桌上。
他待了一個下午，方桌上抄寫完的宣紙已經堆了一沓。
吳管家起身給他添茶時，他的母親梁舒來了。
梁舒一來就罵他：“該！抄了這麽多佛經，手上那串佛珠戴了這麽久，還是學不會半點收斂鋒芒，圓滑做人。”
知道弘心法師預言他有情劫一難的人極少，就連梁舒都不知道。
梁舒又罵起就是因為香雲裏酒店的事情，現在霍家多少人不滿他的手段，暗地裏聯手打壓他，要他吃苦頭。
梁舒還訓斥他以往都做的很好，現在簡直是色令智昏，要他趕緊分手，並且命他在年前跟一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把婚事定下來。
梁舒說這話的時候，霍之邈正好寫完“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一句，寓意很好，他便就此擱筆，伸手進瓷盆裏凈手。
梁舒見他這個態度，恨鐵不成鋼地問了一句：“你就非她不可嗎？”
霍之邈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撚了撚手腕上那串沈香佛珠手串，遠望的目光收回，看向梁舒，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卻異常堅定地說——
“是，我非她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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