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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他人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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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他人眼裏

因偷逃蓬萊島被罰,易小塵、卓一言、莊不拘的道袍被強行繡上了白色醒目的‘罰’字。一時間三人像戴上了緊箍咒,偃旗息鼓,不敢再生事。加上學分屢屢透支,三人均感受到了升學的壓力,白天老老實實上課,課後如過街老鼠一般,急匆匆跑去藏書閣掃塵除土。

蓬萊島天心湖畔,又一節道術課。

嚴靜遠慵懶地坐於雲墊之上,笑瞇瞇道:“上一堂課給爾等講的什麽來著?唉,年紀一大,就容易健忘。老幼互補、薪火相傳,哪一位朗朗少年幫老道喚醒沈睡的記憶?”嚴靜遠環顧左右,目光逐漸逡巡於易小塵、卓一言、莊不拘三人身上。

元九雀再三舉手被視而不見,直接站起來道:“上一堂課您~”

嚴靜遠揮手打斷元九雀的發言,和風細雨道:“元同學莫急,少年意氣風發是好事,但要懂得謙讓。你看,今日在座有三位少年,其風采尤為器宇軒昂,令貧道為之傾倒。”嚴靜遠駕駛著雲墊,圍繞著易小塵、卓一言、莊不拘轉來轉去,“嘖嘖嘖,三位少年昔日本是土雞瓦狗,但如今竟如此豐神俊逸,這是為何?哦,全依仗三位胸口這白晃晃的‘罰’之一字,蓬蓽生輝啊。貧道模糊記得,曾帶三位少俠去過一趟亞馬遜,當時發生什麽來著?一時又想不起來。”

“他們偷了塵世人的藥!”洪守道高聲道。

“多謝提醒!聽說這次三位少年俠盜再次出山,這次把手伸進我們王老師的褲兜裏。三位一以貫之,膽氣節節攀升啊。如此初心,這般進取,想必騰雲術也是日益精深吧。”嚴靜遠拍了下卓一言的肩膀道,“來,卓道長提醒下貧道,上堂課咱們講了些什麽?”

卓一言預感到這笑面虎要興風作浪,早就攪著腦汁回憶上一節課的內容,好在這幾天還算認真,硬著頭皮道:“您上次為我們講述了織霧成雲的原理。”

“細講一講。”

“織霧成雲好像借鑒了中國古老的雲錦紡織工藝,而紡織工藝又源於動物的吐絲織繭,最終還是道法自然。”

“稍有偏差,勉強算對。道界的織霧成雲比塵世的雲錦紡織要早,但二者確實均出自道法自然。具體怎麽個織法?”嚴靜遠糾正道。

“這個嘛,這個嘛,”卓一言沒想到嚴靜遠會連續追問,“對了,先紡水成線,後織線成雲。”

“線有幾種?如何紡法?”

“這個嘛,”卓一言抓耳撓腮道,“嚴老師,我雖說不上來,但可以做出來。”

“千言萬語,不如腳下一步。那就做做看吧。”

卓一言三下五除二,得意洋洋織出了一朵雲。

“賣相不錯,向雲中閣飛飛看。”嚴靜遠鼓勵道。

“好嘞!”卓一言當真騰雲駕霧而起,眼看就要飛到雲中閣之上,嚴靜遠長袖一甩,一陣風起,卓一言坐下的騰雲,像切片面包一般,變成一片一片,再無法承重,“啊”,卓一言穿過散亂的‘面包片’,徑直摔入了天心湖之中。

一陣殺豬般的滾燙嚎叫聲。

“莊真人,卓道長為何失敗?”嚴靜遠微笑道。

“這個嘛,卓一言經緯線沒有問題啊,可能是人粗手笨沒處理好細節,故經不起風吹草動。”莊不拘含糊其辭道。

“小真人想必心細手巧,小真人飛飛看!”

莊不拘掐指成雲,駕雲直上,眼看就要登上雲中閣之前,斜刺裏一陣狂風襲來,她咬牙堅持了片刻,腳底下的雲最終也被吹散成了數片。莊不拘只好丟棄騰雲,騰空回到了岸上。

“各位可看清楚了,這二人的騰雲欠缺在哪裏?”

