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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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沒進正殿的人都各自散開,先行往定好午宴的酒店去了。

在正殿裏的一行人拜了佛敬完香,應霍老夫人的要求,還需要用毛筆字寫一段佛經。

霍老夫人看著晚輩們的字,對臨時抱佛腳查手機的霍文舟和霍文宇各敲一個頭。

徐漣漣的奶奶也信佛,她跟著看過一些佛經,因為尤愛《心經》,所以背得滾瓜爛熟,寫的也是《心經》。

她沒多寫,就寫了一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只是她不怎麽練毛筆字,寫得一般。

她旁邊站著霍之邈,餘光見他擱了毛筆,悄悄轉頭去看他的字。

他寫的是: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好漂亮的毛筆字,筆力非凡,蒼勁鋒利,須得常年練字才能有這字形。

只是寫佛文用這樣犀利的字體,謙卑恭敬算不上,更多的是桀驁不馴。

他這下筆的態度,跟方才霍老夫人讓他進殿時的和順截然相反。

霍之邈垂眼看著悄無聲息偏過來的腦袋,磁音清越:“看什麽?”

徐漣漣擡頭,眉眼帶笑,語氣裏滿是欣賞:“你的字好漂亮。”

見霍之邈的視線往她寫的字偏移,她立刻折起紙,自愧不如地說:“我沒怎麽練過,寫的不好。”

他看著那朵垂頭喪氣的小百合,“人不求完美。”

小百合擡頭糾結地看了他兩眼,然後把紙折得更緊了,她搖頭,“不要。”

這時,霍老夫人走過來,拿起她的那張紙看了看。

見霍之邈的視線落在紙上,徐漣漣有種上課被老師點名回答一道難題,她壓根回答不上來只好空站著的窘迫。

霍老夫人倒不介意她的字好不好,只笑著點點頭,“選抄的這一段,我也很喜歡。”

霍老夫人又看到霍之邈的字,擡手拍打了一下他的手臂,訓道:“你回回就這麽一句。敷衍,懶惰!”

霍之邈悶悶地笑了兩聲,“奶奶教訓的是。”

霍老夫人睨了他一眼,轉身看向徐漣漣,“餓了吧?一會兒我們就去吃飯。”

徐漣漣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老夫人實在抱歉,我之前跟張老師說好了,要去劇院幫忙,待會兒就過去。”

這點霍老夫人倒是沒想到,握著她的手,不太想放人離開,“真是可惜了,難得見了這麽合眼緣的好孩子。”

徐漣漣笑,“龍樹菩薩有言: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滾滾紅塵,緣起緣滅,人生何處不相逢。”

霍老夫人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祝你一路順風。”

徐漣漣回:“祝您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先秦《天保》的頌詞,字字句句都說到了霍老夫人的心坎裏。

可惜落花有情,流水無意。

霍老夫人看著徐漣漣離開,對身邊的吳管家說:“這孩子不錯,可惜已有志向,日後方便,可以照拂一二。”

吳管家跟著霍老夫人打理霍家事務多年,聽了霍老夫人的話,回道:“是,夫人。”

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霍之邈,早就吩咐底下的人收集一切有關徐漣漣的信息。

他可不願就此放人離開。

*

徐漣漣被霍老夫人青睞,又婉拒午宴的消息,短短兩天內在燕大社交圈裏傳開了。

說什麽的都有,最被認可的說法居然是她這一出人如淡菊的手段高超,以退為進,想要博得更多的好處。

那些個酸話傳到張教授耳朵裏,氣地他在辦公室直拍桌板,“敢情現在守約來劇院給老師幫忙都有罪了?都犯忌諱了?”

