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張偉

關燈
張偉

又過去一天,於艾酈終於來了,除了見面時禮貌性的問候幾句,還帶了一整套新衣服給未明,之後就自己悶頭洗洗弄弄,沒什麽話了,母子間偶爾的四目相對,也是各自避開,裝作若無其事,整個房間充斥著沈悶和不自在。

未明的身體已經恢覆大半,可以自由活動,覺得病房裏“氣壓太低”,就一瘸一拐地出去四處溜達,算好她出去買飯的時間,再溜回房躺會兒,實在躲不過去就專註地擺弄手機,裝聾作啞,就這樣兩人“躲貓貓”似的熬過三天。於艾酈再次來到病房,就已尋不到未明的蹤跡,只有病床上留下的半張照片、名片和一張洋洋灑灑地寫著幾句話的字條:

我曾出現在你的生活中,你卻從未進過我的世界。我欠你的已經還清,你也不欠我什麽,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安排。

張雯酈女士聘請的律師電話,我留給你,請替我轉告他,我自願放棄一切繼承權力。自此之後,你們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不必再聯系,也不會再見,謝謝你送來的衣服!未明

字跡很深,最後的簽名也極有力道,看得出未明在寫下這簡單幾句的時候,是下了多麽重的決心。

於艾酈捧著字條和照片失聲痛哭,久久不能停息,一句句撕心裂肺的“對不起”都由心底深處迸發而出。她哭得極傷心,連聞聲趕來的小護士都被惹得濕了眼眶,宛如30年前,母親將他從自己身邊奪走時的傷心欲絕;可嘆的是,30年後竟又是她親手趕走唯一的兒子,回想自己說過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利刃直戳人心。所以,她不怪未明,只恨自己,恨自己沒有勇氣,懦弱換來的只會是妥協、痛苦和訣別!

未明回到酒店,收拾好行李、結完賬、坐上車、扔掉舊電話卡,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臨榆,向海雲市的方向開去,他走得既幹脆又灑脫,沒留下一絲牽掛和遺憾。

再次出發,感受已不同往日。一路上,未明總能敏銳地捕捉到身邊的“美好”,也總能精準地預感出周圍不幸的發生,這種“直覺”可以有效地幫助他專註補贖罪業,繼續仗義執言!在關乎人命的為難時刻,他依舊敢於冒險、行事果斷,面對窮兇極惡的歹徒,更是毫不手軟。

與以往不同的是,他會時刻告誡自己切莫再犯“無明”之錯,遇到非緊急事件他不再怒發沖冠、當下立斷,而是先暗地裏摸清背後的真相、做好全盤計劃,待夜幕降臨時再一一實施,結束之後就抹去痕跡,報警離開。牛刀小試幾次之後,他愈發的熟練,也愈發喜歡上這種感覺,猶如一個“正義使徒”在通過自己的方式懲奸除惡。

就這樣,三千多公裏的路未明足足走了大半年,終於“趕到”海雲市,又馬不停蹄地在第二人民醫院附近落了腳。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出門,前往二院打探消息。

未明在主樓咨詢臺問明去向,就直接坐電梯上了6樓,找到檔案管理中心。可是連主管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一個實習生告知:如果沒有當事人的委托證明和相關手續,是不能調取、查詢檔案資料的。未明央求再三,還是一點點有用的信息都套不出來,無奈之下,只能灰溜溜地跑到醫院門口抽悶煙、再想辦法。

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熟悉的側臉從他身邊劃過,他疑惑地盯著那人的背影進了醫院,朝主樓方向越走越遠,腦子裏卻不停地瘋狂搜索著與之匹配的蜘絲馬跡,此刻他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我絕對認識他!未明丟掉手中的半支香煙,朝這個“熟人”的方向快步跟去。

未明尾隨他一路,發現這個“熟人”跟醫院裏很多醫生、護士都認識,甚至連護工、保潔都會熱情地跟他打招呼。最終他走進主樓深處一條僻靜的小長廊,進入一個員工休息室。不一會兒,他搖身一變,換上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戴上一頂同色的帽子和一個藍色的醫用口罩走出來,又從隔壁儲物間拉出一臺保潔車,朝走廊入口方向推來。

未明就躲在長廊入口旁的一大顆植物後面仔細觀察,當這個“熟人”慢慢走近的時候,他左側眉骨上的一道疤,終於激起了未明心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此刻未明才終於恍然大悟:原來是他!