元九雀站起來直接道:“紡水成線,線有經緯縱橫四種;首先織線成錦,經緯交織為面,這與塵世的紡織工藝相仿;合縱連橫二線穿梭交錯,攢錦成雲,雲方可騰於九霄之上。二人的經緯線均沒有問題,但合縱、連橫無綱,經不起肆虐狂風。”

“元同學的知識學得紮實,分析也鞭辟入裏。易道長都聽到了吧。那就請易道長在前二人失敗的教訓上,試試看吧。”嚴靜遠笑瞇瞇看向易小塵道。

結果易小塵的表現,令所有人瞠目結舌。他嘶牙咧嘴,僅達到了聚水成霧的程度,雖然霧氣比之以往濃郁了些,但尚沒有能力嘗試織霧成雲。一時間,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更有洪守道等人不加掩飾的哄笑。易小塵面如番茄,羞愧至極,恨不得直接跳入天心湖中,藏在湖底,省得丟人現眼。

實際上,自從接受常頤老師的針灸定期祛除體內穢物以來,易小塵的情況已經改善了許多。要知道在常頤施針之前,他連聚水成霧都難以做到。比之過往的自己,易小塵其實已經進步了許多。可眾目睽睽之下,相形見絀,在哄笑之中,這些進步在易小塵的心中突然變得不值一提了。

“哎呀呀,易道長是故意藏拙麽?拿出真本事來吧。嗯?這就是你的真本事?那易道長的未來堪憂啊,你能順利升入下一年級麽?”嚴靜遠搖頭晃腦道,“易道長,你對不起胸口的‘罰’字,它白白給你增輝。你這點道行,怎麽敢與小真人為伍去肆意妄為,視規矩如空氣?我要是你,就臥薪嘗膽,老老實實練習騰雲術。接下來,所有人都練習織霧成雲,向雲中閣飛飛看。”

學生們依言紛紛開始了練習,除了易小塵,每個人都已經到了練習織霧成雲的最後階段。織霧成雲對於水分子之間的結構要求極為嚴格,也正是這種精細的結構令騰雲可以承重。李善谷作為留級生,早已在去年就做到了織霧成雲,他的問題依舊在於恐高,雖然騰雲的高度比起以前高了些許,但還是和往常一般,穿雲而過,掉入了熱氣騰騰的天心湖中,也再次遭到了洪守道等人的大聲哄笑。

嚴靜遠在一旁看著低落的易小塵、李善谷,心道:“不要怪我啊。建立在他人讚譽之上的自信危如累卵,你們要在內心中鑄造真正的自信,真正的自信不受世人毀譽的影響,牢固可靠。”

自從在道術課上遭遇眾嘲之後,易小塵的自信心如同被撒過氣的氣球,整個人蔫頭耷腦,做什麽都力不從心,說話也變得輕聲細語,沒了底氣。上完一天的課程,易小塵再次依約來到常頤老師的道場,趴在木榻上,很快常頤在他的背上紮滿了銀針。

“唉,常老師,我什麽時候可以變得和班裏的其他人一樣啊。”易小塵忍不住輕聲問道,自從針灸除穢以來,易小塵和常頤老師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你的情況已經有所好轉,照現在的進度,兩三年之後,便可除盡汙穢。”

“還有兩三年啊。”易小塵失落地感嘆道。

“此事心急不得,要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學生明白。毒入骨髓,拔毒自然如抽絲。只是好討厭被人嘲笑的感覺,仿佛自己一文不值。”

“孩子,你值不值錢可不是旁人可以決定的。這個世上有兩類人,第一類人視別人的眼睛為錢莊,把自己的價值儲存在別人的眼裏,這類人一生小心翼翼、畏首畏尾,唯恐一不留神,別人就看低了他;另有一類人把己身的價值根植於自個的心裏,他們敢於橫眉冷對千夫指,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魄力。”

易小塵聽完心潮翻湧,默念道:“橫眉冷對千夫指,雖千萬人吾往矣。這類豪邁的人真得有麽?既然常老師說了,自然是有的。若有,他們必然是特立獨行的人,不可能是第一類人。我要做哪類人呢?”