當天也在劇院的師兄師姐,也跟著幫忙懟那些傳謠的人。

徐漣漣兩耳不聞窗外事,專註練習毛筆字。

這要從玉禪寺回來的第二天說起,她收到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整套做工細致的文房四寶。

雖然沒有落款,也沒有留下字條,但她瞬間就猜到了是誰寄的。

室友們見了,還紛紛湊過來看。

其中有一位室友也有練毛筆字,點出這套文房四寶都是高檔貨——宣筆、徽墨、宣紙、歙硯。

字帖選的也是,便於新手入門的顏真卿書法集。

室友說:“這四件東西的做工一看就價格不菲,字帖卻是方便初學者的顏體。——漣漣好有錢哦。”

徐漣漣面無波瀾:“嗯,做音樂賺了點。”

實際她的內心有如突遇火山爆發的游客,邊瘋跑邊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寢室的位置不大,不方便練毛筆字,所以徐漣漣都去薛懷真的家裏練習。

傳言的事她知道,這種事情解釋也沒用,還經常在路上碰見一些故意對她說“嘁,也沒多好看嘛”的酸學生。

心裏煩躁得很,不上課的時間她都不想回學校。反正薛懷真的家很大,又是自己一個人住,她就經常待在薛懷真的家裏練毛筆字,有時會留宿。

只是她不找事,煩心事卻偏偏找上門。

她之前加了幾個一起去玉禪寺的校友,其中有個李師姐邀請她一起去參加一個聯誼聚餐。

她一開始婉拒了,但是李師姐立刻信息轟炸,指責她是不是跟霍家走得近了,開始飄了,覺得師姐不配跟她玩了之類的話。

她越解釋,那位李師姐說得越兇。

她很頭疼,怎麽說李師姐當時也確實幫了自己不少,人情難還,只好一邊跟師姐道歉,一邊答應前去聚餐。

徐漣漣去的時候才發現那是一家消費單價很高的清吧,李師姐站在門口等她,一見到她就立刻拉著人帶進去,“怎麽才來啊?”

“路上有點堵。”徐漣漣不太喜歡這種燈光昏暗的環境,想著坐一會就離開。

走到卡座前她才知道原來有這麽多人,而且沒幾個認識的,驚惶得當下就想轉頭走人。

李師姐抓住她的雙肩,將想轉身的人強硬扳回來,大聲地跟那些人介紹:“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徐漣漣啦!”

那些人的目光立刻黏在她的身上,男男女女臉色各異,都帶著笑,說“哦這就是徐漣漣”,“看上去好純哦”,“不要害羞嘛”,“大家互相認識有個照應”……

徐漣漣僵硬地跟他們打招呼,“你們好……”

李師姐將徐漣漣塞進卡座裏,看著其他人都傾過身嘰嘰喳喳一堆問題,李師姐笑容滿面地擺了擺手,“欸欸欸,一個個都幹什麽呢,別嚇著人家。”

徐漣漣緊緊抓著肩上的帆布包,手心直冒冷汗。

她很反感李師姐這種的行為,把她當一個社交場上的炫耀品一樣。

她還在糾結是當場甩臉走人,還是裝作有急事離場時,一杯雞尾酒就這麽遞到了面前。

她擡眼一看,拿著雞尾酒是一個一身奢牌的公子哥,想來是這場局的頭兒,周圍一陣起哄聲。

那公子哥笑著問:“會喝酒嗎?”

她皺著眉擰過頭,正想說不會,李師姐卻替她開口:“都成年了怎麽不會喝。”

李師姐推了推徐漣漣的肩膀,小聲地在她耳邊說:“這位可是陳家的五少爺陳墨,沒了霍家,能被陳墨看上也不錯。”

徐漣漣當下氣得滿臉通紅,咻的一下站起來,“你說什麽呢!”

李師姐滿臉無辜地看她,“我只是跟你說陳墨人挺好的,可以認識認識,你這是做什麽。”

徐漣漣真沒想到當初友好幫忙的李師姐,現在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現在後悔莫及,真不該答應李師姐來參加這個狗屁聚餐。

徐漣漣生氣:“我有事先走了。”

陳墨還沒遇到哪個女人這麽不給自己好臉色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站住。”

陳墨把那杯雞尾酒遞過去,語氣森冷:“把這杯酒給我喝了。”

徐漣漣想要甩掉他的手,“我不喝!”

掙紮之下,那杯雞尾酒全倒在陳墨的身上,四周一陣倒吸冷氣的輕響,喧鬧瞬間靜了下來。

李師姐見勢不妙,悄悄挪動了位置,遠離風暴中心。

陳墨低頭看了眼滴水的襯衣,將空了的雞尾酒杯扔到卡座上,擡頭看著徐漣漣,臉上浮著意味不明的笑,“我這一身二十萬,你賠得起嗎?”