待那“熟人”推車走出長廊,未明在他身後冷不丁地叫了一聲:“張偉”。

那人聽見有人叫他名字,就本能地回頭看向身後之人,當他瞇縫著眼睛努力半天才確認,靠在墻上的人真是未明的時候,他突然瞪大雙眼、撒腿就跑。未明也不含糊,一個箭步迅速緊跟了上去,他們你追我趕地幾乎跑遍了整個醫院所有角落,最後張偉上氣不接下氣地癱倒在醫院花園的草坪上。未明也追得氣喘籲籲,甚是辛苦,一屁股坐倒在他旁邊大口喘著粗氣,待氣息平覆了些,才起身用腳踹踹躺在地上的張偉:“你,你他媽挺能跑啊?”

“明,明哥,好,好久不見,我,我……”

“行!看來你,你小子還記得我。”

“當,當然了,我,我明哥,我,我哪敢,哪敢忘了您……”

“好啊,記得好呀!那咱倆的賬是不是可以算一下了?”說罷,未明身子一翻、腿一跨,一屁股就騎在張偉身上,揪住他的脖領子,揮拳便要揍上去。

張偉趕緊抱頭大聲求饒:“明哥,明哥,別打,別打,你就是打死我,也沒錢還你呀!”

“沒錢?當時你拿走我的五萬塊錢呢?要不是因為你坑我,我和孫嵐也不至於鬧得那麽僵,更不至於……”說到這,未明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愈加地憤怒,剛剛放下的拳頭,又再次舉起來。

“哥,哥,哥,我的親哥,饒命,饒命啊,我也是被人給坑了呀!我求你,我求求你,你聽我說,聽我解釋!”

未明松開他說:“好!你說!”

“當時連贏幾把之後,我就連同你的五萬塊錢,又跟其他人一共湊了30多萬,本想著可以大賺一筆……可誰知道莊家收了錢,球賽還沒結束就被警察給抄了。當時我嚇懵了,就在一個垃圾箱裏躲一晚上,第二天趁著沒人才逃出來。後來我總覺得哪不對勁,我真他媽懷疑那幫警察是不是真的!”

“30多萬?你挺厲害呀!新慶離這兒那麽遠,你怎麽跑這來的?還在這醫院找到活幹了?”

“我,我欠了好多人錢,哪還敢回去,不,不跑遠點,就是等死呀!我這一路要飯過來,真的明哥!不騙你,我餓得實在扛不住了,就暈倒在這醫院大門口,後來院領導好心收留我,願意給我口飯吃,我才在這兒做個臨時工。”

“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明哥,我都這樣了,哪還敢騙你!”

“那這麽說……今天讓我逮到你,咱倆這緣分還真是不淺呀!”說著,未明一翻身又坐回剛才的地方,若有所思的樣子。

“張偉,你在這幹多久了?”

“嗯……1年?不止,好像得有1年半多了。”

“這醫院裏的人你都熟嗎?”

“這個……不敢說都熟,但基本都認識!對了,明哥,你大老遠的跑過來,不會是要抓我回去吧?”

“抓你?你還真不配!我是來辦事的。”

“哦!那就好,那就好……”

“好?好個屁!”未明又用力蹬了張偉一腳,直把他踹得翻了個面兒。

“哎呦!明哥,幾年不見,你這腳力可見長呀,平時沒少鍛煉吧?”張偉笑瞇瞇地揉著自己的屁股,還拍著未明的馬屁。

“少他媽來這套,我問你個正經事,這醫院檔案中心認識人嗎?”

“檔案中心?哥,你要查資料嗎?活的還是死的?男的女的?”張偉聽未明這麽問,瞬間來了興趣。

“別那麽多廢話,就說你認不認識?”

“嗯……我倒是時常去他們檔案室打掃衛生,跟他們林主任聊過幾句,但不多,檔案室的這個林主任啊,總是一本正經的,愛教訓人,很古板,沒什麽笑臉,張口閉口就原則、原則,規矩、規矩的,讓他去守檔案室,還真是一點都不屈才!”

“檔案室就他一個人?”

“不是,還有兩個人,挺可憐的,有一個實習醫生整天被他罵。”

“那你覺得憑你的關系,能幫我調個資料出來嗎?”

“行啊!沒問題,你把材料手續都給我,我這就幫你去檔案室拿!”

“廢話!有手續我不會自己去拿?”