敲門聲起。

“易小塵,我先去見客,回來後為你出針。”

來者是王澤浣,他與常頤在外間談話,聲音傳入裏間,清晰可辨。

“上次貧道送常老師的還童丹,效果如何?”

“若論美容養顏,無出其右者。”

“哈哈哈!有常老師的評價貧道就更加放心了,這還童丹確實舉世無雙。貧道決定用這個丹方向九宮島百草谷申請專利,讓整個道界都感受到貧道美學之道的奧妙。丹方的完善也有常頤老師的功勞,故前來和你商議下。”

“什麽?你想將這古方公布於世!?”

“正是,這些年來,我的美學之道遭到了多少人的輕蔑不屑、冷嘲熱諷,常老師是知道的。尤其是徐行之,我曾無數次向他申請設立新的學科…道美學,卻屢次被拒絕!他貶斥我的美學之道是外道,留戀於外在皮囊,又說什麽道法自然,年老色衰本是自然規律,美容養顏之術偏離了道法的精髓,讓我不要再執迷不悟。在我看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當然也是自然之道。道美學和道醫學一樣,也應當是建立在百草學之上的高級學科!這一次,我要讓徐行之,讓所有輕視我的人都意識到他們的淺薄無知!我相信,一旦修道宗知道了這副丹方,必然會允許我進入他們的藏書閣進行研修,我要開道界之先河。”

“萬萬不可!”常頤罕見地高聲道。

“為什麽?”

“這還童丹雖是稀世珍品,藥效顯著,可它的主藥還童草卻有傷天和。一旦公開,必然會有人依著此藥方倒行逆施,做些違背自然之道的勾當,到時勢必會影響到自然的平衡。”常頤語重心長道。

“若有人違背《道典》,自然有衛道觀查處,與我不相幹!多年來,我期待的就是這樣的一天,我要讓世人都認可我的美學之道,讓他們知道貧道不是只會耍花腔而已。”王澤浣執意道。

“唉~王老師,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倒不是有意阻攔你。實不相瞞,這古方還不完美,還有改進之處。若你將不完美的古方公布於世,豈不是把改善的機會白白留給了他人,到頭來,為旁人做嫁衣,豈不可惜?”常頤見強勸無效,便委婉相勸。

“什麽?古方還有可以改進之處?不可能,這古方以前還有缺陷,但經過你我的改進,已經完美無缺。”

“常頤從不誆人,之前雖然發現了不足,但沒想到完善的法子,所以沒提。近來我有了一些想法,但還不成熟,你等我幾日,我給你答案,可好?”常頤道。

“好!但我只能給你七天時間完善藥方,後面還需要用還童草來試驗。我本想最近再煉制兩爐還童丹,只好先煉制一爐,練出後再送給常老師嘗嘗。剩下的還童草用來完善丹方。唉,還童草得來不易,加之由衛道觀得來的還童草失竊,所剩不多了。哼!想起來就可氣,乾字班那三個小鬼,對偷走我催眠花和織夢草一事供認不諱,但對偷竊還童草一事卻抵死不認!”

“這件事我有耳聞,應該不是三個孩子所為,他們如何識得還童草?再說,他們偷了還童草,能拿它做什麽呢?”常頤客觀分析道。

“常老師向來與人為善,將所有人均看做是美的。可這個世界既然有美,自然也有醜。那易小塵和卓一言就是醜的代表,還帶醜了莊小真人。除了他們,我想不到別人,此事貧道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送走王澤浣,常頤便回到裏間為易小塵拔除銀針。

“王老師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呢,也是活於他人眼裏的可憐之人。王老師過於偏執了,我勸服不了,只好拖他一拖。你們以後躲著他些吧。”

“謝謝常老師,依然信任我們三人。”