徐漣漣氣得喉嚨發幹,“再貴的衣服也不保值,再算上折舊費、通貨膨脹率,買來二十萬,現在肯定沒有二十萬。而且你說二十萬就二十萬了?我們現在就去派出所鑒定這次事故的賠償損失,你別想訛我。”

隨即聽到了一陣爆笑聲,“折舊費哈哈哈……通貨膨脹率、派出所鑒定哈哈哈……”

眾人看過去,不知何時走道上站了不少人。

正搭著人肩膀笑彎腰的是趙氏集團的大公子——趙覓,被搭著肩膀的是航雲資本創始人——衛海行,微笑鼓掌的是明誠律師所合夥人——馮天旭,還有人稱“霍九爺”的霍之邈。

他們原本在裏面聚會,是霍之邈聽到“徐漣漣”的名字,讓人過去看了眼情況,隨後起身走過去,其餘的人見他起身,也跟著過去。

四個人後面是各自的助理,再後面是身形魁梧的保鏢們。

那架勢嚇得原本在卡座上看戲的一行人都默默地縮了縮脖子,陳墨的氣焰瞬間歇了下去,低眉順目地沖排頭的四人笑,“您四位有什麽事嗎?”

霍之邈只看向那朵氣蔫了的百合花,語氣溫和:“晚上不是還有課嗎?”

徐漣漣今天晚上沒課,但此情此景,沒課也得有課。

“嗯!”她用力地點了下頭,剛往霍之邈站的方向邁出一步,又不太放心地回頭看了眼陳墨。

此情此景,陳墨哪裏會不懂?眼前四位,別說是他,就是他的父輩也惹不起。

他這回吃了虧,以為徐漣漣是自己作的,才沒被霍家看上,這回之後他可不敢再招惹她了。

陳墨看了眼徐漣漣,對霍之邈點頭哈腰,“九爺,我們就是開個玩笑。您別見怪。”

徐漣漣聽了,放心往霍之邈身邊走過去。

看著那一行人離開,陳墨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松了一口氣。

出了門才發現下著一場大雨,霍之邈看了眼懊惱望天的徐漣漣,讓總助林楓去拿傘過來。

徐漣漣本來正氣凜然,但是因為趙覓笑了一路,她被笑得有點發窘。

她摸了摸耳朵,對霍之邈說:“霍之邈,今天謝謝你。”

她沒註意到,趙覓的輕笑聲瞬間停了。

霍之邈嘴角噙著笑,“你叫我什麽?”

“玉禪寺那天,我看到你寫在紙上的名字了,難道——”她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你不叫霍之邈?”

霍之邈輕笑一聲,“你可以這麽叫。”

她蹙眉,直接問出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我可以這麽叫?”

霍之邈於是說:“是叫這個名。”

原本不吭聲的趙覓,再次笑了起來。

徐漣漣不好意思起來,往霍之邈身邊挪了一小步,悄悄地問:“他笑什麽?剛剛的問題有什麽不對嗎?”

霍之邈睨了趙覓一眼,趙覓立刻收聲,轉頭裝作看風景。

“不用理他。——字練得怎麽樣了?”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驚得徐漣漣背脊一僵,她咽了咽口水,扯著肩上的背帶,看向路燈下淅淅瀝瀝的雨,“讀書很忙的,沒空練。”

霍之邈往她的手看去,“手上的墨漬哪來的?”

徐漣漣立刻攤開兩只手掌,張開五指,先是看了看手掌,再翻過來看了看手背。

白白凈凈一雙手,哪來的什麽墨漬。

霍之邈將她的行為盡收眼底,眸中浮起笑意,“看來練得不錯。”

徐漣漣馬上收起手掌,左看看右看看,被拆穿以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幸好林楓拎著雨傘及時從後面出來,霍之邈遞給徐漣漣一把黑色長柄傘,“你——”

徐漣漣接過傘,連忙說:“我打車回去就行。”

她撐開傘走進雨幕中,又回頭問:“對了,這傘——”

霍之邈:“不用還。”

她點頭,“謝謝你。”

霍之邈看著徐漣漣撐傘的身影融進夜色裏,指腹摩挲著手腕上光滑細膩的佛珠。

他倒要看看,這麽一朵小百合花,能對他的人生產生怎樣的致命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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