“哦,那這個挺困難。據我所知,檔案室任何資料的歸檔和調出,他們林主任都要親自過問,就算他不在,也不許手下的人私自處理,院長來了都不好使,好像跟誰都有仇一樣。”

“嘶……”未明聽張偉這麽說,皺起了眉頭。

“怎麽明哥?到底什麽事這麽為難?說來聽聽,或許我能幫上忙!”張偉見未明愁眉不展,湊過來小聲問。

未明嫌棄地斜眼看看張偉,明顯不太願意告訴他,張偉也看得出來,就縮回去開始說風涼話。

“唉,明哥,你不信我?沒關系!好歹我也在這醫院混了一年多,可也不是白混的,不敢說事事通吧,至少在這二院裏,大大小小的八卦事,還真沒什麽能逃過我這副耳朵的,資料查不到,咱可以查人啊,可惜,沒人信啊,算了,算了……”

“查人?怎麽查?”

“那我也得知道是什麽事呀,對不對?”張偉見未明主動過來問,拽了起來。

未明怒視著張偉,威脅到:“不說是吧?可以!還錢!立刻、馬上!”

張偉一聽要他還錢,立馬犯了慫:“哎呦,我的好哥哥,你就饒了我吧!是,我是坑過你,可我也是受害者呀,我也不想的呀!你看我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還能騙你啥?”

“行,那你說,怎麽查?我聽著!”

“不就檔案室的資料嘛,無非就是一些人事檔案、設備資料、技術成果、文書合同、病人病歷啥的,沒手續,資料是肯定看不到的,但咱可以打聽當事人是誰啊,是不是?”

“嗯……你小子,還算有點東西。”

“嘿嘿,可不止這點兒東西呦。明哥,這下能說是什麽事了吧?”

“就,就是查一個孩子的去處。”

“孩子?多大的孩子?……明哥,不會是你的……”張偉臉上堆滿了□□的壞笑。

“滾!再他媽胡說八道,我抽你信不信?”未明橫眉怒視,擡手嚇唬他。

張偉反應倒是快,瞬間就滾到一邊求饒:“信,信,信,我的親哥哥,我嘴欠,我胡說,我替你抽我自己,不勞您大駕,您接著說,接著說,嘿嘿嘿……”

“我一個朋友,她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想讓我幫忙打聽一下她孩子的下落。”

“什麽?哥……你說什麽?”張偉驚恐地看著未明。

“怎麽了?我一個朋友,她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她讓我……”話說一半未明才反應過來,為什麽張偉會是這個反應。“哦!不是,不是,嘴瓢說錯了,是孩子的父親,讓我幫忙打聽一下!”

“哦哦哦!嚇死我了,明哥,我還以為你見鬼了……孩子的父親,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孩子的去處?再說,他幹嘛不自己來問?直系親屬查檔案,應該容易很多!”

“來不了,死了!他老婆生孩子的時候,他們已經分開了,所以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哦,這孩子真可憐!剛出生媽就死了,爸也沒了……哎!那這算是朋友的臨終托付,懂了,明哥!孩子啥時候出生的?母親叫什麽?”

“2005年,母親叫陸姝樺,兒子叫陸華笙。”

“好,我記一下啊,明哥,2005年,母親叫陸姝樺,兒子叫陸華笙。”張偉拿出手機把信息都記錄了下來,還跟未明反覆核對了兩個人名字是否正確。“明哥,還有什麽其他信息能告訴我的嗎?”

“還有什麽……我只知道,孩子媽媽是個孤兒,生孩子的時候應該是一個人來的,好像說臨走前連個簽字的家屬都沒有,其他的……就沒什麽了。”

“啊?這……你咋知道的?”

未明突然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合常理,就急中生智,趕緊圓話:“廢話!孩子他媽是孤兒,生孩子的時候我朋友又不在,哪來的家屬?”

“呦!是哦,挺慘的!好吧,明哥,我都記住了,你給我3天時間,我給你回話。”

張偉信心滿滿地打著保票,未明卻依然還是半信半疑:“我怎麽找你?”

“哥,這次你信我,真的,我保證幫你把事辦妥,我先把電話號碼留給你,你可以在醫院裏等我下班,晚上咱哥倆好好吃一頓,我再帶你去我家坐坐,怎麽樣?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未明笑了笑:“你安排!”

“得嘞,哥哥,我先幹活去,等我下班!”說罷,張偉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揚長而去,未明再次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也再次看到了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