做完針灸,易小塵憂心忡忡地來到藏書閣,與卓一言、莊不拘一同除塵。期間,易小塵對二人提到了剛才王澤浣與常頤的對話。

“若偷了他那還童草,我早就到黃老師面前揭穿王娘子的惡行了!‘不會善罷甘休’,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光著腳丫子還怕他王娘子!有什麽手段盡管招呼就是,身正還怕影子斜不成!”卓一言將抹布摔在地上信誓旦旦道。

“正因為你光著腳丫子,才方便給你小鞋穿!快幹活,別磨磨蹭蹭的!”莊不拘拿著雞毛撣子敲了敲卓一言的頭道。卓一言老老實實撿起抹布,繼續擦拭地板。

“現在可以確定王老師得到了還童草,成功煉制了還童丹。只是還不知道王老師有沒有種植還童草?現在他聽信了常老師的緩兵之計,在等著常老師幫他完善丹方。一旦常老師沒能完善丹方,王老師必然要向外公布丹方。這個丹方如果公布,必然遺患無窮,也許真如常老師所言,會破壞自然的平衡。我們要不要繼續調查下去?”易小塵仔細揣摩了王澤浣和常頤話語後的信息,然後有些踟躇地問道。

“當然要調查下去!”莊不拘毫不遲疑道,“丹方一旦公布,那些愛美的人勢必會想方設法得到還童草,野生的還童草這麽稀缺,人們自然要想方設法種植培育,到時不知有多少像小灰一樣的小動物遭遇不幸。我們一定要阻止這場劫難的發生!”

“我堅決反對繼續調查!”卓一言又將抹布扔在地上,雙手叉腰道,“一來,王娘子不也說了嘛,還童草所剩無幾,估計他手裏的存貨只是來自鼴小妮和衛道觀。若種植了還童草,肯定不會出現藥草短缺的局面;二來,咱們之前不都算過了麽?截至現在,莊不拘透支了32學分,我透支了28學分,易小塵情況稍好,但也透支了24學分。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咱們三人面臨著巨大的升學危機,易小塵至少要一門課程達到優秀,我要兩門,而莊不拘要三門,其餘各科還要達到及格。現在王娘子已經把我們視為眼中釘,若還要追查此事,極可能會被扣更多的學分,還會分散學習道法的精力。不要忘了,要成功升入二年級,除了總學分達到60分,我們必須要掌握騰雲術。當然,我和莊不拘現在都已經過關了,但易小塵在道術上的天分,大家都有目共睹,到現在他還沒有碰到織霧成雲的門檻,哪裏還能再分心他事!”

“本真人看來,易小塵的騰雲術每天都在進步。”莊不拘一板一眼認真道,“卓一言,你過於杞人憂天了。小灰的失蹤很有可能與還童草有關,小灰的父親犧牲自己幫助了咱們,咱們不能忘恩負義。”

“小灰失蹤在塵世,還童草目前只出現在道界涼國,二者能有什麽關系?你可有依據?眾所周知,道界涼國和塵世之間是沒有界井的,除非是通過其他國家或者蓬萊學島中轉,而蓬萊學島被弱水湖環繞,飛羽難渡。小灰如果在道界,也會在蓬萊島或者他國。”卓一言針鋒相對道。

“呃,這個嘛,你分析的倒也有些道理。但是,看似合理的地方往往暗藏玄機,不要小瞧真人的直覺!”莊不拘指了指自己腦袋道,“總而言之,只要有一絲找到小灰的可能,我才不管升不升學。”

“此事暫且不談了,先好好除塵吧。”易小塵道,他雖然也想繼續跟蹤此事,但卓一言的話不無道理,他們三人確實面臨巨大的升學壓力。尤其是他,騰雲術嚴重落後於大家。想到別人的冷嘲熱諷,易小塵感覺進退維谷,他不再言語,默默地擦拭地板上的灰塵,心中卻忍不住想道:“王老師到底有沒有種植還童草?也許他已經種植了還童草,只是還未成熟,那麽他把還童草種在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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